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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愿者上钩 总有一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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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愿者上钩
一
锦衣其实甚少出门。
除了赴约,除了为数不多的任务,除了晏南出门愿意带上他的时候。
听着似乎有些寂寥,可惜锦衣甚是喜欢这样的单调生活。
“你到底在看什么?”一大早就被青栩神秘兮兮地拉出门,在大街上选了个相当不起眼的小面铺,一人点了一碗大肉面。
锦衣看青栩却是不吃,只是盯着往来的人群,一副恨不得看出一朵花来的模样。
“紫阙说过会把小羽带出来让我抱抱。”
锦衣挑眉。
前些天,不晓得红魇对晏南说了什么,只见他沉思良久,把紫阙叫了进房。半晌,紫阙出来,却是耷拉着脸,嘴里反反复复就是一句——“小羽要离我们而去了!”
把青栩吓了个半死。
幸好,红魇终是答应找机会就让紫阙把小羽带出来溜达溜达,顺便让青栩见见。
“在这种地方?”锦衣并不清楚红魇和晏南商量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利用孩子做什么,反正他已经得到了晏南的保证,他们所作的一切都不会伤害小羽。
“殷伯是我们的人,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
“可——”
“啪!”重物砸在沾着油渍的破木桌上,发出的巨响一瞬打断了锦衣的问话。
青栩和锦衣同时抬头,看到的却不是一心在等的人。
“小白,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青栩一脸诧异。
来人束发长衫,一张干净的脸庞异常斯文秀气,整一文弱书生。可惜,刚才被他砸在桌上的是一柄长剑。
“老大有令,小的哪敢不从。”可惜,长得再俊的人顶着张泛黑的脸都不会好看,白倾自然也不例外。
“是红魇惹了你还是小黑惹了你?怎么那么大脾气?”青栩不以为意。他一向不在意别人把他当出气筒。有气才有出气的必要,拿他当出气筒的人实际受了的气铁定比他要大。
青栩最爱看人青中透黑的脸。
“是花老三那个傻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住了居然打起了老大的主意,于是我跟着倒霉。喏,这剑拿好,哪天见着老大帮我带给他!为了这柄破剑我差点脑袋都掉了——”白倾一串碎碎念。
锦衣一愣,这才发现白倾脖子上缠了布条,想来当时比较窘迫。
白倾和墨九是红楼里唯一一对同进同出的搭档,据说当年是晏南同时收进楼里的,派给了红魇专门替她收集消息。所以白倾的老大不是晏南,而是红魇。
至于那个出了名的傻大个花老三怎么个打红魇主意,锦衣选择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晏南说过,得罪谁都可以,千万不可以得罪女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这剑是谁的?”
“谭三少的,老大说要还给他。”
“啊?”青栩愣。
锦衣更愣。这柄剑他自然认得,他曾在这柄剑没来得及出鞘之时杀了手握此剑的人,更曾用这柄剑和此剑真正的主人打过一场。
“谭三少还活着?”锦衣忍不住开口。
“当然。”白倾也惊讶。当然,他惊讶的不是锦衣不知道谭尉没死,而是惊讶锦衣居然会跟他说话。锦衣对他人他事的漠不关心也是红楼出了名的,白倾和他也算打过四五次照面,居然都没搭上过一次话。
“小锦衣,你居然不知道?红魇让紫阙带走小羽就是为了引谭尉上钩。”
二
青栩喜欢小孩就像锦衣不喜欢跟人交往一样毫无理由。
白倾走了没多久,紫阙就抱着不停“咿咿呀呀”的谭小羽出现在了眼前。于是青栩就一门心思扑在了怎么逗弄孩子身上,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注意过周围。
“你放手拉,没看到小羽快哭了!”紫阙跳脚。
“明明是你毛手毛脚把小羽弄疼了!”青栩白眼。
锦衣看着小羽粉嫩的小脸被某人的猪手扯得微微透红不由好笑,微微直起腰,视线却是无意中划到街上的一道人影。
此刻的长街正是人潮涌动之时,看到个百人都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却有那么一道陌生的影子执拗地闯入了锦衣的视线。
一个女子。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陌生女子,衣着素净却丝毫不显黯淡,只是悄然立于人流之中却也丝毫不能让人忽略。
锦衣一愣。
女子却是朝他微微一笑,朱唇翕合,吐出几个字。
离得太远,锦衣只得勉强分辨口形。
似是三个字——“跟我来。”
锦衣不由看向四周。青栩紫阙自是不会有功夫管这些,小小面摊一共不过四张桌子,空了两张,另一张坐着四个正高谈阔论的大汉,也不似有人注意到对面这个奇怪的女子。
难道那个女人真的是找他的?
