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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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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蒸馆很暖和,房间里更甚,十几个人坐在一堆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里看电视,聊天或者玩手机,看上去惬意极了,似乎只有高星一个人不适应。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胸口实在闷得难受,再待下去可能会窒息吧?
“我想出去了。”
晏士兰眼角挤着几条细纹,看电视看得很专注,听见高星的话,眼神有短暂的迷惑:“想去洗手间?”
“不是。”
她又指着高星胳膊上的一处淤青:“不舒服?”
“不是,”高星深呼吸一口,真的很难受,于是站起来准备离开,“我出去透透气,这里好闷。”
晏士兰跟着站了起来:“那我们去大厅休息一下,喝点水可能会好一点。”
推开汗蒸馆沉重的松木门,墙边就有一株近人高的盆栽,高星走到盆栽旁仰头做深呼吸,晏士兰用手顺着她的的后背。
走廊昏暗寂静,对刚从汗蒸房出来的高星而言,温度简直称得上是凉爽。
晏士兰蹙眉观察着高星的情况:“好点没?”
高星点点头:“好多了。”
胸口的确舒服了许多,但也不想再进去蒸了,不知道是她自身的问题,还是汗蒸房的空间太小。
晏士兰把手从高星背上拿开:“你肯定是第一次来不适应,多来几次就好了。”
高星摇头:“我不想来了,还浪费钱。”
汗水进了眼睛有些痒,她提起衣领擦脸上的汗:“我们现在走吗?”
“去大厅坐坐,顺便吃点水果。”晏士兰说着,十分自然地伸手要来牵她。
高星一向不习惯跟人有太多肢体接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偏偏脚底打滑,好在她反应快,扶住墙没摔倒。
这下好了,本来没什么也整得好像有什么,她盯着晏士兰,犹豫是否要说点什么,但晏士兰只是看她一眼,就转身走了。
尽头处的吧台光线十分明亮,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客人在前面走动,像是在买东西。
高星看着晏士兰的背影,尽管知道现在最好是闭嘴,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家里买的水果还有多,我们回去吃吧。”
晏士兰头也不回:“这儿的水果免费。”
免费?那没事了。
桑拿馆从外面瞧着气派,内部许多地方其实很陈旧,不过整体维护保养得不错,暖色灯光静静流淌,空气中还浮着淡淡的香,来往走动的人都自觉放低声音交谈,安静像是一部泛黄的默片电影。
绕过地上那些用垫子或坐或躺的客人,晏士兰领着高星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这里没什么人,挨墙放了几张按摩椅。
水果的种类不多不少,都是高星没吃过的,她吃得异常满足,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去拿一盘,被晏士兰拉到其中一台按摩椅上坐下。
她忙站起来:“你按吧,我不用。”
“让你坐,你就坐。”晏士兰又把她按回座位上。
高星见她似乎不太高兴,便没有吭声,乖乖坐下。
“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儿过来叫你。”高星眼睁睁看着她将装水果的空盘也一并带走。
按摩椅刚启动时没什么感觉,出于好奇,高星多看了一眼扶手上的几个按键,不是很明白那些功能,只记住了一个暂停键。
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一切都好像在做梦,却说不清以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其实,就算把火车上的两天一夜加上,离开东镇也才不到一周,但过往十几年无数个寒夜的记忆,竟然已经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那么真切,也不那么深刻了。
晏士兰给她安排的住处有地暖和热水器,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穿着厚外套围着炉子抖腿,也不用拿桶烧水像打仗一样地洗澡,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知道她过去的人,除了晏士兰。
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短短几天而已,高星就已经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但是......
咯吱——什么在响?
