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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画莲 总有东西承 ...

  •   第七章画莲
      一
      天色渐晚,雨也跟着小了。
      红魇执伞在长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知道谭尉在后面跟着。虽然踉踉跄跄,但一定跟得上。
      “哗——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不小的动静,当然也够不上惊天动地。
      红魇停下脚步回头,却是忽然没了酒鬼的身影。
      “……该死!”半晌,那道有些熟悉的沙哑嗓音在一旁的杂物堆里响起。接着,爬出一个脏兮兮的黑影。
      而他身上的那件长衫早已沾满了污水泥渍,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竟是半梦半醒间将那堆碎木条当作红衣女子,摇摇晃晃跟近,直接撞了上去。
      雨水沿着伞骨下滑,聚集在尖端,滴落的一瞬灵动了女子毫无表情的脸。
      “……还有多久?”谭尉的脸色苍白。最初的酒气似乎已在大雨中消淋了大半,此刻只余浸透衣衫的水汽冰冷刺骨。
      不由得伸手扶住墙,稳住自己不断摇晃的身体。
      “就在前面。”红魇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走近,把手中的伞微微朝谭尉倾斜,“站不稳就扶住我的肩。”
      “没事。”谭尉摇头,执拗地扶着墙一步三摇地向前蹭着。
      “……随你。”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红魇收起伞,伸手在木门上轻叩。
      半晌,木门微开一线。
      开门的是一个扎着两小辫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在谭尉身上一阵乱扫:“姐,他是谁?”
      “小羽的——兄长?”红魇回头看向谭尉。
      “堂兄。”谭尉微笑,可惜配上被酒气熏红的眼,被泥水沾得湿一块潮一块的衣摆实在看不出多少风流的味道。
      小丫头回以白眼。

      二
      算不得宽敞的房间,被布帘隔成前后二进深。
      里屋的光线很暗,床上似乎有什么,却是昏暗一片分辨不能。
      “小羽在床上?”顾不得一身狼狈,谭尉随手抹了把趟过额角的雨水,就想往里间闯。
      “等等,等等!”辫子丫头一把拽住谭尉的衣袖,却是下一刻被满手的泥泞吓得缩了回去,“你想这样抱小羽?快点出去清洗一下,恶心死了。”

      小心地把孩子抱起,又软又暖的手感。
      窝在臂弯里的小羽睡得很甜,粉嫩的小脸透着微红,时不时咂咂嘴。
      “你,怎么找到他的?”谭尉的声音有些发颤。
      虽然之前红魇已说明谭小羽在她那,可谭尉一直不敢相信。连他跟来,都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他身无长物,只有贱命一条。
      只是,当谭小羽真的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本已冰冷的心忽然涌起了暖流。虽然,他和他的家人一直算不得和睦。
      “是小阙抱回来的。当时一个女人抱着小羽倚在墙角,小羽一直在哭,那个女人却一动不动。小阙看着奇怪,走近才发现那女子已死去多时。”红魇点起灯。
      昏黄的火光在点亮的一瞬剧烈摇晃,将孩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来找我?”
      “是。”
      “你是怎么确定小羽身份的?”谭尉一直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小羽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微微动了动。
      “确定这个孩子就是谭小羽并不难,那个丫鬟身上就有燕羽山庄的信物。难的是找到活下来的人。”红魇走到床边,沿着床沿坐下,视线却是牢牢盯住谭尉,“燕羽山庄好歹也有着数百年的根基,竟是一夜之间被灭门,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弄明白其中的缘由么?难道你就不想替枉死的家人报仇么?”
      本就明亮的双眸被火光映得越发潋滟,却是久久得不到回应。
      “……咦!呀呀——”下一刻,原本沉寂的氛围被睡醒了的谭小羽打散。
      “乖——”谭尉手忙脚乱的拍着孩子,却不想谭小羽在看清他的时候闷了半晌,忽然大哭。
      “把孩子给我吧。”看着谭尉生疏的动作,红魇轻轻接过孩子,“他似乎不太喜欢你。”
      小羽依旧在哭,只是哭声低了不少。
      “可能——他根本不认得我。我只抱过他五次,两次是睡着了的。”谭尉的表情越发僵硬。
      纤细的食指轻轻碰触小羽微握成拳的小手,半晌被轻轻反握。
      “不过,小羽似乎受了些惊吓,也吸了些浓烟。小阙带着他找了好几次大夫,大夫都说孩子太小,很难说长大后会怎样。”红魇的声音有些低。
      昏黄的光线印着女子精致的侧脸线条,投下细碎的影,透着些许伤感。
      “多谢。”
      红魇闻言一愣。
      “多谢你们照顾小羽,我——”
      “谢什么。我们都很喜欢小羽,尤其是小阙,天天抱着他不放手。”
      “……”
      “住下来吧。这样我和小阙闲时也可以溜出府和和小羽玩玩。先前小阙一直让她的贴身丫头带着小羽,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又不放心孩子的安全。现在好了。”
      “……”
      “你应该不想在酒里醉生梦死一辈子吧。”
      “……”