陌生女子却在锦衣踌躇的当口转身往身后的小巷里走去,竟是不给锦衣犹豫的时间。
顾不上跟青栩紫阙打声招呼,锦衣迅速起身,冲破人流,向女子消失的深巷走去。
空无一人的小巷。
城里这样不多人的巷子算不得多。长长的巷子只见围墙,却不见门户,要走很长一段,才可见某家府邸的侧门。
由于被高墙所挡,巷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伴着一路走来毫无区别的灰墙,难免让人心生怯意,惶惶然不知出口何处。
锦衣却并不在意。
那个女子并不会武,也没有丝毫杀气,从她离开时的脚步就可见一斑。在这样狭窄的巷子里搞伏击也并不明智,损敌一千自伤绝不只八百。更何况锦衣自认这世上能轻易擒他之人不出十个。
墙上忽然有莫名的亮点,锦衣不由凑近,伸手沾了一些,凑到眼前。
细小的银色粉末,看不出材质,却伴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在鼻尖蔓延。
指尖微捻,粉末迅速消失不见。
锦衣微微蹙眉,不自觉催动内力游走全身,却是感觉不到丝毫异样。
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扇木门,门似乎留了一线,等待开启。
锦衣脚下不停,似是完全不担心门后会遇到何种危险。却是右肩猛地一沉,身体一震。
竟是有人忽然搭上他的右肩。
“小锦衣,哥知道你的匕首很锋利,这么划来划去很危险的——”这么不着边的话只有出自一个之口。
锦衣翻了个白眼,转身的同时收起左手的匕首。
青栩的轻功实在太过高明,锦衣竟是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近身,自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拍吓到。只是那一拍之下锦衣也不急着转身,只是背对着来人手腕一转匕首已划出衣袖。
匕首是反手握着的,只要稍稍用力,青栩估计就没法完完整整离开了。
“你怎么不接着逗孩子?”锦衣话一出口忽觉不对,这口气怎恁哀怨。
“你是我带出来的,总得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去。”幸好青栩自己就很习惯用那样哀怨的语气说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伦不类,“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一个女人。”
“街上有好多女人。”青栩哭笑不得。
“她故意引我来这里。”
“你认得?”
“自然不。”
三
门后依旧没有人。
一片算不得密的桃林横亘在眼前,却依旧看不清林后的一切。
“很奇怪。”青栩喃喃自语。
自然奇怪,如此大的宅子居然听不到人声本身就很奇怪。锦衣却不等青栩奇怪完就直接踏上了石子路。
顺着窄窄的石子路走出十几步就已出了桃林,眼前是一道长廊的入口。
还是看不见人。
“等等!”见锦衣想也不想踏上了廊道,青栩赶紧把他拉住,一闪身已把锦衣掩在身后,“有杀气,我开路,你殿后。”
锦衣的动作一滞,一向看不出情绪的眸子瞬间划过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却是没有反驳。
长廊自然很长,九曲十八弯,将重重院落包围其中。伴着根根错落的红漆廊柱,以及飞檐下繁复的木质雕花,看着就有些让人发晕。
幸好青栩和锦衣都没有晕。
因为有杀气。伴随着步子的移动越来越接近整座宅子的中央,杀气也越来越重。
又是一道弯,眼前的长廊已完全被两座院落包围其中。
