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师》垚先生

53、玲珑骰子安红豆（七）

　　我与阿寰来到姜水，绿油油的田埂，清澈见底的溪水，躬身耕田的老者，姜水的一切似乎依然祥和安宁。

　　老爷子见到我时，没有太多的话，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神农居，说：“神农鼎就在屋里，你要拿便拿。”说完他就躬下身子，继续忙手上的活。

　　原来，他早就算到我要毁神农鼎。

　　我走进神农居，将神农鼎推翻，毁成千片。

　　我为阿寰完成了三件事，忽然就如同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这世间好像再也没有我该做的事，活着，不知为何。

　　走到窗前，盯着神农居外那棵古树祈神木，想从前的事，也想我现在做的事。

　　祈神木百丈参天，枝叶扶疏，如一柄撑开的金色大伞，安静地立在苍穹之下。其下树根盘错，深扎入姜水泉眼，清澈的泉水环绕在四周，潋散出光怪陆离的光泽。神木上没有祈神果，或许他们真的听了伏羲的话，这世间的生死轮回再也没有人敢改变。

　　阿寰走到我身边，他看了一会儿祈神木，说：“俊沅就是在这里投下一魂一魄，造出誉婓的？”

　　我不急于回答他，眼角幽幽飘到阿寰脸上，他的眼睛里布满神思，忽然眉头一皱，眼色一凌，我勒住他的手，语气淡淡：“若想毁掉祈神木，除非我死。”

　　阿寰冷哼一声，他似笑非笑，说：“你还在做那死而复生的美梦，真是可怜。”

　　我对阿寰的话充耳不闻，目光穿过祈神木，定在田头做活的神农身上。老爷子的背有些驼了，手脚也不及我初来姜水时灵活，一方寸大的田地竟让他忙得满头大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王者又苍老了，仅仅是在一夜之间。

　　有些事就算是老爷子有意不提，我也没有办法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我让阿寰留在神农居，自己走向神农。

　　“我杀了无相，毁了神农鼎。”开门见山，我需要对他有个交代。

　　“知道了。”他的头没有抬一下，手上是一颗沾满泥土的大萝卜，他奋力在拔。

　　“你不怪我吗？”

　　他说：“一切都有天命。”

　　我皱眉，甚而生气。我讨厌这个字眼，仙神不该信命，就好像一旦牵扯进这个字，我所做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我嘲笑地问他：“你也信命？”

　　老爷子终于丢了萝卜，剥了剥满是泥土的指甲，拿起挂在腰上的旱烟，在石头上敲一敲，蹲在地上吸了起来。他不看我，目光穿过我看着远处的祈神木，神思迷离地道：“什么是命？不是天，不是地，更不是仙神之命，命是日月交替，四时更迭，是彼消此长，盛极而衰，是六道轮回，生老病死，命是自然，是凌驾于万物的秩序，无法改变。”

　　“我既是神，就有扭转四时，打破常规的力量，我可以把春天变成冬天，可以让人死而复生，我偏偏不信命。我既杀了无相，就不需你把我犯的错归咎于所谓的命，我不惧于承担后果。”

　　“盘古、女娲、伏羲尚逃不过命之所趋，也有神力衰弱的一天，或化身山川河流，或归于混沌，终逃不过一死，又何况你我？孩子，我并非不怪罪于你，只是我那些孩子的命到今日已走到了尽头，他们终归是要死的，是谁害了他们，已是无关。”

　　不争！这是神农家的人所拥有的共同性格，我讨厌这样的他们，为何不懂得为自己的命运去争一下，这两个字，毁了我们所有的人。

　　我指着祈神木，质问他：“那么你为什么要植这株祈神木？不就是为了超越生死，打破万物时序！你的四个儿子皆是神死后元神所化，用千年修为才重生的灵魂，你若信命，又为何重生他们？”

　　“你可知我长子无争，前世为引渡生魂，开拓冥河而死，我念其功德，投注于祈神木下重生，后鬼界十王殿主反叛，无争战死于冥河，血染河水，冥河改名血河池，从此不得安生。三子无相，前世死于东海大壑，或许小白你还记得那个叫陌笙的上神，当日他为制服烛九阴而死，可如今却是他的元神将龙脊剑的封印冲破。四子誉斐，因你与俊沅而生，也因你与俊沅而死，他死后，你铸成大错，日后必定生灵涂炭。我本想令他们重生，可到头来他们还是死了，铸成大错。这本是一场注定了的因果轮回，却因为我本不该有的慈悲而使得所有的事情发生改变，这便是逆天改命的结果，即使我们是神又如何，终究逃不过命运这两个字。”

　　老爷子的话让我不安、郁结转而害怕。若一切都是注定，我也有我的命，那么命运又会将我与誉斐推向何处？或许在我心底，始终没有相信命运会那样残忍地对待我和誉斐，所以我奋力挣扎。或许有一句话伏羲是说对了，我空有仙神之力，不存神明之灵，说到底我不会当一个神仙。

　　老爷子似是看破了我的心，他说：“若是做不到顺应天命，无欲无求，便只求无愧于自己的心。小白，你今日所做之事已成定局，莫再问对错，已无济于事。但你也需明白，今日的因，会是明日的果，你终会为此付出代价，不管这代价是什么，勇敢地走下去，这也是命，是你的命。”

　　听到这里，我忽然释然，既然逃脱不得，也只有安然接受。

　　我微微一笑，说：“放心，我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负责。是我打破了两柄龙脊剑的封印，日后，不管对手是谁，我会以一人之力守得瑶碧山无恙。我白执素发誓，烛九阴绝不会复活。”

　　老爷子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心疼，那是他所谓仙神不该有的慈悲，他长叹一声，说：“小白，做神仙太累，如果可以，投胎去做人吧。”

　　仙神本不会老，体型相貌也大多是随心而化。老爷子以前常说，万物生灵都该顺应生老病死之序，是不应有不老不死的，他化为老翁，也是为应这个不可打破的秩序。我以前不能明白他，认为仙神既然是历经千难万劫才成为仙神的，就该不老不死，否则修仙无意。

　　可我从来没想过，仙神因何不老？
　　因其舍情舍欲。
　　仙神为何不死？
　　因其无身无魂。
　　他们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早在成神的那一刻死了。
　　他们和那山川湖泊是一样的，
　　满目的湖光山色，
　　却是石头做的心，
　　水幻的美景。

　　原来，是我想错了，修仙本是无意的。

　　这么些年，我都在做一个仙神眼中的凡人。我舍弃不了爱恨嗔痴，挣脱不了尘世里的悲欢离合，对我来说，做一个生老病死的凡人实在是比做一个不老不死的凡人难得多。

　　神仙的亘古无寿，于执着之人，实则是一种折磨。

作者有话说

　　我是想隔日更，一直更到结局，要是有人的可以监督我哈，没人我自己监督自己，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