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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玉观音 有些人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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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白玉观音
一
雪白的柳絮飞舞。
擦过墨黑的衣襟,小小的柳絮刚好落在摊开的手掌上。
“真是送葬的好日子。”青栩用两指拈起那朵柳絮放到眼前,一切都被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白。
与漫天雪白的纸钱一色。
锦衣瞥了他一眼,重又把注意力放在钱府的前院。
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正被六个大汉合力抬起,从前院抬往前厅。几十个身着丧服的男男女女跟在棺材后面,压抑的抽泣声萦绕耳畔。
“站在最前面就是钱万的外甥。钱万虽然娶了好几房老婆,可皆无所出。这次最开心的就是这个小子了,天上掉金山的事,被他撞上了。”青栩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漂亮的眸子在那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身上扫了又扫,“不过谁又知道这小子和他舅舅之间到底是不是清白的呢?”
“青栩,你这次的怨气特别重。”
“……你看那些跟在棺材后面的,年轻漂亮的男孩女孩多不多?”
锦衣一愣。他还以为只是些丫鬟小厮。
“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钱万买来给他暖床的。”青栩冷哼了一声,“你听,真正为他哭的只有两个,他的妹妹和他的正房老婆。那些男孩女孩,过了今天就能拿一笔钱被遣散了吧。”
“青栩,我们来就是看他们哭的么?”锦衣叹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葛。
“不是。”青栩摇头,忽然转身自墙头一跃而下,“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
“钱万已经死了。”
“是,可是该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什么东西?”
“一尊白玉观音。”
长明灯忽明忽暗。
一阵风吹过,吹起灵堂的白纱帐幔,吹得火盆里的火苗左右摇曳。
一枚一半已被烧成灰,另一半还残留原样的纸钱随风跌出火盆。
身着丧服的女子伏在棺木旁,动作缓慢地拿起一件做工精致的长衫,缓缓丢入火盆。她的眼眶早已哭得通红,此时已无泪可流,只是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却在下一瞬,嗅到一股不属于此地的暗香缓缓弥漫开来。
女子有些迟缓地回头,却来不及看清任何东西,就已昏迷倒地。
“钱万这样的人,偏偏娶到了这样一个死心塌地的女人。该说是他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青栩缓缓走近。却是忽然蹲下把女子扶起,让她靠坐在棺材边。
顺手捞起一件本属于钱万的衣衫,盖在她的身上。
“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情她。”锦衣一句话不自觉出口,随后才觉得不妥。
“在你眼里我根本不近人情是不是?”青栩却只是淡笑着看他,“心肠太软的人确实做不了杀手,但若完全的草菅人命,那也不是杀手。”
“……”
“我也有心软的时候,不过,对那个钱万,我实在软不起来。”
说话间,青栩已经走到了棺木旁。
“你怀疑那个东西在棺材里?”锦衣突然觉得背后发冷。
“我已经把钱万的房间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如果他还没有把那东西脱手的话,我唯一能作的考虑,就是钱万打算让那东西给他陪葬。”青栩不是说笑,他一边说,手里一边动,不一会已经撬起了三个钉子。
“砰!”棺材盖被一瞬推开,用力过大,盖子一瞬坠地,发出不小的声响。
锦衣一惊,回头张望,却是连鬼影也没一个。
“放心,钱万生前并不得人心,愿意为他守孝的貌似只有那个女人。”青栩一点都不觉打扰了死人的安息是一种罪过,不仅视线扫遍棺材的角角落落,甚至不停地伸手翻找。
连死人的身上也不放过。
锦衣没有动手,他只是看着钱万那张略略泛黑且狰狞的脸。虽然此刻双目已合拢,但锦衣能够想向他死时怒目圆睁的样子。
很不舒服。
“啪!”却在下一刻,棺材盖被猛地合起。
“果然不在。”青栩从衣襟里找出块绢子,用力擦了擦手。随后一抛,刚好掉进火盆。
“你知道不会在你还开棺?”
“楼主的吩咐,不能放过任何角落。”青栩抬头,对上锦衣的视线。下一刻忽然一笑,凑近,伸手抬起锦衣的下巴,“小锦衣,你不会看到死人就吓白脸了吧?”
