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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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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破晓
一
北门旁有一口井。
男孩每日清晨都会来此处打水。
费力得打了一次又一次,待装满带来的大桶必得打上五六回。男孩摸了摸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看等着打水的队伍,咬咬牙死命拉着绳索将水桶拉起。
身后的队伍分明有时不时的抱怨声,男孩知道他的气力确实是小了。
“哗——”手里一滑,吊桶里的水洒了大半。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是实在没有精力再多打一桶,提起大水桶,一步一晃地往来路走去。
打满又怎样?桶那么高,几乎和他的腰平齐,要把水桶提离地面就得花大力气。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回府,一桶水洒个半桶已是幸运。
想到回府后还得遭人白眼,男孩实在提不起精神。
一连走出十几步,终是禁不住放手。水桶重重地砸下,溅出一溜水珠,刚好洒在身侧人的鞋面上。
漆黑的鞋面,迅速吸水,晕出两个圆点,分明比四周的鞋面更黑了一层。
“呃——”男孩不由后退一步,匆忙抬头。
天色还未大亮,外加有些起雾,他只能看清身前人那一袭淡青色长衫,再往上,就不真切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男孩慌忙开口,解释了一句却不知怎么继续。
他本就什么都不懂就被卖到府上做下人,又不怎么机灵,被人欺负也只会一个劲的道歉。此刻一紧张自是什么也说不出。
“走开。”那人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随便应了声,甚至都没有低头看过男孩一眼。
男孩踌躇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着那人头也不低只是死盯着城门的样子终是放弃。
提起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到底想说什么?男孩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看着那人那一身几乎被露水完全晕湿的衣衫,男孩忽然觉得胸口很堵。
二
青栩已经记不得他在城门口究竟站了多久。
肩头的衣衫已然湿透,冰冷的触感透过冷硬的布料蔓延,摩擦着纱布下尚未来得及完全结痂的伤口,痛得麻木。
晏南那一剑,不深,却决然。
“你欠我的,你已经还了。”削瘦苍白的手握着匕首的手柄。
不住颤抖的手,却不曾放松。
一大滩浓稠的血色,在青色的衣襟上蔓延。不是青栩右肩伤口流的血,而是晏南吐的。
“你——”青栩瞪大眼睛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晏南已经接近力竭,那一剑若是青栩要躲自然是毫不费力。
可他偏偏躲不开,微微侧开肩膀也难。
“替我和锦衣说——我还是不等他了——”握着剑柄的手终于放松,骤然坠落,伴着晏南越加微弱的语声。
“为什么?”
晏南轻笑,嘴角血迹赫然,却是不答。
为什么?不用晏南开口,看他的神情,青栩猜得到。也许晏南早已死在当年叶霜天离开的那一天,活到现在,他已太累。
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薄雾逐渐消散,城门口来往的人面目逐渐清晰。
人群中似乎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青栩不由得直起背脊。
锦衣根本没有东张西望的心思,只是牵着踏霜快步走过城门。
连赶了几天的路,离红楼越近,锦衣越是觉得不安。昨夜在客栈更是毫无预兆地自浅眠中惊醒,长衫被冷汗湿透。
“锦衣,小心。”身侧的邢破却是重重地拉了锦衣一下。
“怎么?”锦衣顺着邢破的视线看去,终于见到了那个一身青衫的人。
锦衣一直知道青栩很适合这一身淡青,透着丝丝冷清的秀,不经意间,又有些媚意藏在眉眼间。只是此刻,一身由于泛潮而毫无质感的衣衫软趴趴地贴在身上,有些泛青的惨败脸色配着有些失色的唇,再也找不到一丝原本的妖异。
锦衣不由瞪大眼睛:“青栩?”
青栩的反应有些迟钝,盯着锦衣半晌,终是微微动了动唇。
锦衣听不到。
不由上前两步,却被邢破一把拉住:“你忘了我跟你说的了?”
“我有说我信你么?”
“你!”