      三
      山路算不上好走。
      刚下了一夜的雨,鞋底接触泥地的一瞬下陷三分,抬起,带起泥水点点。
      长衫的下摆不一会就被溅得一片狼藉。
      锦衣却是丝毫不以为意,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条道原本算不得人烟稀少,只是燕羽山庄被灭之后,原本常住山脚做小买卖的人不再三天两头往半山腰跑。
      “为什么要来这里?”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是不带起伏的调调,似乎对是否得到答案并不执着。
      “你又为什么要跟我来这里?”锦衣反问。
      “你想在一片废墟里跟我打一场?”
      “是。”锦衣停下脚步回头,身后的邢破一身红衣依旧,“既然楼主是在这里欠了你的情,在这里了结自然是个不错的结果,不是么?”
      身后,已经可以隐隐看到那座被熏黑了的燕羽山庄最高楼台。
      “晏楼主是在这里欠了我的情不错,你却是在大街上欠了我一条命。”
      “你喜欢在人来人往中大打出手?”
      “可我更不喜欢在一片废墟中大展身手。”邢破低头,看着身上的鲜艳红衣,“很容易沾上烟灰的。”
      “……”
      “看着那片废墟,你不会难受么?”邢破却是话锋一转。
      “你也是行凶者之一。”锦衣语气冰冷。
      “我不否认我是帮凶。”邢破往前走了两步,刚好和锦衣并肩,“可我有个习惯,只要是我杀过人的地方,没有特别原因,我一般不会故地重游。”
      “你会为那些人难过?”视线一瞬凝着,锦衣想从对方漆黑的瞳孔里找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不想,却是一片茫然。
      “当然会。你以为我是什么?冷血杀手么?我想,我离你那些红楼的同伴应该还是有一点距离的。”
      “你错了。红楼的杀手虽然并非只杀奸恶之徒,却也从来不滥伤无辜。”
      “……”

      “拔剑吧。”
      “……那你的剑?”
      “晏南没有告诉你么?我拿手的并不是剑,我惯用的更不是一般的剑。”一抽腰带,外袍却未曾松散。
      血红的腰带,被灌注内力,迎风笔直。
      竟是一柄血红的软剑。
      “噌——”挽风跟着出鞘,狭窄的剑身一瞬印出持剑人的脸,却在下一刻一晃不见。
      似乎不过是人影轻晃,锦衣一瞬已到了邢破身后。剑锋跟着刺出,本就狭窄的剑身甚至带不起更多的风声。
      不过银光一闪。
      邢破却是不回头,手里的软剑灵动自如。反手手腕一动,软剑竟似普通腰带一般直接缠上了挽风。
      血红的软剑,瞬间掩去挽风的锋芒。
      锦衣下意识沉下手腕用力后撤,却是一扯之下动不得丝毫。不免心惊,脚下更近一步,手腕一转,竟似欲用挽风硬生生铰开软剑的钳制。
      若是从前,一击不中锦衣必会后撤。
      只是此刻,他并不是以一个杀手的身份出手,而他手里的剑,更不是曾经的破铜烂铁。
      那是曾经属于他师父的剑!那更是晏南给他的剑!
      邢破也被锦衣的孤注一掷骇了一跳,一惊之下竟被锦衣挣脱。
      却在被剑锋划破背部衣衫的瞬间撤剑飞身闪过,足见轻点转身,手里的软剑一瞬笔直直刺锦衣心口。
      挽风回撤。
      剑锋一瞬相击,“呛!”龙吟清脆。
      “好剑!”邢破的称赞脱口而出。出手却是丝毫不见手软,脚下一错身体一侧,剑锋一软竟是硬生生错过挽风的攻势直取锦衣下盘。
      冰冷的软剑一瞬绕上锦衣的小腿,用力一扯,已将人扯得飞起。
      却是一片光华潋滟自头顶压迫而来,正是锦衣借飞起之势自上而下一剑直劈。
      剑气飞舞,即使未被剑锋劈到,额边的发丝也已被四散的剑气削去一截。
      邢破心头一紧。
      “呛!”软剑架住了挽风,也架住了锦衣的下压之势。
      “咯!”却是轻微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邢破一愣,下一刻,却见头顶的锦衣变了脸色,下压的力道也减了几分。
      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下坠。
      竟是脚下屋顶的瓦片撑不住重量裂开。
      燕羽山庄的建筑早在那场大火中被毁了个七七八八,残存下来的也只剩那座最高的亭台以及零星几座小院。锦衣选中的正是其中的一座屋顶不怎么被熏黑的别院。
      “砰!”两层高的小院竟是被邢破一跤跌穿,直接摔到了底层。
      锦衣在看到邢破掉下去的一瞬凌空翻身,堪堪在破了一洞的屋檐边站住,却是来不及拉邢破一把。于是眼睁睁看着借不到丝毫力的邢破掉下去。
      心里就一个念头——那件红艳艳的长衫,不会毁了吧?