锦衣不自觉看了身侧的青栩一眼。那柄曾经属于谭尉的剑此刻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想来青栩早忘了他说过他根本用不着兵器这样的话。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即使有长衫掩盖依旧可以想向此刻衣衫下的肌肉是怎样的绷紧。
青栩对于外界危险的灵敏度远比锦衣来得高,锦衣清楚地知道跟着青栩行动远比自己听到什么动静再行动来得有效得多。
却在下一刻步子一顿。
“青栩,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眼前的走廊两侧种着某种不知名的植物,花色艳丽,一朵朵足有拳头般大。
锦衣不清楚这股香味是不是属于眼前这片花丛,却忽然有些神智恍惚,甚至手脚有些不听使唤。锦衣一凛,赶紧提气屏息。手里的挽风也在下一刻出鞘。
“怎么了?这些只是普通的花香。”青栩听出了锦衣的声音有些不对,刚想回头,却是听到头顶的瓦片传来细小的碎裂声。下一刻,一大蓬银针铺天盖地而来。
点点银光,一瞬映满视线。
普通的银针,并不淬毒,对青栩和锦衣自然不会有丝毫威胁,却有十八道黑影出现在花丛两侧,同时向两人扑来。
原本的寂静瞬间被兵器相击声打破。
对方虽然人数众多,却只是轻功出众,若是平常青栩锦衣自是可以轻松应付,只是此刻,锦衣却被一片明晃晃的兵器锋刃反射出的光芒映得头昏眼花。
体内气血更是翻腾不定。
又是一柄铁扇攻至,锦衣持剑自下而上顺势一格。下一刻一剑直刺。本是直取对方咽喉的,却在那一瞬脚下莫名一软,剑势自是偏了几寸。本该错开步子侧身闪避的,却因那一软慢了一拍,被身后那人一柄大刀直直砍上后背。
一阵剧痛,血色瞬间浸透衣衫。
“锦衣!”青栩大惊失色,侧身避过一剑,就往锦衣那边赶。却是没走几步,就被一根长鞭生生挡住去路,“滚开!不要逼我下杀手!”
那个执鞭之人竟似被青栩的气势所慑,手下一顿,瞬间被青栩闪过。
下一刻,却有四五个黑衣人同时挡住青栩去路。
青栩不自觉皱眉,手下自是再不留情,剑气一瞬暴涨,只一闪,长剑的尖端已没入一人心口。却是丝毫不停顿,回撤,顺势挡住一柄劈下的弯刀,却在对方变招之前,撤剑疾刺,剑光瞬间划过入那人咽喉。
不过是眨眼间,已有两人毙命于青栩剑下。
“让开!”青栩不在乎杀人,若不是有锦衣在场,他只要动一下指头眼前这些人都是死人。只是此刻,他更急着救人。
那些黑衣人明显也被青栩的杀气惊到,却在下一刻似是收到召唤同时后退,一瞬没入房檐之后。
青栩顾不得去追,却在回头的一瞬,惊觉身后已没有人影——
“锦衣!”
四
轻浅的小溪。
水流划过底部的卵石,带动缝隙里丛生的杂草,清且急。
有树长在溪流流经的斜坡上,枝叶算不得繁茂,却是斜斜伸展,几乎可以够到小溪对岸。
有一人正在练剑。
凌厉的剑气肆意四散,虽已保留了几分劲气,依旧将本已粗糙的树干刻划地越发斑驳。
最后一剑却是猛地发力,一瞬划过眼前,似是疾刺而来,慢一刻便会被刺中。
却是动弹不得。
冰冷的剑锋一瞬划过脸颊,割破皮肤,却只是隐隐的一道。四溢的剑气激起发丝飞舞,却是经受不住纷纷折断。
四肢僵硬得似乎不是自己的,与那人视线相交的一瞬,似有一股冷意沿着脊椎一路蔓延。
“啪!”似是瓷器与硬物相撞击的声音。
算不得响,却很脆。
远远响起,却是清晰地传入耳中,似能撞击耳膜。
锦衣猛地睁开眼。
没有了轻浅的水流,没有了缠绕的虬枝,也没有了持剑的那个人。
原来只是梦,分不清真假的梦。似乎记忆里真有那么一段。那个锦衣一直当作师父的人,忽然执剑相向。却是幸好在利器擦过脸颊的一瞬神智清醒,最后只留下浅浅的血痕一道。
都说喝酒误事。
再高的武功,再好的德行都经不住日积月累的薄酒摧残。
晏南问过锦衣,叶霜天得了什么病?