“啪!”一巴掌打掉,“……把碰过死人的手拿开!”
二
月上中天。
四下楼阁的灯火已灭,万籁俱静。
除了眼前的一座小院。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别院的外围是一圈竹林,算不得茂密,但夜深人静之时正是躲人的好地方。
锦衣和青栩正躲在某一丛最为浓密的青竹之后。
竹林正对着一排木窗,昏黄的灯光将屋内的陈设投射出暗灰的影,落在窗纸上。除了靠角落的一扇,其余统统紧闭。
“当然是——嘘!”青栩忽然噤声,一把拉住锦衣侧身一闪,闪到竹丛的另一侧。
一队巡视的护院刚好提着灯走过,光线将外侧的竹林完全照亮。
直到那一队人走远,青栩才从竹林里冒了个头出来,打量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锦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转转就回来。”
“啊?”锦衣还没来得及答话,眼前的青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对于青栩飘忽的行踪已经有些习惯,锦衣只是紧了紧手里的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粗糙的木片微微咯手,锦衣握紧没一会就略略松了松,换个角度握紧。晏南给的那柄剑,严格说来算不得剑。不过就是一根有双面刃的铁片,用两片甚至未曾打磨光滑的木板夹一下,绳子一缠了事。
眼前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扇,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窗前。
锦衣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再次把身子压低。
出现在窗前的人正是这座别院的主人,也是整个燕羽山庄的二当家,谭鸿远。据说,燕羽山庄的第一高手并非是主持庄内若干事物的大当家谭鸿征,而是这个谭鸿远。
想到那天谭尉没有使全的那套回天剑法,锦衣不自觉地有些兴奋。
“什么人!报上名来!”谭鸿远似是忽然感觉到什么,一声大喝。
锦衣心一紧。
眼角却是突然瞥到一个青色的人影,怀里似乎抱着什么,施施然踏月而来。
“阁下是谁?为何深夜擅闯山庄?”谭鸿远眉头紧锁,本就有些严肃的脸越发气势逼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谁?”青栩却只是笑得毫无心机,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拖着怀里的东西晃了一晃。
锦衣猛地瞪大眼睛。
那是个婴儿!
不知青栩对孩子做了什么,他只是乖乖地睡着,不哭也不闹。
“羽儿!阁下到底是何人,快点放下孩子!”谭鸿远忽然变了脸色,伸手在窗台上一撑就翻出了房间,却只迈出一步就定在了那里。
一柄出鞘的剑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是锦衣。
“原来谭二庄主那么爱他的儿子。我还以为这小鬼是爹不亲娘不疼的小可怜,只能一个人躺在小床上哭个不停,他爹却在另一座院子里欣赏月色。”青栩似乎很满意锦衣跑出来的时机,笑着重又把孩子抱进怀里,甚至很爱怜地在婴儿粉嫩的小脸上“吧嗒”亲了一口,“没事,小家伙,就算所有人都不爱你,哥哥我也喜欢你!”
“……阁下深夜闯入山庄只是为了胡闹来得吗?”谭鸿远气得脸都青了。
“当然不是。”青栩微笑,善意十足,“只是想向谭二庄主打听个事。所以,麻烦二庄主还是回屋吧,我们去屋里谈。”
“……”
“谭二庄主不愧为人中龙凤,看来不仅仅是武艺上造诣匪浅,在书画上也很有研究的样子嘛。”悠哉游哉地进屋,完全忽视屋子的主人几乎要吃人的视线,青栩抱着孩子东看看,西晃晃,对着桌上的茶具咂咂嘴,对着墙上的字画点点头。
“阁下过奖。”谭鸿远已经要被气疯了,却碍于面子只得隐忍,“不知阁下想打听的所谓何事?”
“何事?小事。”青栩终于停止了在房间里四下蹦跶,答得直截了当,“那个白玉观音,现在在哪里?”
锦衣在旁边听得都要拍手了。
先把对方的阵脚打乱,扰乱心神,再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之前就丢下惊雷。
果然,谭鸿远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什,什么白玉观音?”不过,他不是街上的阿猫阿狗,他是燕羽山庄的二当家,慌乱只有短短一瞬。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的表情,可不是不知道的表情,”青栩表情淡然,一脸温和地继续丢雷,“四月半那天,钱万带着一口两人合抬的大箱子进了燕羽山庄,傍晚时分离开,依旧带着那口箱子,二庄主可知箱子里是何物?”