这声音其实非常小,只是奈何周围太过安静,高星直起身准备仔细听,却莫名想起刚才洗澡发生的糗事,下意识就伸手要去摸鼻子。
手刚抬到一半,头皮一紧,有什么东西扯着她的头发向后拽,身后传来机器摩擦受阻后沉闷的咯吱声,好像是——按摩椅!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高星的大脑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自行分成了几瓣,每一瓣都在迅速做出反应,一只手抓着发根试图抵抗,另一只手在扶手上迅速按了一下。
万幸,在头皮刚接触到冰冷的事物时,那股机械的蛮力停止了。
心脏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时候才开始在胸膛里砰砰直跳,高星整个人贴着椅背,从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为了防止误触到什么开关,她把两只手都从扶手上拿开,因为背对着大厅,左手向外拿开时碰到了一个人,对方应该是正好经过,疑惑地‘嗯’了一声,听上去是个女生。
后脑勺紧贴着椅背无法转动,高星只能语速很快地请求她帮忙把按摩椅的电源拔掉。
对方很冷静,意识到不对劲也不多问,立刻弯腰去地上找插头,很快站起来说:“不清楚是哪一个,我干脆全都拔掉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泠的,压低后的嗓音像是用手触摸柔软的毛毯,有一种淡淡的安抚人心的温暖。
她长什么样子?
高星勉力转动脑袋,却只看到对方的下巴,但还是十分感激:“谢谢你。”
“你怎么了?”
高星一边用手检查,一边简单解释:“应该是按摩椅坏了,它刚刚缠着我的头发往里面拖。”
她顺着头发往下摸,摸到了椅背上破开的口子,又摸到口子里机器的部件,这时才真正感到后怕,如果当时反应再慢一点点,说不定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一层。
“这样啊,那我去帮你叫服务员。”
她说完就要走,高星急忙一把抓住她:“等一下。”
因为从小习惯了遇事先自己尝试解决,高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我先试试能不能扯出来。”
“好。”她反握住高星的手腕靠近,“疼吗?”她的声音仍低低的。
高星把手从她手心挣脱:“不疼。”
“要我帮忙吗?”
这当然更好,高星摸着身后的机器零件:“那麻烦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轮子反方向转。”
她果然顺着高星的手钻进去,指尖沿着高星的指尖摸索确认:“好像可以,但里面有好几排轮子......你看不到,我来吧。”
她个子很高,可能比晏士兰还要高,一边膝盖半跪在椅子边缘,整个上半身几乎都伏在高星身上,为了避免拽头发时扯痛头皮,偶尔会抱着高星的脑袋,用左手护着发根,右手在椅背破开的口子里活动。
高星不得不闭眼感受她的动作,她在用力掰什么,在小心扯什么,偶尔停下来确认什么,高星似乎都从想象中看到了。
她给人的感觉,很温柔。
不时有发丝从高星的胳膊和手背上扫过,她闻到了一样的洗发水味道,但又似乎有些许不同,她的更清冽,也更加好闻。
大厅还是一样安静,但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高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了她的,她的皮肤在动作间不断摩挲着自己的面颊,好奇怪。
“算了,”高星已经勉强能转头,准备让她帮忙把服务员叫过来。
高星偏头:“还是找......”
女生:“什么?”
她松开托着高星的那只手,似乎想要听清楚高星在说什么,两个人的脑袋一仰一低,阴差阳错,嘴唇轻轻碰在了一起。
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高星却大受震撼,心跳似乎都慢了一拍,忘了本来要说的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嘴唇,脑海里冒出一个短暂而模糊的念头——初吻?
嗒。
是舌头打在上颚的声音,高星目光上移,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是她,她在用一种新奇又戏谑的眼神看着高星。
“咳!”高星转头掩饰尴尬,又因为动作太急扯着头皮,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女生伸手摸着高星的后脑勺问:“怎么了?”
“没什么......麻烦你帮忙喊一下人,谢谢。”反正光线暗,没什么好不自在的,高星靠回椅背,指尖却无意识地扣着按摩椅的皮革。
身穿白衬衫的服务员很快赶来,角落里的两盏灯相继打开,眼前陡然亮如白昼,高星眯着眼睛,听见晏士兰焦急的声音响起:“怎么会这样?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头发被卡进去了。”
晏士兰一边检查情况,脸上又是后怕又是自责:“都怪我,我不该拉你坐按摩椅,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续有人过来看热闹,高星没法动弹,只能僵硬地坐在按摩椅上任人围观。
“要是彻底卡死,要把头发拿出来只能拆机器吧?”