“邢破,谢谢。但是,接下来的事我自己解决。”
邢破一愣,看了看锦衣,再看了看依旧倚在墙边表情有些木然的青栩,点头:“不过,我跟着你。”
“翠晚让你这么做的?”锦衣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青栩。
“我高兴!”邢破瞪他。
锦衣没有再说话,只是敛了表情,缓缓向青栩走去。
青栩的眼神有些恍惚,锦衣知道他在看他,但那种视线没有任何实在感,似乎已经透过锦衣的身体看到了别的东西。
“你来了?”青栩带着恍惚的神情开口,声音嘶哑,某一个音节甚至骤然中段了一瞬。
“我不该来?”锦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表情。
没有表情。
“不,你该来。只是比我想象中的早。”青栩忽然笑了,苍白虚幻的笑,下一瞬似将散在风里,“这里很吵。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好。”锦衣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
有些起风。
零落的枯叶被风吹起,撞在青色的衣角上,复又跌落地上。
锦衣跟在青栩身后,刚好一脚踩上那片叶子,轻微的“咔嚓”声,听上去却是清脆。
身边已经看不到人,连邢破都很自觉地停在了十步之外。锦衣不由停下了脚步:“就这里好了。”
青栩的身形明显一顿,有些木然地侧身,看了看周围,缓缓点头:“也好。”
脚下是一条高低不平的泥路,官道旁的小岔道,能看到不远处的农宅和隐隐的人影。近处,却只有身侧的一棵柳树,将官道上的人遮个七七八八。
“锦衣,你来迟了。”青栩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沙哑。
锦衣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挽风。
剑鞘上的纹路越发咯手。
“真的是你?”锦衣的声音却比青栩更哑,甚至有些发声困难。
“我在药里动了手脚。晏南的咳嗽一半是因为曾经的毒伤了根底且没有排干净,另一半是因为过分的体寒。要引发陈年的毒素本就是轻而易举的,现在又是冬天,越发雪上加霜。”
“为什么?”剑鞘的冷意透过掌心一路蔓延,除了这三个字锦衣已然失去言语的能力。
“……家仇。”
……难道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还不能被称为家人么?锦衣想问,话却哽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
青栩看了锦衣半晌,却是缓缓抬起右手。
那柄伤了青栩的匕首此刻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怎么在你这?”锦衣自然认得这柄匕首。它是晏南送给锦衣的第一件武器,锦衣在得到挽风后又将它还给了晏南。
现在,它又出现在了锦衣眼前。
青栩没有说话,伸出左手缓缓拔出匕首。
极利的铁器,即使沾了无数鲜血依旧银亮如初。拔离伤口后青栩分明不曾做过任何擦拭,却是不留丝毫血渍。
剑气瞬间暴涨,划破清冷的空气,锋芒只一闪便到了身前。
锦衣在感受到剑气的一瞬身体已紧绷,飞速后退,胸口处依旧感受到了丝丝凉意。青栩的剑快他一直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他的左手竟也可以有这样的速度。
一招刺出竟是不留一丝余地。
一寸短一寸险,短小的匕首此时却极其适合青栩。
容不得多想,锦衣下意识拔出挽风,挥剑抵住匕首的去势。
“叮!”匕首的尖端撞击挽风的剑身,锦衣的手腕猛地一颤。青栩这一击竟是遇到阻碍后力道不减,逼得锦衣不得不继续后退。
身后是高低不平的草地,这一退使得锦衣的身子猛地下沉,青栩的匕首不再正对他的胸口!挽风趁势直刺而上,本就纤细的剑身破空声极其尖锐,一瞬就已到了青栩的眼前。
停在额前一寸处。
“你后悔了?”锦衣开口,本该是问句却完全不是疑问的语气。
“不后悔。”青栩苦笑。事后的悔恨叫后悔,事先就知道事后一定会悔,那又叫什么?
锦衣低头,看着青栩手里早已垂落一边的匕首。
若是青栩刚才不收手,即使匕首不对着锦衣的胸口,他就能胜么?两人贴得太近,若是青栩真的想躲,长剑根本耐不了他一毫。
“你想一命抵一命?”
“不是我想,是你想。”
“什么?”挽风依旧没有回鞘,青栩的话让锦衣手一抖,剑尖已然碰触青栩额头的皮肤。锦衣匆忙后退。
“如果你想以命抵命,尽管拿去。”眼前的剑光骤然散去,青栩心底泛起微微的苦意。
本以为得知真相的锦衣会很痛苦,若是能让他解气,青栩丝毫不介意送上自己的贱命。
可惜,锦衣不想杀他。
最了解锦衣的到底是晏南,又或者,最了解青栩的也是晏南。
他杀不了他,他丢不下他。
搅成一锅粥。
就像叶霜天和晏南,多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债,至死方休。
青栩没有叶霜天那么好的命,一死,一了百了,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罪丢给活着的人。
锦衣的手抖得越发厉害:“你知道我做不到!”
青栩绝望地闭上了眼。
四
做不到?
杀不了,同样原谅不了。
这分明是个死局,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一招。
而这一切的开始,分明是青栩自己设的局。
青栩的左手不自觉捏住了右肩。血流得太厉害,整条手臂都几乎麻木了,半边身子透着瑟瑟冷意。不一会,手掌就已沾染了一片温热。
转身,背后命门大敞。
杀不了人的杀手。晏南是怎么教出这么个徒弟来的?叶霜天又是怎么收出这么个徒弟来的?青栩叹息。
青栩是昏在一处废旧农宅旁的杂草堆上的。
醒来的时候浑身燥热。身体依旧半躺在那堆杂草上,肩上的伤口却已经被人打理过。极其粗糙的手法,连个结都打得歪歪扭扭。
“你醒了?先喝点水吧。”一双小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递到青栩鼻子前。
一个像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青栩盯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看了良久。
“那个,你不记得我了?之前在城门口,我打水溅到了你。”小鬼说完,小脸涨得通红。
青栩眨眼。
他自是不记得了。
五
“邢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窝囊。”看着那道淡青身影缓缓消失在小径的尽头,锦衣愣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挽风依旧没有回鞘,剑尖迎风轻颤。
邢破不知何时已到了锦衣身边:“什么?”
“我没想到会是青栩。”
“你以为是我?”
“……确实想过。但,”锦衣终于记起了手里的剑,剑身摩擦剑鞘一阵钝响,“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一样觉得青栩不是这样的人。锦衣,有没有人说过,你心肠太好?”
“……”锦衣低头。
当然有,红楼中每个人都这么说过。只是锦衣从不认为这是个毛病。
“所以我一点都不奇怪你会放他走。”
“我只是不相信,青栩他怎么下得了手。”
“如果是你,肯定下不了手。可惜,青栩不是你,你也不是他。所以他可以成为江湖上最一流的杀手,而你不行。”
“……”
“你恨他么?”
你恨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