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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极故生怖 “不怪你。 ...

  •   第七日,明雪重出殡。
      他孤儿出身,没有家族,不能像寻常人一般葬入祖坟,只能安葬在朝廷提供的义冢,载着尸首的七星车驶向义冢,李炽没有来。

      他坐在燕京最高的天宁塔上,看着远处的长街下,七星车悄无声息地出了青衣巷,纸钱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薄雪。
      天茫茫,地茫茫。
      雪散了,无影无踪。

      当初,他也是坐在这里,看着新科状元打马游街。

      他能让一个人去死,却不能让一个死人活过来,李炽静默须臾,生平头一次意识到,生死是权力唯一不能随意玩弄的东西。

      七星车消失在视野里,他收回视线,轻声问道:“查到了吗?”

      这几日,他一直在追查给他递消息那人,无论真假,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且不说天家不会让一个血脉存疑的皇子继承皇位,到时候他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他赌不起。

      清正难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殿下,是景王……”
      李炽脸色微变。

      一刻钟后。
      李炽从景王府出来,坐在马车上,手里握着茶盏,神色很难看,隔着车帷,他低声问坐在外头的清正:
      “你有没有办法,杀了景王。”

      命脉被人捏在手里,任人摆布,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他生平最恨这种滋味。

      景王虽然被幽禁,母族势微,但是到底是二皇子,想要悄无声息地杀掉他,没那么容易。
      前去暗杀的刺客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
      没人愿意送死。

      出乎意料,清正低声道:“愿为殿下效劳。”

      李炽指尖微微发颤,他闭了闭眼,想到临走前景王那个意味不明的笑,想起七哥及冠礼那日,景王与宁王站在一起那一幕,手心渐渐发凉,冷津津的寒意从下往上蔓延。

      “不行,”李炽声音很冷,像是整个人由里到外被寒意浸透的冷,他喃喃道:“杀了他,还有宁王。”

      他要更快,更快地往上爬。

      一个念头倏忽出现在李炽脑海里。
      他要兵权。

      乾朝的兵权,由天家以及士族执掌,兵部掌禁军,占天下兵马十分之六。
      至于剩余的四分,两分分别归属兰陵萧氏所掌的西北边军,以及河东崔氏据守河东的府兵,剩下两分,隶属陈郡谢氏的北府兵。

      北府兵,在谢守君手中。
      谢守君向来听命于哥哥。

      至于禁军,哥哥掌管兵部多年,禁军究竟听天子号令,还是听他号令,还未可知。

      李炽想象了一下直接向哥哥索取兵权的可能,哥哥会给他吗?
      ——会的。
      但是他要得太急,以哥哥的谨慎,他一定会察觉到端倪,况且,景王和宁王不是善茬,一旦发觉他脱离掌控,随时都会把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到了那个时候,哥哥会怎么看他?

      耳边蓦然响起那一日,在宗庙内,哥哥对他说的话——
      “天地间,有什么比骨肉至亲,同胞兄弟还要紧?”

      骨肉至亲,同胞兄弟。
      从前,这句话这是他的倚仗,如今,是他的催命符。

      李炽呼吸一窒,手上倏忽传来痛意,他低下头,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哥哥看重亲缘,若是被他知道,他不是他的亲弟弟,甚至,他还……
      李炽低下头,微微弯下腰,恐惧让他有些眩晕,仿佛四面的车壁都在向他迫近,越来越近,压得人喘不上气。

      马车回到崇王府,已是日中。
      金乌高悬,午膳时分已经过了,李炽本以为哥哥已经用了膳,却从郑让口中得知哥哥耽于政务,还未用膳。

      他坐在案边,望着满案的膳食,听着脚步声由外朝内,渐渐靠近,心知来人是哥哥,李炽的心脏跳得愈发急促,他疑心自己脸上的神情会被瞧出端倪,更担忧哥哥会追问他为何去景王府,只能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

      崇王拂衣落座,垂着眼,与往常无异,见他不动,还不忘提醒他:“从盈,用膳。”

      李炽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将菜肴塞进口中,咀嚼着,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崇王没有再说话,李炽略微松了一口气,他心里还是怕,怕哥哥看他,看出他生得并不像天子,又怕哥哥察觉他这些日子的异样。
      一颗心横七竖八,颠来倒去,活像是有一柄剑悬在他心上,随时会落下来,把心脏戳得像个烂柿子一样,鲜血四溅,四分五裂。

      堂外天清日白,檀窗上晴光朗照,疏影微微摇曳,与平素一般,再寻常,再平静不过。
      一片静谧之中。
      李炽忽然想起幼时曾经听过一个故事,古时有一个人特别钟爱自己的花瓶,生怕花瓶破碎,整日忧愁烦恼该如何保护花瓶,以至于夜不成寐,卧不安席。
      恐惧到极点,最后,他亲手摔碎了花瓶。

      这是他多年前听见的故事,按理来说,应当不记得了才是。
      李炽举起金樽,绛红的袍裾掩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九月深秋,我花开后百花杀。
      往常这个时节,天家会率众在南郊的南海子举行秋狩,今年也不例外。

      天子留在禁宫之中,并未出猎,一众皇子以及文武朝臣率领上千禁军前往南海子,燕京不少士族争着随行,衣冠云集,声势浩大。

      南海子上,黄草漫天,天外是连绵的群青,青中带黄,风一吹,吹起一重重浩荡的丹青。

      黄草折倒,鸟雀惊起。
      一群少年纵马而过,意气风发,衣袂翻飞。

      其中最为出众的是一道绛红的少年身影,他凌驾在一匹浑身血红的天马上,金冠,高马尾,红绦沿着发间飘逸而起,手上勒着缰绳,仰着头,在高山之上俯视着浩渺天地。
      金光照在他身上,天地再没有比这更熠熠生辉的存在。

      “小九!”
      李璟从身后追来,勒住缰绳,勒停身下的天马,笑容神飞气扬,“你专程停下来等我?”

