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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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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又不普通的高民田几进几出,终于是出来了。
他住在高星奶奶家,父女俩没什么感情,见面像两个有血缘关系的远方亲戚。
喂,你,我。三个字就足够应付父女俩寥寥无几的对话。
一开始是这样的,直到她奶奶不再出面,家长这个身份落在了高民田身上。
好,他终于当爹了,终于有个人是必须臣服于他的了。
他趾高气昂地当起了老子,却发现这个老子没办法当得痛快,那个该叫他老子的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父女俩动起手来,他甚至还需要让着她,让着这个个子已经快蹿到一米七的小姑娘。而之所以要让着她,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跟打老婆那样的外人不一样。
高民田感到挫败,感到愤怒,他想要报复,但夜深人静时又觉得自己可怜。他也想要被人在乎,于是他找女人,找了一个正好跟高星有过节的女人。
那女人家中有两个小辈跟高星在初中时打过几次架,其中一个辍学在校门口鬼混的男生,被高星下狠手打得几天下不了床,为此高家还赔了一笔医药费。
当时来高家闹的人里就有这个女人,她嘴臭,高星比她嘴更臭。按理说她不该看上高民田,毕竟她当初骂人时嘴皮子也挺利索,不像是脑子不好使。
“老子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你给我养老送终了。”
高民田第一次回这栋小房子就是为了说这些话,高星冷笑看着他:“我听说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高民田骂她:“小杂种,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
高星耸耸肩:“奶奶说谁生的赶谁,我除了像你还能像谁?”
高民田怒极:“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晏士兰那个贱人生的!”
“那还不是你的种?”高星呸了一声,“生我是这样,再生一个能好到哪儿去?”
高民田抬手想打她:“你敢咒老子?”
高星也不甘示弱地操起扫把,一副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的架势:“我实话实说而已,你生气,说明你自己心虚!”
没多久,高民田又找来,让她签什么断绝父女关系的东西,说要把她送走。
高星看了看内容,手写的,字很丑。
她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你以为我这么好打发?你让我滚我就滚?”
高民田丢给她两千块钱:“要么拿钱滚,要么我找个人家把你嫁过去。”
“我还要上大学,两千块够做什么?”
“那你就去嫁人,老子不要彩礼,多的是人上门!”
高星冷笑一声:“行,让我嫁,我嫁过去当天就把他全家都杀光,然后我再回来杀你,杀完你我再自杀,大家一起去找阎王爷报到。”
“你......!”
高民田被她这番极端言论气得说不出话,指着高星“你”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高星越可恶,高民田那个女人就越不肯嫁,高民田急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联系晏士兰。
不知道两边具体是怎么谈的,反正高二上学期一结束,高民田就忙着给高星转学籍和户口。
说起晏士兰,高星总有些不得劲。
小时候不懂事就算了,大人们说什么就信什么,反正千错万错,全是晏士兰的错。
如今长大了,知道高民田是怎样的一个火坑,她很难不理解晏士兰。
高民田那代人,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被所有人戳脊梁骨比忍受婚姻更可怕,所以高星挺佩服晏士兰,她狠得下心,也豁得出去。
小时候那通电话她还记得,想必晏士兰也记得,她是怎么想的?
-高星,你要是还想上大学,就过来跟我过。
这是晏士兰时隔多年后发给高星的第一条短信。
高星琢磨半天,回复问:你老公和孩子都同意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
要是高星过去,反而害得晏士兰日子不好过,那她这又是何必?
高星又问:高民田给你钱没?
晏士兰过了很久才回复:虽然你是我女儿,但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该算的账肯定要算。当初是他们死活不让你跟我,现在也是他们闹着要把你送走,我不可能吃这个亏,希望你能理解吧。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高星只是不想晏士兰因为什么母女亲情就傻乎乎地同意这件事而已。
如今学籍户口都转走了,她还想读书就必须走,也没什么留恋的,就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在小镇,什么都是熟悉的,她跟个老油条一样对什么都有数,对自己的人生也有明确目标:考大学,再也不回来。
换个地方,挤进别人一家三四口里......