“……”
“箱子里是黄金千两。”
“我不知道那天钱万有来过山庄。”谭鸿远似已恢复镇定。
“那天,谭大庄主正在喝巨擎堡少堡主的喜酒。巨擎堡离山庄相距千里,自然不可能是他见了钱万。”青栩忽然跳过了原来的话题。
“钱兄跟在下情同兄弟,他经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见到在下抬着箱子回去也并不奇怪。”
“可来时和去时,挑箱子的扁担下弯的程度可是完全不同的。”青栩笑得眉眼弯弯,“而且,这可是山庄周围很多人都奇怪的。他们还以为二庄主给钱公子送姑娘了呢——”
“……你!”谭鸿远再次被气得不轻。
“说吧,那尊白玉观音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白玉观音!”
“白玉观音当然就是白玉做的观音。二庄主这样才识渊博的人怎么会不知道白玉观音呢?”青栩微微蹙眉,视线若有若无划过挂在房间里的字画。
昏黄的灯光笼上俊秀的脸庞,替本就柔和的侧脸线条蒙上一层魅惑。
可惜,有人不懂得欣赏。
“我说的是钱万没有给我送过什么白玉观音!”
“那他送的是什么?”
窗子依旧大开。
晚风直灌而入,摇晃了几案上的火光,也一瞬晃花了三个人的眼。
几案上除了一盏灯,还有一柄剑,名为拭天,是谭鸿远从不离身的佩剑。
火光一晃间,剑已在手。
谭鸿远趁青栩四下蹦跶之时早就有意无意间靠近了那张几案,青栩和锦衣也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的小动作。
于是,青栩语气下沉的一瞬,火光猛地一晃,拭天已到了谭鸿远的手里。
“想要知道,先得问过我手里这柄剑!”
剑,出鞘,直刺青栩而去。
剑锋一瞬光华潋滟。
拭天本就是燕羽山庄得以在武林中立足的宝物之一,自不是寻常宝剑可比。
“小鬼,你爹根本不在意你的生死,这可怎么办才好——”青栩却是恍若未见,只是低着头摸着孩子的小脸蛋。
“呛!”铁器一瞬碰撞,却是锦衣的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拭天。
“我的剑虽然只是片破铁片,可你,也不该忽视它的存在。”在拭天出鞘的一瞬,锦衣的眼睛就亮了。
“讨厌,哥在你眼里还比不过一把破剑!”青栩在一旁碎碎念。
锦衣完全忽视他,在头顶剑锋下压的一瞬脚下一错,旋身飞速避开。
手里的剑如游蛇般灵动,剑光却远不如拭天耀眼。
锦衣的剑法似乎并没有规律可言。
他师父本就在退隐前游历了大江南北,一身武艺集天下武学之大成。而锦衣所练的剑法更时常是他师父酒醉后随性所授。
杂,乱,却未必无章。
只是静候时机,一招制胜。
谭鸿远却不同。
回天剑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
屋内的空间太小,于是书簿纸砚扫了一地,连木窗被四散的剑气瞬间削下一片。
锦衣在闪避招架间步步后退。
却是神情自若。
“小鬼,你爹发起飚来太可怕,我们去屋外躲躲——”青栩不停地左闪右避那些飞来横祸,终是厌倦,提脚往屋外走。
“呛!”一声清脆的龙吟,两柄剑剑身再次相击,一道青光飞起,下一刻“啪!”拭天笔直地插进地板。
谭鸿远看着自己的右手,再看看地上被挑飞的拭天,面无人色。
“小鬼,跟爹爹和哥哥们去看那尊白玉观音。”
三
几案下是一道暗门。
门下是一道石阶,通向地下。
“原来这就是二庄主不得不抛妻弃子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原因。”青栩依旧抱着那个孩子不放手。
谭鸿远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青栩的挑衅,自顾自在前一步一步带路。
石阶其实不长,也就二十来级,尽头又是一扇门。
木门,轻推之下就已打开。
