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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朽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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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朽木
一
“宁姐常常埋怨叶大哥是木头,完全不可雕琢的木头,到后来甚至开口闭口‘木头’的叫。所以,他们选择木片刻上这两个字也可以算是用心良苦。
“也许我没有资格,可我还是希望公子能好好保管这枚挂件。”
“你不要?”
“我不想糟蹋它。”
“……”
谭镜如离开时表情很平静,连最后一丝怅然都已自眼底消失:“公子的朋友很快就会找来,还请稍等片刻。”
锦衣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阖了眼,侧身靠上一侧的墙壁。
背后的伤忽然密密的刺疼,竟是比被砍伤时更甚。
谭镜如的话毫无预兆地挖出了一些锦衣记忆深处的东西,一些他并没有刻意遗忘,却是一不小心不那么深刻的东西。
他曾经被一只凶猛的秃鹫盯上,拼命挥动手里的剑却只能斩落几根毛,最后只得落荒而逃。肩头是被咬烂的伤口,鲜血一路直流。
小小的他知道逃不掉,滴落一地的血迹是最好的路标。
却被一根匍匐突起的树根所绊,狠狠砸在地上。
再次抬头,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挡在身前。
“剑是用来砍的,不是用来看的。”来人微微侧身,薄唇翕合,“不过,锦衣,能不杀生的时候,还是尽量不要杀生。”
“……”他张大嘴,却是吐不出一个字。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师父拔剑,却是第一次看到师父如此利落地出手,轻易斩下那畜生的脑袋。
伴着漫天被剑气绞碎的羽毛,落了锦衣一身。
“锦衣,你要知道,为别人挥剑是一件很值得兴奋的事。当然,也许会有某个人,你为她挥剑,是一种幸福。”
“……”锦衣不懂。他第一次恨起他不会说话。
可为什么,师父不教他说话?
“锦衣!”房门被大力推开,重重砸在墙上。青栩一头汗一头灰地出现在门口。
翩翩风采全无。
锦衣却是一阵恍惚。耀眼的阳光自来人身后倾泻,将他的发梢染得一片金黄:“师父?”
“师——小锦衣,你该不会被砍坏脑袋了?”青栩险些咬了舌头。
“……”锦衣这才发现,眼前人一身青衣,并不是记忆里的一片白。
“你——你受伤了?”
锦衣顺着青栩的视线转头,自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是脑袋刚刚转了几分,就牵动了后背的伤,一阵刺痛:“没事,小伤。已经包扎过了。”
锦衣本就一身漆黑,沾了再多的血渍也晕在一片墨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青栩只能从被划开的口子里看到层层裹住的白布:“是谁?”
“谭镜如。”锦衣下床,除去身上的沾血长衫,顺手捞起谭镜如留在床边的一件素色外衣,“不过她也不算有恶意,只是说了会话。”说到这动作一顿,回头瞥了青栩一眼。
锦衣不知道,如果青栩执意要冲出去找谭镜如算账他是不是拉得住。
“我们也出来那么久了,该回去了。”青栩却只是看着那件被划了大口子的长衫,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好。”
二
“这叫小伤?让你嘴硬说小伤!”紫阙皱着眉骂,手下却是毫不停顿。指尖一挑弄松缠着的绳结,一圈圈白布自然落下,却在落到伤口处停顿——布条已被凝结的血块牢牢粘在了伤口上。
下一刻,狠狠用力一撕。
足有小臂长的伤口瞬间鲜血崩裂。
“呃!”即使锦衣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却依旧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击得嘴里漏了气。
“还知道痛?给我趴着在床上躺两天!这么深的刀口,骨头不可能没伤。”紫阙嘴上絮絮叨叨,动作却是异常麻利。飞快地擦去血迹,上药,包扎。
之前谭镜如只是给锦衣粗粗处理了一下,连药都没上。
“……”锦衣无奈。好吧,两天就两天,就当在伤口上种蘑菇,不过,“紫阙,别告诉别人。”
“别人,谁?”紫阙眨巴眼睛。手下一顿,接着包扎。
“……”
“我向来喜欢跟认识的不认识的唠唠家长,我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一不小心顺嘴溜出些什么的时候。”紫阙斜着眼看屋顶,“要不你告诉我这个别人是哪几个?我也好留个心眼。”
“……别告诉楼主。”
大眼瞪小眼。
“要想我不知道,首先就不能让紫丫头知道。”一道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忽然自床边的窗外轻飘飘传来。
“……”锦衣背脊一冷,不自觉一挣,扯到了伤口,额头冷汗直冒。
