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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谭小羽 谁,都有柔 ...

  •   第六章谭小羽
      一
      谭小羽是谁?
      一个月前见过谭小羽的人都会说这是个漂亮的孩子,眼睛大大,睫毛长长,用指头逗他一下会笑,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形。
      只是现在,这个漂亮的孩子反应却实在有些慢。
      青栩坏心眼地拿指头捏住他的小鼻子,却是等了老半天,小孩的脸都憋得通红,才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更不要说逗他笑。常常逗弄的人胳膊都发酸了,这小鬼还是瞪着茫然的大眼睛一脸呆滞。
      “本来我给你的药就是给大人用的,你居然给个刚满周岁的娃娃用,你脑子是纸糊的不成?更不要说吸了那么多烟。现在是看不出来,不过是反应有点慢,再大点压根就一痴儿也没一定!”紫阙捏着青栩的耳朵火冒三丈。
      “可是,要不是我带着他,他早被一把火烧死了。”青栩不服气。
      燕羽山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在那一夜都像是睡死了过去,一个都没有逃出火海。
      锦衣从青栩手里接过谭小羽,忍不住伸手在孩子微微透红的脸颊上掐了一下,很轻,小孩长长的睫毛只是抖了抖,却没有睁开眼睛。
      “小锦衣,看不出来,你也喜欢小孩?”
      “啊?”锦衣一愣,抬头对上青栩异常温柔的眸子,“挺可爱的。”
      “是很可爱,可惜,太脆弱。”
      “?”锦衣不解。
      可惜青栩却没有给锦衣进一步询问的机会,拍拍衣襟自石凳上站起:“进屋吧,有点起风了,别让小羽着凉。”

      二
      熬得很稀的米汤。
      执勺凑近唇边,小心吹凉,再送到小羽嘴边。
      谭小羽是个听话的小孩,虽然愣了好一会才张开小嘴,却是不哭不闹。即使青栩一不小心手一抖撒了两滴,粘在小羽脸上。
      “你怎么那么笨手笨脚的。”紫阙斜了青栩一眼,掏出丝绢,小心地擦拭小羽白白嫩嫩的小脸。
      “总比你一个跟头跌掉一碗药得好!”青栩反白。
      紫阙曾经因为心急跌过一跟头,连带着手里端着的药碗跌得粉碎,在她刚开始跟着晏南混的时候。晏南亲口说的,在某天喝得有些高,有些胡言乱语的时候。
      “谁说我跌过一碗药!你看到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某丫头耍赖,同时对着青栩的小腿一脚踹,抢过粥碗,“去,端盆水来。过会给小羽擦擦脸,看看这粥沾得。”
      “你为什么不去!这明明是女人干的事情!”
      “喂小孩也是女人干的事情!”
      “你哪里算女人!”
      “是谁开口闭口女人来女人去的!弄得好像他想女人想疯了!”
      “你!”

      粥碗在唾沫横飞之初就被紫阙搁在了一边,后被完全无视身边鸡飞狗跳的锦衣端在手里。
      谭小羽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开心,唇边时不时冒个小泡。
      锦衣也喂得很开心,完全忽略了身侧不知何时少了一个人,留下的那一个瞪着大大的眼睛看怪物一般地盯着锦衣。
      “锦衣,你实在不是照顾孩子的料。”紫阙在一旁呆愣半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哪里不对了?”锦衣斜了她一眼,继续小心翼翼地喂粥。
      “不是,只是看着很怪。”其实紫阙这丫头并不闹人,只是特别喜欢和青栩折腾,也只和青栩折腾,“青栩喜欢孩子不奇怪,你这样的人居然也喜欢——”
      “青栩喜欢小孩为什么不奇怪?”
      锦衣舀粥的动作一顿。
      他记得那天拖着已然人事不省的青栩逃离火海,那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顶着一脸的黑灰抱紧手里的孩子。
      “你不知道?”紫阙忽然转身,视线从谭小羽身上一下转到锦衣身上。
      锦衣一愣,手里的勺子莫名一颤:“我该知道什么?”
      “青栩有两个弟弟,幺弟一岁的时候就夭折了。那年青栩也不过才十一,却抱着烧到昏迷的弟弟从城的这头跑到另一头。终于找到一个大夫愿意无偿医治,却已太迟。”紫阙的声音忽然放轻,不那么尖锐的声音似乎蕴着某些情感,听着有些惶然。
      锦衣默然。
      “……锦衣,其实整个红楼的人都很好奇楼主对你另眼相待的原因。”
      锦衣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口粥给小羽灌下。
      “除了那个,我还很好奇青栩也对你另眼相待的原因。”
      锦衣正在放粥碗的手一顿。
      下一刻——
      “啊——小鬼吐啦!他怎么说吐就吐——别呆在旁边,快点把孩子抱起来拍拍,别让他被吐出来的东西呛着!我去拿擦洗的东西!”