锦衣道,没病,喝酒喝死的。
五
即使梦醒,四肢还是不怎么听使唤。想是那种奇怪的迷香药效未过,锦衣依旧觉得头脑昏沉。
“用这种方法把公子请来,实在是多有得罪。奴家先敬公子一杯茶赔罪。”女子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却透着别样的风情。
锦衣微愣,稍稍撑起身体。
精致的青瓷茶碗碗盖微翕,一缕薄雾自缝隙间腾起,带过一股清香,漫过鼻端倒是一阵清明。
“……”锦衣顿了一下,终是接过茶碗。
右手微掀茶盖,茶香越发清晰,却不显浓郁。依旧是淡淡的,引得灵台一片清明。
锦衣了然,再不停顿,将茶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公子倒是爽快人。”女子似是有些讶异,下一刻重又笑开,说是赔罪,却听不出丝毫歉意。
“你要杀我,本不必等到现在。”
茶水果然可以解之前的迷香。锦衣稍稍动了动肩膀,牵动了后背的刀伤,刺痛一瞬传来。
却似已被粗粗包扎过。
“公子实在是明白人。”女子轻笑,接过锦衣手里的茶碗,却没有走开,反而在床沿坐下,“其实奴家费尽心机请公子来,不过是想打听一个人。”
她其实算不上绝美。
明亮的眸子算不得大,高挺的鼻梁却是算不得小巧,外加稍显广阔的额角,这样的相貌长在女子身上实在有些凌厉了,只是配上她的一举一动却又有种别样的味道。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更没有故作姿态,卖弄风骚。
却有让人亲近的冲动。
“谁?”不过是稍稍一闪神,等反应过来,锦衣才发现他其实不该搭话的。
“叶霜天。”女子依旧在笑,笑意顺着嘴角逐渐蔓延到眉梢,那双明亮的眸子却是缓缓浸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知道,他是公子你的师父。更知道,他最后的日子,身边只有你。”
“……”
“公子不必紧张,我想打听的不过是一些细节。我不过想知道,他最后的日子里,有没有,提到过我。”
“……”锦衣默然。
他已猜到这个女子的身份。应该感谢邢破干的好事。
西边的窗子紧闭。天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铺上一层朦胧光亮。
一只蛾子似被光亮吸引,贴着窗纸不住扇动翅膀,发出“哧哧”声。
异常单调刺耳。
“这样啊,其实我不用想也知道。”谭镜如是聪明人,她自然知道锦衣的沉默代表什么。可惜,通常会被痛苦找上的,都是聪明人,“有一次机缘巧合下和叶大哥在街上遇到了,然后缠着他一起去城西老薛头那里弄了幅画像。那个时候很多年轻女子都会弄些自己的、或是自己心仪的人的画像,见画如见人。”谭镜如自嘲地笑笑,“那幅画我死缠烂打地让他收下了,却是再也没有见到过。”
锦衣无言。
“其实,在他和宁姐大喜那日,我已死心。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是一个人。所以,想留下点什么,日日对着,也算是个寄托。”
锦衣一愣抬头,刚好都上谭镜如的眸子。
算不得很深的眸色,却是一片潋滟,夹杂着淡淡的惆怅,艳得惊人。
“……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幅画。”虽然不忍,锦衣除了实话外别无选择。
“那,有没有别的什么,叶大哥日日相对的。就算是宁姐的东西,只要是他碰触过的,我都想留下些什么。”
谭镜如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波澜,却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真心。她似乎并没有恳求些什么,更没有流过一滴泪,却让人拒绝不了。
“我只记得一柄叫裂焰的剑,不过现在不在我身上。”锦衣深深吸了口气。他本不是心肠狠硬之人,面对这样一个女人,更是——“不过有个小物件,倒是师父留给我的。”
手指抚上脖颈间的细绳,微微用力便被扯下。
本就粗劣的薄木片,这些年来更是细小裂痕漫布。
谭镜如接过木片,眼底闪过一丝激动,却只是浅浅的一线,一瞬消失不见:“锦衣?原来公子的名字是这么来的。不过,这还真是叶大哥和宁姐的字迹。”
“宁姐?”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她是嫂子。”谭镜如苦笑,却是把木片还给锦衣,“这是公子珍爱的东西,我自然不好夺爱。更何况,‘锦衣’这名字,若我没有记错,是宁姐想给孩子取的。儿子单名‘锦’,女儿名‘依依’。可惜——若由我保管此物,实在是种讽刺。”
“……”
“更何况,这是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