完全密闭的房间,不大。四下是几个木架,零星放置着几本簿册,似乎只是谭鸿远堆放杂物的地方。只是房间的正中,放置着一个一尺来高的木箱。
“里面就是白玉观音?”青栩抱着孩子凑近,左看右看似乎只是个普通的小木箱。
“不知道。”谭鸿远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有些空洞,似乎到现在都不能接受被锦衣打败的事实,“这就是钱万拿来的东西,我放在这里一直没有动。”
锦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看不出。
“我开了——”青栩一向是个急性子。
“咯得!”木箱被打开的声音。
“啊!”却在下一刻听到青栩的惊叫。锦衣回头,眼角瞥到不寻常的冷冽光芒疾刺而来,飞速后退,闪身,无数银针擦着衣袖飞过。
“青栩!”锦衣大惊,却在看到青栩的笑脸以后松了口气,“你也太急了。”
“我以为我手里有他儿子,他不敢玩什么把戏——”青栩的视线扫向依旧呆立在一旁的谭鸿远,“谁知道——”
锦衣的视线跟着看过去,猛地瞪大眼睛。
木箱是竖直放置的,他们三个所站的方向都正对着木箱的门。银针飞来的一瞬,锦衣躲了,可谭鸿远没有。
此刻,数十根手指长的银针几乎完全没入身体里,最深得那根,尖端已经从背面破体而出。若不是身侧的木架,他根本不可能还继续站着。
原本俊朗的面孔此时已是灰黑一片,嘴角躺下的血滴,泛着刺眼的黑。
“你们,逃不掉的——”同样泛黑的唇微动,最后留下几个字。
再无动静。
“到底还是着了道。”青栩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无力,看着怀里的孩子,表情无奈,“小鬼,你害死我了。”
“怎么了?”锦衣一愣,这才发现青栩的脸色,白得吓人。
青栩没有说话,却是把他的衣袖撩起。原本白皙的肤色不知何时有些泛灰,小臂处有三道明显的划痕,血痕宛然。
左腿上甚至还插着一根针。
血,是黑色的。
“这毒普通人沾一滴就完蛋。我还好,死不了,就是要从这里出去,估计也比较困难。”青栩垂下眼帘,看着怀里安静的小孩叹气,“我怎么就把你带进来了呢?”
银针飞来的一瞬,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孩子,青栩舍不得把着漂亮的小子扎成刺猬。
“我先帮你把针拔了。”锦衣把青栩扶到墙角,坐下。想也没想顺手撩起青栩长衫的下摆,一手扯开裤带,一手拽着裤腿用力。
“你干嘛?”青栩大惊失色,抓着快要离岗的裤子死不放手。
“不然怎么拔?”
“……我自己拔。”
“以前不见你扭捏,到要紧时候你倒不好意思了。”锦衣白了那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一眼,无视他的阻挠,愣是把长裤退了下来。
“小锦衣,你看了人家的身体,以后要对人家负责。”青栩抱着孩子,咬着嘴唇,表情怆然,垂泪欲滴。
“……”锦衣脸色一黑,撕了片衣角包住毒针,用力。
“啊——”如杀鸡般惨叫。
“我看你体力挺好,就算没我帮忙,你也出得去。”粗粗地包了包,伤口本就细小,关键是针上的毒。
青栩闻言脸一白,耷拉着脑袋一副命不长久的样子。
“裤子也不穿了?”锦衣看着青栩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不得不承认,虽然某条伤腿颜色不怎么好看,还有些肿,但这修长漂亮的腿形,这白嫩的皮肤……
“你——”青栩喷血,“你为什么不脱我鞋子!”虽然伤在大腿,可裤腿很大,撩上来也够得到。
锦衣沉默,半晌:“脱鞋子麻烦。”
“……”青栩忍不住翻白眼,却在下一刻眉头紧皱,“锦衣,你有闻到什么气味么?”
锦衣一愣,下一刻神情一凛。
是烟味。
不浓,却自出口处隐隐透来。
“本来还想休息一下的,看来是不行了。”
四
“青栩,你还行么?”