      三
      艳阳当空。
      正午时分正是饭馆酒楼最为热闹的时候。店小二端着酒壶碗碟往来穿梭于桌凳之间,恨不得拿脚当手来用。
      “小二!再切一斤牛肉!”洪亮的声音自角落那一桌传来。
      “来了!”刚把手里的酒壶送上桌的小二还在鞠躬“慢用”,下一刻赶紧直起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却是在经过窗口那一桌时不自觉放轻了步子,用眼角小心打量了那桌的客人一眼。
      一袭红色纱衣。
      红得艳丽,似比当空烈日更为耀眼。
      更衬得艳红衣袖间的手嫩白如玉。
      此刻,这双芊芊玉手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连斟酒的动作都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优雅。
      “小二!我要的牛肉呢!磨蹭什么!”先前发话的大汉忍不住又吼了一声,划破周遭的喧嚣,却是不影响红衣人一分一毫。
      “马上来!”店小二不得不把嗓音再次拔高,却是再也不敢回头,一路向角落走去。
      “看什么呢!小子,你该不是看上窗边那娘们了?”男人的嗓门本就响,此刻更是毫不收敛。甚至有意无意地向红衣女子所在方向看去,不甚清醒的脸笑得猥琐。
      “客,客官,小的这就下去准备!”见惯了这样粗俗的江湖客,仗着一身力气几分醉意四处横行。小二自忖惹不起,自然躲得飞快。
      “回来!”大汉伸手一捉,刚好逮着小二的衣领,于是跟捉小鸡似的把店小二拎了回来。
      “客,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小二彻底哭丧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挖出来,从来不曾瞟过那个红衣女子。
      “小子!你爷爷我今儿个心情好,不妨教你两招。对付那种女人,偷偷摸摸是没有用的,要用强的,懂么?”大汉说着,一脚踢开身后的凳子,摇摇晃晃朝红衣女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与大汉同桌的还有两人。其中的一个书生打扮,看上去斯文得很,却是一把扣住想要开溜的店小二,一脸笑盈盈等待好戏开演的样子。另一个,却是完全无视眼前所发生的,自顾自用手里的勺子喝粥。
      店小二忍不住看了眼那人的碗——碗里是白粥,熬得极厚的白粥,光是看就觉得吞咽困难。
      那人却是一口接一口。
      一桌怪人。
      小饭馆毕竟比不得酒楼,不说酒菜,但从门口到离门最远的桌子也不过二三十步。
      不过是店小二愣神的那一小会,大汉已来到了红衣女子身侧,一伸手,就搭上了女子纤白细嫩的手,连带搭上了女子手里的酒杯。
      一黑一白,一粗糙一柔嫩,衬得本就娇嫩的皮肤越发吹弹欲破。
      女子微微抬眼,一双灵动的眸子一瞬波光潋滟。
      “咳咳,姑娘,一个人喝酒可是相当没意思的。不如让我——”大汉的嗓子似乎也被女子漫不经心的打量弄得沙哑了半分,却是清了清嗓,依旧把大嗓门亮得很彻底。
      一半调戏,一半炫耀。
      “啊!”下一刻却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惊呼。
      第一个叫出来的是店小二,他看着红衣女子处境危险心急如焚,却是被书生所制,动弹不得。谁想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情势立变。
      那只被握住的手似乎只是简单地一抽一扣一卸,那个比她高得多也壮得多的男人立刻被反制。
      第二声惊呼是大汉发出的,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白影一花,自己的手腕已然脱臼。
      一枚被折成奇怪形状的纸自大汉指间滑落,女子顺势抄入袖间。
      “老三,你不行!该不是晚上折腾狠了,这会人还虚着?”一直在旁边看好戏的白衣书生这会也顾不上店小二,走到大汉身边,无视他受伤的手腕,一把拽着往外拖,“你还是别丢人现眼了,挑女人眼睛也不擦擦亮,这种夜叉也要?”
      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瞥了那女子一眼,似是颇为忌惮。
      “呵?夜叉?也不撒泡尿照照,就算是真夜叉,凭你们两个也配?”一句算不得响却也算不得轻的嘀咕忽然钻进了众人耳朵里。
      大汉的脸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惨白里透着点青,连那个一直拖着他往外走的书生也停下了步子冷冷地瞪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气氛忽然僵硬,每一个在场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愿再惹无妄之灾。
      看着红衣女子脱险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店小二还在低头整理自己被拎来拎去时捏皱的衣服,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借着和红衣女子道声歉的功夫搭上几句话,却是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再也不敢抬头。
      似有难以言语的重量自头顶压迫而来,却是道不清这股压力究竟来源于哪里。
      “咯!”身侧的凳子忽然发出微响。那个一直低头喝粥的年轻人突然放下手里的碗起身,向书生及大汉走去。
      原本无处不在的压力却在他起身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店小二一惊,赶紧抬头看向红衣女子,却发现她也站了起来,走向另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就是那个嘀咕了那句不知死活的话的人。
      小二对他有印象。他是个酒鬼,已经占着这张桌子喝了足足三天的酒。醉了趴下,醒了再喝,若不是他在刚进店门那会就给掌柜丢了一锭银子,估计早被掌柜丢出去了。
      可此刻,那个酒鬼却似完全没有感觉到大汉和书生那两道骇人的目光,依旧自顾自喝酒。
      用碗喝酒,用坛倒酒。
      小饭馆的地板用的是粗劣的木头,到现在也算有些年头了。平时一片嘈杂中不明显,只是此刻,一片寂静中鞋底与木板的摩擦声伴着此一声彼一响的“咯吱”声实在听着有些碜人。
      幸好,这种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
      红衣女子已走到酒鬼身前,酒鬼依旧自顾自喝酒,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多了一个人。
      一身玄衣的年轻人也已走到了那个书生身侧,步子却是丝毫不停顿,继续往门外走。
      书生与大汉对望一眼,竟是不再计较酒鬼的疯言疯语,转身跟着那个人消失在门口。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却看着那边忽又对峙上的男女,心重又悬起。
      “我的酒喝光了,看你还有这么多,不如分我一些?”红衣女子终于开口。
      酒鬼停下正在灌酒的手,瞪着泛着血丝的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子好几遍,任透明的液体自嘴角滑下,随手用衣袖一擦:“我不和陌生人喝酒。”
      “你替我解了围,哪里是什么陌生人?”
      “我可以帮你说话,但不意味着你可以喝我的酒。”
      “你叫什么?”女子却似完全不生气。
      “……”
      “我不喝你的酒,只问你的名字。”
      “……谭尉。”
      “我叫红魇,你记好了。”最后一句话,却如耳语,在酒鬼的耳畔飘过。

