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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错 ...

  •   第十二章错
      一
      谭尉忽然觉得很茫然。
      刚知道燕羽山庄被毁于一旦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谭尉更多的是绝望。那时候的他根本不会去想以后,不过是行尸走肉般地捱着。
      只是此时,他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华天鸣说过,梁叔是他救下的,一心报恩于是被华二少留下。难道那一切都是局?谭尉分明记得,那座宅子是华天鸣六年前盘下的。
      一个六年的局?
      谭尉不知道。若真是这样,他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还有红魇。
      小巷就在前头,谭尉已分明看到巷口的那棵柳树,以及树后的那个人。
      巷子是十足的小巷,不过能并排走三四个人。可巷口的那棵树却实在算不得小,垂下的枝条几乎可完全遮蔽巷口。
      谭尉看得分明,自柳枝后隐隐透出的人影一身火红纱衣。
      “红魇。”谭尉的声音算不得响,却是顺风。
      火红纱衣闻声微动。
      下一刻红魇自树的另一侧拨开柳条探出头:“你终于回来了。小羽不知怎么吵个不停,我带他出来转转。”
      谭尉的视线落在红魇怀里。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羽似乎是累了,只是“呀呀”地叫着,慢腾腾地挥着小爪子。
      “红魇,孩子我抱吧,挺重的。”
      “不用,你身上一股酒气。”红魇皱了皱眉,抱着小羽缓缓往巷子里走,“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
      谭尉一愣,这才想起之前将酒倒在石桌上时分明在下摆上溅了一滩,却不想过了那么久还未散尽。
      巷子的路面高高低低,石板路七零八落,若不是对巷子十分了解的人肯定会走得磕磕绊绊。当然,这对谭尉不会是问题。
      对红魇也不是。
      谭尉知道红魇会武,而且武功不弱。初见面那会他虽已半醉,却依旧看清红魇一招间制住那个大汉。只是,谭尉不确定红魇用的是什么招数,有些像擒拿手,却又有些不同。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红魇依旧慢慢悠悠往前走着,却是突然开口。
      本就僻静的巷子随着夕阳西沉越发清冷,红魇原本只是平静的声音听着有些犯冷。
      “你似乎什么都知道。”谭尉叹气。
      “那要看你指的什么究竟是什么。”
      “关于我,关于谭家,关于华天鸣。当然这只是我知道的。”谭尉的声音很低,却似每一句都与鞋子摩擦地面所发出的声音相应。
      单调低哑。
      “呀呀!嗯哇——”孩子忽然开始闹,红魇赶紧低头哄孩子。
      “怎么了?”
      “可能觉得冷了,回去说吧。”

      二
      “这段日子小羽长得好快,我都快抱不动了。”把孩子递给谭尉,红魇缓缓推开房门。
      老旧的木门免不了“吱呀”作响。
      红魇离开时留了灯,昏黄的光线却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越发显得宅子残破狭小:“这么小的地方,这些日子想必你也过得不舒坦。”
      谭尉抱着小羽进门,走进里间,缓缓把孩子放在床上。谭小羽似乎累了,只是微微挣了挣,嘴里吹个小泡泡,继续睡。
      “怎么会?我身无分文,若不是你收留,我还不知在哪里漂着。”
      “你真是这样想的?”红魇跟着走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放下床边的纱帐。
      纱帐的另一边瞬间朦胧难辨。
      “原本一直是。”谭尉直视红魇,“就算你的出现有太多的巧合,我也不想去怀疑。更何况,你的一举一动都很有分寸,没有什么让我觉得违和的。”
      “直到你今日见了墨九?”红魇的视线却是划过谭尉的脸,又转向别处。
      “你忘了?初见你那次,他也在。你们分明应该不认得,就算认得也是他有朋友得罪你。可听他的意思,他所做的一切分明是你的授意。”
      红魇一愣。
      “你以为我醉了?那说明你没醉过。”谭尉却是很轻松地笑笑,“真正想醉的人,连求一醉都难。”
      “……你似乎并不生气?”
      “生什么气?虽然我知道你必然算计了我,可我并不知道你究竟算计了什么。”
      红魇微微垂下眼,沉默良久,却是突然转身走向外间。
      窗子微微开了一线,夜风自缝隙里钻进,微凉。
      一如红魇这个人。
      “谭尉,你手里的剑跟了你多少年?”红魇突然开口,内容却与之前所谈论的风马牛不相及。
      “十二年。这是我父亲送我的礼物。”谭尉一愣,不由看了看腰间悬着的剑,古朴的剑鞘几乎没有任何雕纹作饰。
      “那你练剑想必更久。”
      “这是自然。”
      “谭尉,若有人拜托你将一本秘籍带给另一个人,你会不会从中私吞?”红魇似是不愿和谭尉对视,一直背对他凝视窗外。却不想窗外一片墨黑,越发让人恍惚。
      “自然不会。”谭尉想也不想。
      “若是这本秘籍来路不正呢?”
      “……我想我不会去查别人东西的来路。”
      “是,你不会查。可是华天鸣查了。”红魇缓缓伸手,关紧木窗,将所有的冷风隔绝在外。慢慢转身,视线终是落在谭尉脸上,“我不可能知道华天鸣到底怎么想的,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促成他有了这样的主意。可就我现在掌握的信息,东西应该依旧被华天鸣藏着。”
      “他人都死了,留着一本秘籍做什么?”谭尉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华天鸣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却有人连他死了都不放过!
      “所以会有人盯上你。秘籍对华天鸣没有用,对你却有用。不管他有没有亲手把秘籍交给你,你都是最有可能知道秘籍下落的人。”红魇吐字清晰。
      “有人盯上我?包括你?”谭尉没有糊里糊涂地任话题绕走。
      “……包括我。对你来说,确实是这样。”红魇叹息,“不过,你要相信,我和他们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贼喊捉贼?
      “我们想得到剑谱,不过是想物归原主。”
      “你们?”谭尉揪住字眼。
      “……你应该听说过,红楼。”
      “……”谭尉真的愣了,半晌,吐出几个字,“你真不像干这一行的。”
      红魇忍不住笑。原本以为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笑不出来。
      “没有哪个杀手会在头上帮根布条,上书——‘我是杀手’。”红魇少有说笑的时候,也许是夜太静,也许是气氛太僵硬。
      红魇并不想和谭尉争锋相对。
      “这倒是。不过,你们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明明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好处?杀了李岩、华天鸣和钱万都有好处……红魇眸子一暗:“秘籍的主人本是楼主的旧友。”
      “那个主人是谁?”
      “叶霜天。”