      四
      “锦衣,你下来。”
      锦衣一愣,难道邢破在屋顶没打够想下去继续?
      漆黑的大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却在下一刻火光一闪,竟是邢破取了火折点灯。
      稳稳落地,不曾沾上丁点灰。
      倒不是锦衣的轻功太过出众,只是屋里还算干净,除了破了一洞的屋顶,以及零星飘落的一些石灰木屑。
      看不出一丝一毫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里是谁的房间?”锦衣随着邢破手里的火光四顾。
      一旁的几案上零星摆着几张纸,竟是手抄的金刚经。
      随手取过一张,却是清秀的字体。落款是两个素净小字——“镜如”。
      “谭镜如。谭鸿征和谭鸿远唯一的妹妹。”
      “一直住在燕羽山庄?”
      “她又没嫁人,不住在这里把她赶出去不成?而且她又不管山庄的事,整天不过喝茶抚琴吃斋念佛,谭家也不多她这张嘴。”邢破在墙边的书架旁停下,细细打量一番上面的书卷后,摆弄起上面的陶制摆设。
      “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锦衣不明白邢破到处敲敲打打到底想干嘛。
      “这沁雪小筑本就在山庄的边缘,要说没烧着也算不得奇怪。只不过,我在昨日见到了这位足不出户的谭大小姐。”邢破继续着手里的小动作,似乎一点也不忌讳锦衣的存在。
      “谭家人没死光?”
      “我只知道那天大火以后,整个燕羽山庄没有活口。”
      “什么意思?你怀疑这里有暗道?”锦衣不由得跟着邢破四下打量。
      素色的床幔,普通的桌椅油灯,除了书架上的书册有些多以外并无特别之处。
      “据我所知,我那掌门师叔可对这位镜如姑娘有些不可告人的心思。”邢破挑眉,似是终于放弃了眼前的书架,回头看着锦衣。
      “看不出来,你也对这种事那么上心。”锦衣回以白眼,连师叔的底都揭。
      “不过,这位镜如姑娘可是为了我师父至今未嫁——”邢破叹气,似是对锦衣的不屑充耳不闻。
      “你师父?”
      “我师父叫叶霜天。估计你是不会认得了,他扬名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尿床呢。”
      ……又是叶霜天!

      五
      一柄油纸伞,静静地靠在墙角。
      小心地拿起,缓缓撑开,一朵依着浓墨几笔画就的莲花悄然绽放。
      手指轻轻抚过伞面,微糙的触感。
      鼻尖似漫过一股墨香,却在下一刻消失无踪。
      不过是幻觉。
      房门被轻轻推开,红魇拎着食盒看着谭尉在屋里撑起伞一脸诧异:“怎么?这伞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不过很眼熟而已。”谭尉收起伞放在一旁,自红魇手里很自然地接过食盒。
      谭尉不是个注重细节的人,红魇也算不得讲究,于是相处起来倒也轻松自然。
      像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红魇说紫阙舍不得小羽,于是请求谭尉带着小羽住下,方便紫阙可以随时来逗小羽玩。
      说请求其实是客气,谭尉早已无处可去。
      “我也没带什么,不过是些清粥小菜。想想你这两天灌了那么多酒,怕一下太油太腻你受不了。”红魇笑得温柔,眼角再次划过角落的伞,“那柄伞你也觉得漂亮?我当时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上了,可惜伞的主人本来说什么都不肯割爱。“
      “为什么?”谭尉很自然的接话,红魇不像是舍不得花银子的人。
      “他说是他自己画的,不想给别人糟蹋。”
      “自己画的?”谭尉手里的动作一顿。
      “对啊,这年头很少有人自己画伞自己用,尤其那人一看就一贵公子。”红魇越过谭尉走向里屋,小心地抱起小羽,“这小鬼除了吃就是睡,我都快抱不动了。紫阙说想带小羽出去逛逛,一直呆在这透光不怎么好的老屋里,会把孩子闷坏。”
      “……好。”谭尉愣愣点头。他吃别人睡别人的,又怎么可能说不?却是沉吟良久,突然岔开了原本的话题,“红魇姑娘,你可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红魇闻言眼角一抬,下一刻,重又低头伸手玩弄起小羽的小手。
      “我是在苏杭一带遇见他的,他自称姓华。”
      “啪!”瓷碗碗底一瞬与桌面碰触,幸是谭尉本就端得不高。
      “怎么?你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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