晏南不是个会冷下脸发脾气的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晏南若是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话,那一定有人要完蛋。
“别怪我,青栩拉我来时拉得太急,我以为你出了大事,就急着让澜儿通风报信去了。”紫阙无辜地耸耸肩,“你都不知道青栩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说着紫阙转身出门。却在走出房门的一瞬间微微侧身。
就在紫阙侧身的一瞬,锦衣看到自门另一边出现的熟悉身影。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窗口闪到门口的。
房门在下一刻被紧紧合拢。关门的一瞬力气似乎用得大了,阖拢的一瞬木门微微颤动。
“谁干的?”声音自阴影里传出,生生添上一层阴冷。
“不知道。”锦衣微微侧头,却是看不清晏南的表情,“真的不知道。那些人蒙着面,兵器五花八门。”
“那是谁找你?紫阙说是个女的。”
“……”谁说青栩和紫阙那时在一心逗孩子?一个两个都看到了,“是谭姑娘。”
“谭镜如?”晏南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说是问句不如说只是单纯的重复。
“对。”
“据我所知,谭镜如完全不会武。不过,你别告诉我她和砍伤你的人不是一伙的。”
“……谭姑娘只是问了一些关于我师父的问题,没有想伤我的意思。”锦衣睁眼说瞎话——谭镜如只是下药迷昏他而已,“更何况,她一心向佛。”
锦衣不懂信仰,却也因此对有信仰的人有种莫名的敬意。
“……算了,你安心养伤。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楼主!”不知为何,锦衣忽然觉得心慌。
晏南却是顿也不顿转身走向门口。
算不得重的步子,却是一步接着一步。鞋底与地面的撞击声,单调却没有一丝犹豫停顿。
房门在下一刻被拉得大开,阳光蜂拥而至,将门口的那一小块区域印得无比亮堂。
锦衣忽然被光线晃得有些心悸。
“……晏南!”锦衣挣扎着起身,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角,却只是徒劳地凌空一抓。瞬间撕扯伤口,重心不稳,险些跌下床去。
晏南终于停下步子,微微侧身,若有若无地瞥了锦衣一眼:“我还有些事要忙,晚些我会让紫阙来照顾你。”
略显单薄的侧脸线条,在阳光的勾画下也有了些许深刻的错觉,却是未能替他镀上些许暖意。
“……不要伤害她。”
“伤害?她?”晏南忽然冷笑,“若是谭镜如那么容易被伤害,她也活不到今时今日。”
“可她——”
“锦衣,我晚些再来看你。”
三
晏南从不知同情为何物。
从小他所受到的教导,就是心软叫人丧命。
今日,你为一人晃了心神,他日,那人必叫你万劫不复。
可惜,他依旧对着他的目标心软了,于是,不懂同情的他一样万劫不复。
锦衣却不同。
他把人命看得太重。朋友的,同门的,甚至是毫不相干的人的。
也不知道是生来这样的性子,还是叶霜天教他的。
想到叶霜天,晏南只得叹息。
他其实和谭镜如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他们应该是同仇敌汽的。可惜,谭镜如的手段太过见不得光,连身为杀手的晏南都避之不及。
如果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一定会拿酒来洗耳朵。
可惜,那个别人是锦衣。
四
也许是之前中的迷药依旧有些影响,外加受了伤流了不少血,锦衣浑浑噩噩睡了很久。背后的伤口压不得,一直趴着又不舒服,于是维持着微侧的姿势,醒来时被压着的肩僵得比受伤的背更难受。
抬起身体以减少对右肩的压力,却是扯到了伤口。
锦衣皱了皱眉,硬是坐了起来。
什么卧床两天,岂不疯掉?
眼角却忽然瞥到了人影。
“……晏——”沙哑的喉咙,刚吐出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锦衣一时想不出能说些什么。
天色已然昏暗,屋里却没有燃灯。晏南靠在大开的窗子边,似乎站了很久。
锦衣不记得窗外有什么,似乎只是一棵年数久远的重阳木,树皮开裂斑驳地厉害。他也猜不出晏南在想什么,能出神到完全注意不到周围的动静。
“咳,其实这座宅子你师父师母曾经住过。”晏南突然开口,却不回头。淡淡的语声伴着晚风袭来,锦衣一时摸不着头脑,“说师母你应该不会有概念,不过,我倒是在这里见过凤宁。也许她算不得最美,但一定是最温柔的。至少在叶霜天面前绝对如此。”
“在这里?”锦衣一肚子问题。幸好他一向擅长管自己的嘴。
“当初买下这里倒是红魇的主意,反正看着不错,价格也公道。”晏南转身靠着窗台,把一半的真相掩去。
另一半的真相是红魇的一句话——即使看不到你也会一直叨念,不如让你天天触景伤情,伤口烂了剐了,也就好了。
配着一大大的白眼。
醋意弥漫。
想到当年,当年的叶霜天,当年的红魇,当年的自己,晏南更多的是想苦笑。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现在哪去了?