      三
      红魇只道谭尉既然练剑,自然知晓叶霜天之名,却不想听到这个名字,谭尉居然露出了然的神色。
      “难怪——”
      “什么?”红魇看着谭尉喃喃自语一时有些发懵。
      “如果是叶霜天的话,我就明白天鸣为什么要留下那秘籍了。”
      “什么?!”红魇更吃惊。
      “这么说来,红魇你何苦绕那么大的圈子,若是天鸣还在,你们的目的岂非一致?”
      红魇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很吃惊?也对,我第一次只道天鸣那小子居然和叶前辈也有交情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当时他还说有机会带我引见一下,可惜没多久叶夫人就出了事。”
      “你,你是说华天鸣拿秘籍是为了还给叶霜天。”
      “很有可能。不然他要了那玩意做什么?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东西。”

      四
      一连几天阴雨。
      似乎已到了雨季,廊前的青石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这种天气,本就不适合养病。
      锦衣端着药碗缓缓走过长廊,在门前停下,轻叩。
      “进来。”晏南的声音很清醒。锦衣一点不怀疑他又起了大早。
      锦衣懒得说他。紫阙也好青栩也好都提过好几次,都被晏南一句年纪大了醒得早给堵了回来。
      “紫丫头一大早又跑哪去了?”晏南放下手里的信,看着门口的锦衣不由好笑,“前阵子不让她出门怕是闷坏她了,这次红魇替她要了自由来跑得飞快。”
      紫阙总是怕汤药溅出来弄脏衣裳,于是每次端药都会用托盘。晏南早看惯了一个个子小小的辫子丫头托着个大盘子。
      这会,忽然换了个大了紫阙一圈不止的,外加锦衣手里还是直接捏着小小药碗。
      “紫阙去照看小羽了。似乎是谭尉要带红魇去什么地方。”锦衣并不清楚红魇那边发生的事。与他无关的事锦衣从来不去好奇。
      把药递给晏南,看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灌下。
      “说到红魇,这些天你有没有见过她?”晏南放下药碗。
      “有过两次,都很晚了,也没留心。”锦衣一愣。人人都知道,红楼里和晏南走得最近的就是红魇,几乎每晚红魇都会去找晏南。
      现在,晏南居然在问他关于红魇的事?
      “我也听说她回得很晚。昨天前天似乎都来找我,但那时我已经睡下了。”晏南挥了挥手里的信,“她只得留了字条。”
      “紫阙说了你要多休息。”
      “所以她就可以在我的药里放料?”
      料?锦衣傻了。
      “应该是有助安眠的药材。这几天红魇来我可一点动静都没觉察,若我的警惕心一直这么差,可活不到现在。”晏南笑,并把手里的字条递给锦衣,“不过紫丫头到底是好心,我也不好辜负。若是今晚见到红魇,把这个给她。”
      “好。”锦衣看也不看就往衣襟里塞,“刚刚看到刘嫂煲了鱼汤,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不用管那些,汤煲好刘嫂自然会送来。替我倒杯茶,这边坐。”
      锦衣转身的动作不由一顿,回头看了晏南一眼,终是顺着他的意思倒茶,坐下。
      “背后的伤应该全好了吧?给我看看。”晏南示意锦衣转身。
      “早好了。”锦衣踌躇着,却是对上晏南的眼神,明显不容反驳。只得乖乖转身,退下外衣,解开内衫。
      止血用的布条早已解去,锦衣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后背爬着一条难看的疤。
      “别大意,紫阙说你不小心把伤口崩裂过几次。”
      “我的伤跟你的病根本没法比。”锦衣到底忍不住回了嘴。
      到底是谁更不懂得照顾自己?
      “我怕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师父不放过我。”晏南却是低叹。
      不放过?怎么不放过?从地里爬出来?锦衣背对着晏南有想白眼的冲动。
      “锦衣,你有没有后悔?”
      “什么?”
      “如果当年你不愿跟我走,也许今天,你不会卷入那么多是非。”
      “不跟你走?继续当野人?”锦衣难得有说笑的冲动。
      “我逼你杀了华天鸣,你恨我么?”可惜晏南笑不出来。
      “怎么会恨?虽然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得死。”
      “他不该死,是我错了。”

      五
      锦衣从未想过晏南会错。
      更没有想过,他会认错。
      可偏偏,他说:“是我错了。”
      那种语气听着却不像后悔,有点遗憾,有些可惜。
      那种语气让锦衣一瞬心惊。
      他分明记得他师父也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之后就是天天喝酒,再没说过一个字。
      一个月后……
      锦衣想回头问个清楚,却有冰冷的触感,自后背伤处传来。
      早已结痂的伤口自然不会痛,却是痒,泛着凉意的痒,一路沁到心底。
      是晏南的手指。
      晏南说:“傻孩子,为什么你就不懂反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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