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 ...
-
赵匡胤的眼皮动了动,到底没睁开,他自知理亏地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肯放弃:“你们之间……”
“朋友。”师孟道。
“不对。”他这次睁开了眼,目光从下往上地望着她, “朋友的话,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什么眼神?”
“就那种……”赵匡胤忽然支起身子,手肘撑着锦褥,半坐起来,他似乎想说明白,却怎么也描摹不出来,最后只能泄气地垂下去, “他认为,他自己跟你之间,有着某种很独特的关系,跟旁人都没有。旁人也不理解你们之间的情谊。”
他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像被嘴里这番话酸到了。
师孟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道:“我跟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当年我将他扣在杭州,不过是为了牵制他义父的水军,稳住那一支海外的势力。仅此而已。”
“才不是。”赵匡胤脱口而出, “我命人去查过。”
“查过什么?”
“查过……”他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停住了。
师孟望着他,赵匡胤被她看得更有些心虚,可嘴上又不肯认输,索性说道:
“我告诉你,他这种人,就是个浪荡子。你自小养在深宫里,看到的都是端方正人君子,哪里知道他这种江湖上的手段。他越是装得桀骜不驯,越是摆出一副受了伤的样子,就越是为了引起你的关注,惹起你的怜惜。
他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法来勾引你、赖在你身边。你当时明明都已经定了亲了,他就该远远避开。可他还整日在你左右转来转去,你说,他是不是居心不良?”
他说得义愤填膺,师孟却没有动气,安安静静地听完,才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呢?”
赵匡胤一愣:“什么?”
“你在听岩别苑的时候,整日与我说你的天下大势,说你对国家一统的期望,说得那么热切,那么认真。”师孟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 “你是什么目的?你敢说,你当时心里就没藏着别的意思?你难道不知道,我那时候也已经定了亲?”
赵匡胤的眼神躲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矮了一大截:“那……那能一样吗?我当时受了伤,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再说了,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以礼相待,从没有过半点逾矩。你对我……”他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没忍住,带着点气愤,“你对我,连半点心思也没动过。可你对他呢?有没有……”
“我跟他,什么特别的关系都没有。”师孟打断了他,语气平而快, “你不能因为你自己喜欢我,就觉得全天下男人都喜欢我。”
她说着,手上使了点劲,想从他掌中抽出来。赵匡胤察觉了,非但没松,反而又握紧了几分。
“不对,不是的。”他喃喃道,眉头拧得更深, “我是男人,我能看出来。你跟他之间,肯定有事。”
师孟翻了一个白眼,索性不再与他争辩,借着巧劲把手抽了出来,作势要起身。
赵匡胤顿时急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怀里一带。师孟措手不及,被他拽得整个人扑跌回去,额头撞上他的肩膀。
她想挣扎着起来,奈何他两条手臂像铁箍似的锁着她,根本挣不脱。那点酒后的力气又大又横,偏生还带着一股子赖皮的劲儿。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师孟放弃了挣扎,伏在他胸口,气不打一处来,“还是你想要什么。”
赵匡胤没再闹了。他低头看着她,看她因为方才的拉扯散了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看她的眼睛里还有薄薄的怒气,他忽然安静下来。
“我要你,你把我当丈夫,而不是皇帝。”他说, “你可以气我,恼我,骂我,我不要你隔着那层君臣的礼来待我。我要你眼里看到的,只是赵匡胤,不是什么大宋的皇帝。”
师孟伏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她没抬头,只轻轻地问:“我对陛下,难道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的声音更低了, “是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要做皇帝。我只是赵匡胤,你只是钱师孟。就我们两个。行不行?”
“陛下……”她终于抬起头,望着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像心疼,又像怜惜,“你是不是……很孤独?”
赵匡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一簇被风吹得快要灭下去的火。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他松开了揽着她的手,慢慢躺回榻上,像是忽然被什么抽空了力气。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皇帝了。”他望着房梁,声音空空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陛下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从朱温废掉唐朝的皇帝,到大宋建立,五个朝代,五十三年,十四个皇帝。”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晰,“每个人平均在位不到四年。”
师孟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听见他继续道:“那些皇帝登基的时候,大概也都觉得,自己能坐很久很久,能开万世太平。谁也没想到,转眼就没了。”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当不了皇帝了,那就说明,我一统天下、让天下人都安乐富足的宏愿没有实现。我的理想破灭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出奇的平静, “到那一天,我会去死。”
师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陛下,希望我殉你吗?”
赵匡胤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映出她安静的脸。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嘴角,又移回她的眼睛,像要把她整个人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不用殉我。”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这世上的男子都会为你心动,都会把你放在心上。到那一天,你只替我养大孩子便是。”
他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倦倦的, “到时候,我会盯着你的。看你会不会在清明、中元的时候想起我,给我烧几张纸,掉几滴眼泪。也就足够了。”
师孟没有接这话。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那陛下可要好好坐稳这片江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不要让我,再成为其他人的战利品。”
赵匡胤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了眼,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极深处的疲惫,连呼吸都变慢了几分。
师孟不再多言。她就这样侧坐在榻边,攥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眉头还蹙着,唇线紧抿,像个在梦里仍不肯放下刀枪的人。她伸出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的眉心,一下,两下,直到那皱褶慢慢松开,呼吸渐渐变长、变沉。
他睡着了。这一回,是真的睡着了。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也终于在梦里一点一点松开来,却依然覆在她手背上。
殿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天地间一片静谧,只剩下积雪从檐角偶尔滑落的声音,轻而温柔,像在守护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岁月安然,光景温柔。
垂拱殿内,赵匡胤正在批阅奏章。
殿中极静,只有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午后阳光从殿外斜照进来,落在御案一角。
赵匡胤坐得笔直,眉头时紧时松。
王继恩从殿门外进来。他走路像猫,一步一步没有声响,连袍角都不带风。进了殿,他只在御座外远远地站住,双手拢在袖中,低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不知过了多久,赵匡胤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道:“王继恩。”
“陛下。”王继恩应声上前一步,依旧躬着身。
“你去重华宫看看,朕的小听岩午睡醒了没有。醒了,就抱过来。”赵匡胤頓了一下,“当然了,贵妃要是愿意跟着过来看看,也不用挡着。”
王继恩抿着嘴笑了一下,仍低着头:“陛下,这话奴婢可不敢传给贵妃娘娘听。她要是知道了,又该说陛下有话不直说了。”
赵匡胤哼了一声,放下批红用的朱笔,又拿起案上一块镇纸在手里转着,像在把玩,又像在赌气:“我能怎么的,我这边一忙起来,一两天见不到,她也不说来看看。”
王继恩道:“贵妃娘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着陛下的。昨儿还专门嘱咐奴婢,说天日渐热了,御厨里那些油腻的吃食,让奴婢盯着些,不能让陛下由着性子吃。”
“看吧。”赵匡胤放下镇纸,朝王继恩摊了摊手,像跟人告状,“还总管着我,她就跟个管家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