      四
      轻轻推开窗,正午的阳光一瞬沿着窗框倾泻而下,眼前闪过一片光斑。
      待眼前的光斑散去,晏南才发现窗边的树丛边站了个人。
      叶色泛着紫红的红叶李,算不得高,却也将他的身形遮了个七七八八。
      只透出被枝叶划得七零八落的墨黑。
      “锦衣,你找我?”晏南其实很见不得锦衣的一身黑,奈何锦衣死不肯换别的。
      “没。被紫阙赶出来,随便走走。”锦衣不过是倚着墙发呆,不想身后的窗子忽然开了。
      “阙丫头虽然这阵子脾气不好,应该也不至于对着你发飙。”
      “我把小鬼弄吐了。”锦衣耸肩。没啥表情的脸,看不出丝毫愧疚。
      “这事丢给阙丫头去办就成了,你舔什么乱?”
      “……”
      “不用在肚子里骂我,你一看就不是带孩子的料。”晏南笑,原本苍白黯淡的脸一瞬鲜活起来。
      “难道你是?”锦衣白眼。
      “当然不是。”晏南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锦衣继续白他。
      晏南不为所动,依旧对着锦衣温和的笑。
      锦衣赶紧收回视线。
      他对晏某人这样的笑最是难以抵抗,总觉得有只小虫在心口啃啊啃啊啃……
      不痛,就是痒。
      “怎么了?”晏南一时忍不住嘴贱。
      “眼睛疼。”