“……楼主,你和师父,到底——”锦衣到底还是把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们没什么关系,至多,不过是朋友。”晏南没有在意锦衣的称呼,只是瞟了他一眼,轻叹口气,“我追杀他三月未果。说放弃,不过是因为杀不了他。”
“……”锦衣有些意外。
他一直觉得,晏南和他师父的武功不过在伯仲之间。要说叶霜天有一边倒的优势,锦衣是不信的。
“你不信?一开始我也不信。”晏南慢慢站直身体,向床头走来,“可我从没能自他手里走出过五十招。”
锦衣忽然有些心慌,在对上晏南视线的一瞬间。
那不是清醒的视线,有些恍惚,有些迷茫,似已穿透眼前的一切看到另一片场景。
“只有一次,我手里的剑终于抵上了他的喉咙。在凤宁难产而死百日以后。那天他喝得烂醉。”
“你还是没有杀他。”
“我说了,我杀不了他。”
晏南停在锦衣身前一步的地方,彻底遮蔽了仅有的微弱光线。
锦衣想分辨晏南的表情,却只有模糊一片黑。
鼻尖漫过一层酒气,说不上浓或淡,只是在一片昏暗里越发清晰。
房里忽然静得有些可怕。虽然看不见,可锦衣依旧可以感觉到晏南的视线,以及莫名的压迫感。
锦衣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靠近,似乎连呼吸的能力都已失去。
“咯!”却是一声轻响,自屋顶传来。
轻微的声响,听在锦衣耳里堪比惊雷。晏南也似被忽然惊醒,动作一瞬停滞。
“紫阙说让你少喝酒。”锦衣先回过神来。
“她还说,让你趴两天。”晏南的反应自然不慢。
一切忽然正常,之前的一瞬不过是错觉。
“……我不过是睡得肩有些麻。”锦衣忽然觉得背后的伤痛得有些加剧,顺势重又趴下。
“……我忽然有些头晕,回去躺会。你也早些休息。”
五
锦衣不知道,晏南此时的行为是否可以被称为落荒而逃,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所言所行又好得到哪里去。
只知道房门关上的一瞬,胸口依旧起伏剧烈。
却是“咯”的一声轻响,再次自头顶传来。
“下来!”一次两次,如果锦衣再听不出来他也不用在红楼里混了。他知道屋顶有人,而且知道,那个人是谁。
门没有开启。
下一刻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自开启的木窗一翻而入。
果然是青栩。
几案上的灯被点亮。
青栩的动作很小心,似乎眼前的灯台是易碎品,经不得碰触。
点完灯,自顾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不说话?”背光,锦衣看不清青栩的表情。
似乎和青栩在一起的时候,锦衣从不用想办法起话头。这些永远是青栩最拿手的。
不过此时此刻,青栩显然比锦衣更不在状态。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落在墙上,不断摇晃,更显寂寥。
“背上的伤好些了么?”好半天,青栩才吐出一句有那么点客套意味的话。
“不过一天,能好到哪里去?”锦衣微微动了动胳膊,“不过紫阙没把布带扎紧。”
“……那我帮你重新绑一下。”
锦衣一愣。
青栩却已执着灯台凑近。
“不用,不过是趴着,也扯不到伤口。等换药的时候再弄好了。”锦衣微微侧过身体,想避开青栩的爪子,可惜,某人冰冷的指尖已经挑开了布条松松的结。
“结也解了,说不用也晚了。”
青栩的手从来很巧,等锦衣一句话说完,布条差不多已经完全离开了他的背。
“不要全部解下来——”青栩的手指很凉,接触背部皮肤,锦衣忍不住一个激灵。
“难怪楼主发那么大的火。要是我知道你的伤那么重,肯定把你弄到客栈藏一阵再让你回来。”
“……”锦衣被口水噎到。
“如果不是对方故意留下你的命,我是不是只能找到你的尸体?”青栩小心地打完结,替锦衣取来内衫披着。
“不要说没有意义的如果。”锦衣回头,不意外看到青栩一脸自责。
“小阙说我跟着去根本就是误事。如果没有我,也许谭镜如根本不会派出那一群黑衣人,直接迷昏你了事。”
锦衣反驳不了,只得岔开话题:“青栩,你看得出那些人的来路么?”
“你想——”青栩一时有些跟不上。
“楼主似乎有些怪罪谭姑娘。”
“你觉得一切与她无关?”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她不是恶人。”
“在你眼里,什么是恶人?你知道叶霜天的老婆为什么会死么?因为谭镜如花钱雇人在凤宁的药里加了料!”青栩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