算了,想了没用,不如不想。
拿着高民田给的两千块,高星把他那份手写的协议给签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说的话太过炸裂,高星总觉得高民田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怪物,防备怀疑又嫌弃。
她心里觉得好玩,面上也故意笑得阴恻恻,高民田甩下一句“车票我过几天去给你买”便匆匆离开。
趁着有时间,高星跑去县城做兼职,她每天早上骑车到小镇的客车站坐中巴车,晚上再从客车站骑车回家。
给县城新开的健身房发了几天传单,结束兼职这天,高星在回小镇的夜车上遇到了一个人,她初中时的音乐老师。
这老师姓童,具体叫什么名字高星早忘了,之所以记得这位老师,绝对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虽然学生们私下里总把她放进小镇美人排名前三。
好吧,高星承认童老师漂亮,能在小镇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的容貌必不会普通,至少在这座小镇上是这样。
薄纱在风中摇曳是美,但薄纱本身美不美,高星觉得那不重要,没有灵魂流动的美貌大多空洞乏味。
童老师是扁平的,使她在高星心中变得立体的事情发生在初三那年,音乐课被换成去多功能教室看电影《泰坦尼克号》。
电影结尾时,男主角在台阶上微笑着向女主角伸手,没有感情的高星无聊到东张西望,于是发现坐在昏暗角落里的童老师正在抹眼泪。
她穿着休闲款的浅灰色西装,右腿闲闲搭在左腿上,皮鞋与裤管之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投影仪的光线隐隐照出她脸颊上的淡淡水光。
老师无名指在眼睑下的动作很轻,很隐晦,但高星一下子就看呆了。
一瞬间,童老师从扁平变得立体了。
中巴车为了不交过路费选择走老路,老路不仅路面窄还没有路灯,只能看清远光灯照亮的那一小片范围,盯得久了难免有些枯燥。
童老师并没有认出身旁的人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因为高星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口罩帽子加围巾。
车厢里的气味浑浊难闻,童老师礼貌询问能否开一点窗。
高星伸手将车窗拉开一条不算太大的缝,冷风卷着带有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灌进来,将困顿的迷思都吹散,她觉得童老师这个建议很不错。
在晚风与发动机嗡鸣的白噪音里,她听见童老师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她有着一把好嗓音,应该也有着相当不错的性格,说话时语气不骄不躁,让人不自觉也换上同样的语气去回应。
高星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刚过完正月十五,气温虽低,但因为一直都是大晴天的好天气,天空干净得万里无云。
大而圆的月亮躺在浩瀚无垠的夜幕之中,月光泼洒,将千里群山的轮廓照得醒目,不仔细看甚至很难看清天上是否有星星。
她们的车在夜间的盘山公路上像一只眼睛发光的小虫子,一路爬行着经过不少村子。
那些从光阴岁月里长出来的屋宇,从山脚层层叠叠挂到半山腰,家家户户的灯火则像会发光的溪流,从半山腰娟娟流淌至山脚,虽不及月华,但更加温暖。
让人情不自禁产生一种该归巢了的寂寥,高星皱眉。
车窗倒映着童老师低头对着手机打字的脸,她脸色紧绷,嘴角抿得紧紧。
她在烦恼什么?事业还是家庭?老公还是孩子?又或者是健康问题?
过了几分钟,童老师开始讲电话,高星听见她的声音一点点变得尖锐。
也是一瞬间,童老师从立体变得扁平了。
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
高星忽然觉得好没意思,长大好没意思啊,再美好耀眼的人,最后都会被放在固定的位置,被很多或抽象或具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磨得失去光泽。
十几岁的同龄人大多都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与别人有所不同,想必这些大人曾经也是如此这般,可为什么她们的未来在现在看来,是这么的让人失望呢?
高星扪心自问,自己之所以不喜欢大人,之所以害怕成为大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些大人的问题?
大人们作为前辈,作为榜样,作为参考,却只是让后来者对那样的将来感到畏惧。
普通,普通,普通。
为什么啊?
“高星,又出去打工了?”
“高星,你打工回来了?”
在接连被两个邻居打招呼后,高星想:一定是小镇太小,使她没机会看到那种意气风发的大人。
一定是小镇太小。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