“这手气可以啊,玩踩雷一踩一个准!”
“这么大个店,机器有问题居然还摆出来。”
“是啊,幸好是没出什么大事。”
......
“哎呀,找把剪刀来把绞进去的头发剪了就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作为当事人,高星真的很无语:“不准剪我的头发!”
晏士兰为难又惭愧地望着高星,似乎她也是这么想的。
怕她多想,高星放轻声音道:“头发不能剪,这本来也不是我们的问题。”
晏士兰点点头,不得不说,她面对外人时倒是很有气势,催服务员抓紧把负责人喊过来,又把围观的客人全轰走。
等人都走开,她皱眉踱了几步:“今天也是我的问题,等会儿要是实在弄不出来,咱们就剪掉一点,你头发多,剪掉一点不影响,长起来也快,好不好?”
高星不想再说第三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晏士兰一时有些讪讪。
“阿姨,方便问一下,您是她什么人吗?”
是之前的女生,她什么时候来的?
晏士兰开口前又看了高星一眼:“我是她妈妈,刚刚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她拍了拍高星的椅背,“别担心,这个按摩椅结构应该不复杂。”
“那是不是要找专门的师傅?”晏士兰说完又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来了,第一次来就遇到这种事。”
西装革履的经理匆匆赶来,确认情况后开始打电话联系人,但高星比较倒霉,他们店里的师傅正好不在,赶过来需要时间。
“有工具箱吗?我认识能处理的人。”
经理皱眉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有点眼熟。
晏士兰欲言又止地看着高星,高星也很无奈,语言有时候很无力,无论她如何说,晏士兰就是觉得高星在怪她,幸好经理很快带着人返回。
那个所谓“能处理的人”,穿着跟高星她们一样的紫色浴服,高马尾,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怎么看都更像是客人,但技术是真厉害,十几分钟就把高星给解放了出来。
高星几乎是立刻就起身离开了座位,仿佛仍旧心有余悸,她一边伸手抓头发,一边去看身边几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没看到脸的女生。
这一看,她一怔,她见过这个人,就在几天前的服务区,她当时坐在后座的最右边位置笑着看其他人闹,并没有太大动作,但因为五官气质十分特别,哪怕匆匆一瞥,高星也印象深刻。
女生朝戴眼镜的女人说:“孙姐,谢啦!”
孙姐把拆下来的模块跟工具递给经理:“那我过去等你?”
“好。”
晏士兰自经理出现后一直板着个脸,但并没有像高星预料的那样闹,经理朝晏士兰看了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的事真是太抱歉了,这样,我们去办公室里坐,这里也要安排人过来收拾。”
晏士兰点头示意他带路,经理又看了一眼边上的女生:“你,也去坐坐?”
“好啊。”
经理跟晏士兰走在前面,高星歪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今天谢谢你啊,这么麻烦你。”
女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随即噗呲一声笑了起来:“不用谢了,已经谢好几遍了。”
她伸手摸一把高星的头发:“你头发真好,难怪你这么宝贝。”
那可不嘛,一千多块钱呢!
高星看了一眼她的头发,跟自己的天然卷不同,她披到腰间的头发又黑又直,脸很小,眼睛却很大,不知道是不是高星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眼里在忍着笑。
她一开始不理解她在笑什么,直到进入经理办公室,从门边的穿衣镜里看见自己现在的形容。
天然卷在兵荒马乱后蓬乱得像一团炸开的海草,一张小脸藏在其中看上去像个原始野人。
女生见她盯着镜子,忍不住笑出声:“是不是很可爱?”
高星:“......”