“你把我拖出去我就撑得住了。”
“……那,出去以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小鬼。”
“……好。”
有些搁平常压根就很废的话,在某一特定时刻总带着特殊的意味。有些人懂,有些人不懂。
锦衣与青栩对视一眼,相互了然。
“哐!”不知何时入口被一个箱子堵住,被锦衣一拳打飞。
房间里的一切已被火光映得通红。
四下的字画书册都已燃起,连角落的书架都已摇摇欲坠。
黑烟弥漫。
“青栩,再撑一下!”锦衣说了最后一句话,略略弯下腰,闭气。看了看身侧人越发惨白的脸色,搭起青栩的胳膊把他架起,拦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外走。
“……咳咳!”青栩也想闭气,却一不小心呛进更多的黑烟。眼睛更是被熏得生疼。
却是忽然间看到身侧一道带着火焰的黑影砸来。
锦衣一心想快点拖青栩离开,根本没有发现另一侧的异常。
“咳咳,锦——孩子——咳咳咳!”
锦衣还没反应过来,小家伙就被塞进自己手里,软绵绵热乎乎的一团,似乎比被火焰蒸腾的空气更烫手。
“砰!”下一刻耳边一道掌风响起,抬头看去,却是砸下的横梁被瞬间拍飞。
怀里的身子却是突然沉重,差点把闪神了的锦衣一起拉到地上。
倒在他身上的青栩双目紧闭,似乎连脸色都有些发黑。
“青栩!”锦衣咬牙抱起青栩,抬头看了看门的方向。
房门开着,可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而且门梁垮了一半,另一半也已摇摇欲坠。
那扇正对竹林的窗子依然开着,离他们比较近而且着得不怎么严重。
锦衣不再犹豫,抱着人死命冲到窗前,跳了出去。
“砰!啪!”身后的木架开始纷纷下坠,布置华贵的房间完全被烈焰吞噬,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竹林也被烧着,整个燕羽山庄都已是一片火海。
却看不到一个人救火。
燕羽山庄似乎已经是一座死宅,没有一个活人。
此刻的锦衣已管不了那么多,在院外一处没有被烧着的院墙边停下,让青栩靠坐在墙边,同时把那个小家伙放在他怀里。
也不知道青栩给那小鬼下了什么,这么大动静都没把它闹醒。
“青栩!青栩!”锦衣用衣袖把青栩额角的汗擦去,扶着他的肩重重摇了摇。
“……恩,咳咳,咳咳!”好半晌,青栩才发出一声闷哼,下一刻,爆发出一阵呛咳。
锦衣只得不停替他顺气。
“咳咳!我居然,还活着。”
“别急着说话,好些了么?”锦衣的语气不无责备。
“……那个时候我不出手,等着房梁把我们三一起压死不成。”青栩瞥了锦衣一眼,却在下一刻喷笑,“小锦衣,你的脸都黑了。是不是灰沾到了?怎么黑成这样!”
“你还笑!”锦衣觉得这两天他发火的次数比他长那么大加起来还多。
却在下一刻神情猛地一凛,一把抽出腰间的剑,一挥,一挡。
“当!当!”火星接连闪烁,两枚暗器一瞬插入地下。
“果然还有后手。”青栩抱起孩子,用衣角小心把小鬼脸上的灰渍擦掉,“小锦衣,我们是不是该庆幸他们还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了?”
“小心些!不止一个人。”锦衣踏前一步把青栩完全挡在身后。
左侧的密林没有着火,此时闪过两道黑影,朝锦衣直扑而来。
兵器的光芒一闪而逝,不止两道。
“还有人使双手兵器。”青栩轻笑,“可惜,他们有十几个手,使几十样兵器,都没用。”
锦衣不明所以,却在下一刻闻到一股不一般的淡香在鼻尖弥漫。
晃人心神。
黑影的动作瞬间停顿,“当!”其中一人的兵器居然在下一刻坠地。
锦衣已跟着飞速扑近,一人的脖颈间补上一剑。
“砰!砰!”尸体接连倒地。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却是再无动静。
“跟小锦衣在一起,连这种药效强劲的迷药也特别好用。”
“我怎么没事?”锦衣看着脸色依旧难看却笑得很开心的青栩有些不解。
“在密室的时候,我已经,给你们下过解药了。放心,不过是些醒神的药物,不然你早被屋里的眼熏晕了。”青栩的声音依旧有些喘,“接下去怎么办?在这里不动,迟早也是被灭。”
“你还能走么?”