      李炽睨了他一眼,策马扬鞭,转头便将他落在了后边。
      “诶!小九!等等七哥!”李璟连忙驱马去追。

      一群王孙公子你追我赶,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那里有一只麋鹿!”

      众人争着逐鹿,缀行伺候的海户从四面围拢,竭力地将麋鹿赶到他们面前,偏偏那只鹿动作迅捷,在草原上疾奔,速度极快。

      李炽越众而出,策马飞在最前头,一手持缰,勒得马匹的前蹄高高扬起,一手拉弓,微微眯起眼,“咻”的一声,寒箭飞去,远处黄草扑簌,那道在草上疾掠而过的影子应声而倒。

      海户高声惊呼,争着报喜:“九殿下猎得麋鹿一头!”

      同行的皇子缓缓勒停马匹,簇拥上前,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道喜,李璟追上来,毫不吝啬地捧哏:“小九!你跑得也忒快了,我和小八都追不上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李渝便追了上来,看了看李炽,又看了一眼海户抬上来的麋鹿,笑道:“小九,教你骑射的是哪位武官?不知可否引荐与我?”

      李炽在一众天潢贵胄中拔得头筹,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随口敷衍道:“好。”又道:“我的骑射是哥哥亲自教的。”说完这句话,他稍微一愣,不知想到了什么。

      李渝自然不可能让崇王亲自教导他骑射,感叹了一句崇王和小九感情深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李璟忽然“咦”了一声,看着李炽身下的天马,道:“这不是皇长兄的马吗?”

      他听说西域进献的天马里,有一匹最为健壮彪悍的,浑身血红,殷红马氂含着一抹雪色,身似烈火,快如风雪,性子格外得烈,难以驯服,就连精于驯马的太仆寺也无计可施,最后这匹马进了崇王府里,成为了崇王的坐骑。

      李炽垂眸,道:“我那匹最玉骑着没意思,想试试哥哥的雪侯。”

      李炽的马匹,名为最玉。
      天下之宝,惟玉为最。①

      李璟略微诧异了一下,他见过最玉,天下兵马之中,称第二,无人称第一,绝不输于雪侯。

      小九向来随心所欲,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大事。

      远处倏忽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是从行宫的方向传来的,只见地平线上几道身影纵马而来,径直奔到他们面前,靠近了才看清是崇王身边的亲卫。

      为首之人勒停马匹,靠近李炽,低声对他道:“九殿下,殿下出事了。”

      李璟和李渝没有听见,尚且不明所以,只看见李炽骤然抬眸,攥住缰绳的指尖轻轻发颤,眸瞳睁得很大,因为过分昳丽而显得有些凌厉的面容蓦然色变:
      “你说什么——”

      晚来风急,吹得行宫外檀窗上的枝叶呼呼作响,一片萧索。

      浓烈血腥气在殿中浮沉,李炽快步奔进殿门,跨过门槛时险些摔了一跤,摔得踉踉跄跄,抓着衣摆爬起来,掠过一众太医,径直扑到床帐前。

      “……哥哥!哥哥——!”

      李炽跪倒在床缘前,呆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脸上一片怔忡,像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抓着床上垂落的手,双手攥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掌。

      崇王躺在帐内,面色苍白,冷玉一般,紫冠下的发丝散乱,双腿上盖着薄薄的被衾,被衾上鲜血淋漓,鲜血沿着被角往下淌。

      断线一般,滴滴答答。

      他眼睫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眼眸看向李炽,眸光很淡,清清冷冷,看得李炽呼吸一窒。

      “……我没事,”
      崇王低声道。

      李炽攥着他的手,只觉哥哥的手掌格外冰凉,他低下头,把脸贴近哥哥的掌心,不敢去看哥哥鲜血横流的双腿。
      方才,亲卫告诉他,最玉突然发狂,把哥哥摔了下去,摔折了腿。

      只听一旁的太医小心翼翼道:“殿下……怕是至少三月不能起身行走……”
      至于会不会落下旧患,难说。

      殿中众人皆是崇王的心腹,听见太医的话,神色凝重,谁也没有开口。

      “哥哥……如果不是我和你换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是我不好……”

      李炽颤抖着,脸贴着哥哥的手掌,眼泪一点点湿润哥哥的掌心,他低着头,脊梁微微颤抖,发丝垂落下来,雾蒙蒙的,遮住他的神情。

      “从盈,”
      崇王的声音很淡,不同于往常的温和,语调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凉,嗓音低低的,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抬头。”

      李炽抬起头,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泪光点点,熠熠生辉的眼眸浸在泪水里,波光粼粼,锋利耀眼。
      “哥哥……?”

      “最玉死了。”崇王说。

      李炽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像是编排好的戏被打断了一下,哥哥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一个字一个字排列成序。
      “……最玉死了,”他重复了一遍哥哥说的话,这是哥哥给他送的马,是他最喜欢的一匹,李炽用一双泪眼望着哥哥,下意识说:“我还会有更好的马……”

      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透出的薄情,微微低下头,望着哥哥的腿,眼泪又流了出来,声音低低的:
      “哥哥……”
      只是唤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崇王凝视着他,缓慢地用冰凉的指尖压着他的眼睑,向上轻轻拭去他的泪水。
      他轻轻叹息一声。
      “不怪你,”

      李炽仰着头,任由哥哥为他擦泪,冰凉的指腹摩挲过他的脸,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颤栗之中,他听见哥哥温凉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怪,就怪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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