今天是晏士兰非要带高星来体验蒸桑拿,也是她非要让高星坐那把按摩椅,好在人没事,她心情复杂,在办公室就设备问题把经理劈头盖脸说了一通。
当然,对方道歉的态度也十分诚恳,还送了她们一堆优惠券。
晏士兰不要,扬言不会再来,经理又笑着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今天的事是我们的责任,这是我们的一点补偿,希望您能收下。”
高星顶着炸毛的头发坐在沙发上,她跟晏士兰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狐疑——这么好说话?
离开经理办公室,高星心大,准备去吧台再啃几个冬枣,晏士兰则是拉着女生又道了一遍谢。
浴服都是宽大的短袖短裤,高星落后她们几步,从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然后就傻了——这个人,好像就是洗澡时在她左边的那个人,那个腿很直的女生。
这么巧,还能更巧一点吗?
可以!
“你今年多大?看起来跟我女儿差不多。”
“刚满十七岁。”
“那比她大一岁,你是几月的?”
“一月,她呢?”
“那你们只差几个月,她生日就是儿童节那天。”
女生朝高星看了一眼:“那她要一辈子都过儿童节了。”
高星干笑两声:“我不兴过生日。”
晏士兰邀请她一起坐,高星拿好水果,主动找地方放好垫子,三个人一块盘腿坐下。
“我女儿有点内向,你们要是合得来,可以交个朋友。”晏士兰把鲜榨果汁递过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笑着接过杯子:“谢谢阿姨,我叫那黛。”
“你姓那?好少见的姓氏。”晏士兰转头看高星,见她捏着一个冬枣塞在嘴边却不咬,“你怎么了?”
高星眨巴眼,把枣一整个放进嘴里,含糊着说:“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
要不要这么巧,前几天见过的人正好碰到,前几天听见的名字正好是本人。
想起自己看人家的腿直接看得流鼻血......高星忍不住低头拿手背碰了碰鼻子。
晏士没说几句又想去卫生间,她朝那黛笑笑:“你看,我就说她话少吧,不过你们同龄人,肯定还是有话题!”
只剩下两个人,那黛随意道:“枣好吃吗?”
高星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主动把自己的推过去:“我觉得还行,你试试。”
那黛拿起一个枣,指着高星的胳膊,“你身上这些怎么搞的?”
“摔的。”
“摔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被人打的。”
她的眼睛很亮,整个人在灯光下白得简直像在发光,眉眼却仍旧深邃,眼神里的色彩,多一分则世故,少一分又会显得木讷。
还真是恰到好处......高星扫了一眼她绯红的嘴唇,又低头拿了个枣:“你看着很高,有一米几?”
“还行吧,一七七,你呢?”
“一六六。”
那黛一听就笑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连身高都很讲究啊。”
高星:“......”
在东镇,她曾因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被说是异类,如今倒是不会了,除了小孩,檀县人人都比她高,说起来还真有些郁闷,连枣都不甜了。
她面无表情地嚼着枣,那黛又说:“你妈妈个子挺高的,她们那个年代的人能有这么高,你肯定还会长。”
高星多看了她一眼:“但愿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晏士兰很快去而复返,招呼着高星跟那黛道别后便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晏士兰用手肘碰了碰高星:“你们有没有加个好友什么的?”
高星紧了紧外套:“没有。”
“她应该是桑拿馆的什么人,我看经理对她很客气。”
“不知道。”
“你在东镇有什么好朋友吗?”
“没有。”
晏士兰语重心长道:“人一辈子不用有太多朋友,多了也维护不过来,但一两个知心的人还是要有,将来多个朋友也是多条路。”
高星想起东镇的几个同学,哼了一声,语气有些轻蔑:“算了吧,初中没读完就辍学,过两年抱着孩子还要让我给压岁钱,我可不需要这样的朋友。”
晏士兰听得笑起来,她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用身体轻轻撞了一下高星:“我说交朋友,又不是让你什么人都交,像刚刚那个女孩子,一看就聪明有想法,家里条件应该也不差。”
高星瞅她一眼:“你都知道交朋友要看这些,那人家会不知道吗?”
晏士兰瞪她:“难道你很差吗?”
高星嘴皮子动了动,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