“……勉强。”
“嘘——”围墙的另一侧忽然有动静。
似乎有人正在沿墙疾走,下一侧就要翻过围墙。
准确说来锦衣并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更不是那个人翻墙的时候碰落了泥灰什么,而是杀气。
来人身上有很重的杀气。
寒意逼人。
青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动。
可是,墙头的方向背风。
风声异变,来人已翻下墙头。
两道剑光几乎是同时亮起,“呛!”剑锋相击的一瞬龙吟清脆。
锦衣觉得虎口一阵崩裂般疼痛。
来人的内力显然在他之上,兵器更是比他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极沉。
遇到高手了,难道他们真的要命绝于此?
绝望之际,剑锋上下压的力道却是骤然消失,锦衣差点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锦衣?”熟悉的声音如平地一声惊雷。
“……”锦衣被轰得不知东南西北。
“……楼主,您要救美也麻烦您事先通告一声,别说小锦衣了,我也会被您老给吓死。”青栩对着眼前的黑影翻白眼。
五
昏暗的房间。
只有桌案上燃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一张方桌,其余地方被映得有些朦胧。
锦衣睁眼的时候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缓缓看向桌案的方向,这才发现桌边坐着人,一个仔细翻看卷宗的人。
晏南。
这里是,晏南的房间?
锦衣忍不住按住额头呻吟。他明明记得跟着晏南逃出燕羽山庄,把青栩安置好以后,晏南就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让他在椅子上休息下,说是有话要说。
结果,锦衣却是在椅子上坐着坐着睡着了。
所以晏南把他搬床上来了么?
晏南从来不是一个有威严的人,其他人称他为楼主一是敬畏他的武功,二是出于感激。但对于他的为人……晏南其实比青栩好不了多少。
于是大家进出晏南的屋子其实都挺随便的。
只是,睡了别人的床这事……
“醒了?”晏南的视线离开卷宗,眼神却是瞬间茫然,下一刻才适应了角落的昏暗,对上锦衣的视线,“看样子累得不轻。咳咳!”晏南的声音有些哑。
“……我害得你不能睡了?”锦衣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下一刻飞速自床上爬起下地。
“没有。本来就有些东西没有看完。”晏南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锦衣走到桌边,随手拎起茶壶,却被手里的重量愣了一下。
打开壶盖,果然只剩干得挤不出一滴液体的茶叶。
“咳咳,夜深了,不想打扰别人。”被锦衣的白眼冻到,晏南自知理亏,“咳咳,咳咳。”也不知是尴尬的还是着凉的。
“我去烧水。”
冰凉的手指接触微烫的杯壁,温热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
端到鼻尖的热茶雾气袅袅。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喉头的不适,晏南长长探出一口气。
“紫阙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熬夜,少喝酒,避免着凉,你就从不当回事。”锦衣继续用白眼冻人。
晏南的身体不好,很不好。
“我当初建红楼,并不是希望你们拿命赚钱。你们都是自愿跟着我的,我不能看你们吃苦,更不想看你们丧命。”晏南微微闭眼,任手里杯盏的热气浸透全身,“这次的事,是我太心急了。”
锦衣一愣,添水的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卷宗上,晕出小小的一个圆。
“本来就有放手一赌的成分在,没想到这次青栩把你给拖上了。还好入夜的时候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我就让翠晚去接应你们。如果没有他替你们把外围扫个七七八八,你们要想从火海里面逃出来还没那么容易。”
那扇窗,是故意留出来让他们逃的。从外面用暗器封死了那扇窗,也就封死了锦衣和青栩。
到那时,就算想走门,也已力不从心。
锦衣的手心不自觉有些沁汗。
“晏南,是你让青栩去燕羽山庄找我的?”
“……不。是青栩在燕羽山庄外面刚好见到你,就把你带回了朝凤阁。”
“那,那个白玉观音——”
“锦衣,这个白玉观音其实是我自己想要。”晏南的声音有些沉,却是抬头直视锦衣, “原本这次我只是让青栩一个人去摸摸路的,没想到他那么鲁莽。可既然你已经误打误撞知道了这事,我想,如果我让你不要管,你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