      “邢破说,你欠他两条命?”晏南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己留着,一杯递出窗外给锦衣。
      “……燕羽山庄那次算一条,那天跟着翠晚去朝凤阁找你算一条。”锦衣明显一愣。
      “怎么?”晏南把手里的杯子又往前松了一送。
      “……路上有人想杀我。”锦衣这才接过。
      “你?”
      “我也觉得奇怪。”锦衣自认自己的行事作风都算低调,连青栩都没成为众矢之的,为什么会轮到他?
      青栩抱着谭小羽在房里打了个喷嚏。
      “……锦衣,邢破人不错。不过,凡事留个心眼。”茶水的热气一瞬氤氲了晏南的眼。
      “是。”锦衣看不清。

      五
      接连几个晴天,却在这个午后大雨倾盆。
      一抹黑影忽然自街旁的某扇店门里飞跌而出,狠狠地砸向水潭,溅起泥水无数。
      密集的雨滴几乎在同时将他包围,落在一身似黑似灰的长衫上,竟似形成密密一层水膜,覆盖其上。
      黑影却是一动不动。
      有语声自那扇店门内传出——
      “那个人怎么了?”
      “听说没银子付酒钱,就被掌柜叫了人给扔出去了。”
      “那也不用大下雨天的把人丢出去吧,你看他都醉得没反应了。”
      “谁知道!这里的老掌柜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也不晓得这醉鬼做了什么得罪了那老头。”
      “客官,客官,您要的蒸肉!”
      “菜来了,吃!”
      空荡荡的长街,除了滂沱的大雨,就只剩伏在路面上的那个人。
      一柄油纸伞,忽然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纸伞缓缓靠近醉鬼,来人甚至将头顶之伞略略前移,替醉鬼稍作遮挡。
      这微微一移,就露出了伞下人的后背,雨水瞬间沾湿红纱,晕成一片深红。
      原本烂醉之人似是恢复了些许知觉,竟是缓缓睁开了眼。
      全然朦胧的视线,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清醒——
      莲花,油纸伞上随意描画的莲花;
      伞下之人,以及那袭似终年不变的红色纱衣。
      “还记得吗?我叫红魇。”透着些许疏离的清润音色,和第一次听到的没有任何不同。
      “……”眼帘再次合拢。
      “跟我去一个地方,那会是一个属于你的地方。”
      “……”眼帘微动,却是没有再次掀开。
      “那里除了你,还有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谁?”失色干裂的唇终于缓缓开合,声音全然沙哑。
      “谭小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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