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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捞明月而死 抱寒水长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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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静默的黑暗,四面无光。
李炽不知坐了多久,坐得浑身僵硬,他慢慢抬起头,望着怀里面目全非的尸首,忽然一阵陌生。
狰狞猩红的伤口像翻开的蛇一般爬在往常亲密无间的那张脸上,那双清冷的丹凤眼依旧睁着,凝固着,盛着一点湿红,不知是血还是泪。
一点漆黑爬过他曾经亲吻过的眼睛,让人恍惚以为是眼球滚动了一下。
李炽微微睁大眼,仔细一看,发现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蝇蚋,缓缓爬过那双眼睛。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骤然从喉咙涌了上来,酸意从肺腑反到口中,李炽陡然松开手,用力地将怀里的死人往外推,偏过头,伏下身,忍不住干呕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他呕出来。
两鬓的发丝垂在地上,沾上一点血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脸上沾着凝固的血,身上一片湿漉漉的凉,斗篷上全是血。
他活了十九年,从未这般狼狈过。
李炽用微微发颤的指尖解下身上的斗篷,丢在那具尸首上。
亲卫递来一道火折子,李炽伸手接过,打开,火光映照他含笑带泪的脸,眉眼微微弯着,像是得意,又像是松了一口气,眼眸里却泪光点点,四道不甚清晰的泪痕从眼睑落向下颌。
他低下头,眼睫微垂,余光看向脚下的尸首,再度犹豫了一下。
传闻,尸首被火烧死的人,灵魂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他向来不信鬼神,只是,把人烧得灰飞烟灭,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看了他最后一眼之后,李炽扣上火折子,没有点,脸上的表情已经淡了,亲眼看见一个人死在面前,像是看了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淡淡道:“在仙游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他葬了。”
他径直走出窄牢,没有再回头。
地道漆黑,有人点了灯,照着茫茫前路。
李炽一面往前走,一面用帕子擦拭脸上的血污,擦完脸,他去擦手上的鲜血,把指缝上的鲜血一点点抹去。
他很少亲自做这种琐碎的活儿,神色不耐,心里甚至有点怪明雪重,死了就死了,何苦溅这么多血出来,平白弄脏了他的手。
一转念,李炽又想。
这人是个呆子,倘若方才所想被他知道了,只怕他会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自己的血,朝他道歉。
“从盈,对不起……”
想到明雪重忐忑的神情,李炽笑了一下,眼泪忽然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用指尖向上把泪擦掉,脸上面无表情。
走出角门,马车在外恭候已久,守在马车前的亲卫迎了上来,李炽踩着杌凳上了马车,车帷在眼前落下,合上了外头的幽光。
隔着四方的车牖,依稀能看见外边的天色。
今日是八月十四,将近十五,月亮很圆,圆得像人的眼球,皎洁清幽,乌云飘过去,像一团蝇蚋从眼球上爬了过去。
李炽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坐着,一动不动,心里有点后悔。
早知道,他不该来见明雪重。
他一见到月亮,就会想起明雪重的眼睛。
回到崇王府的时候已是亥时,二更敲响,马车渐渐放缓,最终停在崇王府的角门外,李炽揭开车帷,探身下了马车。
清平手里提着灯,侍从打开角门,李炽走了进去,此时夜深人寂,府内一片幽微。
此处距离主院很远,夜里除了值守的护卫外,罕有人至,李炽快步往前走,一行人静默无声,走了几步,李炽倏忽心头一跳,似有所感,陡然停下脚步,仰起头,往前看去。
本应漆黑无光的廊庑下,半空中悬着一重重微光,一道道萧肃的身影提着灯,灯影飘忽幽微,簇拥着正中一道最为高挑的身影。
那人一身雪青色的圆领袍,紫中含蓝,色调偏冷,矜贵清冷。
垂着眼,淡淡地注视着他。
——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张脸。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李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仿佛瞧见了青年时的明雪重。
他压下愈发急促的心跳,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上面应当没有血迹了,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太过突兀,他连忙放下手,快步走了上去。
“哥哥,”李炽扬起一抹笑容,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里?”
此地偏僻,哥哥从来不会到这种地方,唯一一种可能便是——
哥哥是专门在此等他。
崇王垂着眼睫,没有立即开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掠过他的耳垂,停顿了一下。
李炽心下微栗,疑心自己的耳垂上有什么脏污,当着哥哥的目光,到底是没敢去碰自己的耳垂。
从小到大,他最畏惧的便是哥哥的目光,尤其是哥哥像这样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从前也就罢了,从前他是哥哥同父同母的胞弟,任他闹出天大的麻烦,哥哥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如今……
李炽的面色愈发苍白,倏忽间,他察觉到面前人的视线往下落,下意识地跟着往下看,看见了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心也跟着一颤,他连忙将手收进袍裾里。
“从盈,”
崇王终于开了口,声线温和清冷,在长夜之中,听起来竟有三分像明雪重的声音:“你有没有话想和我说?”
李炽微微按住发颤的指尖,眸光慢慢往下,避开他的眼睛,垂着眼帘,道:“哥哥,我方才去了部院衙署,回来得有些晚。”
他没有说谎,刑部确实位于衙署。
崇王静默着,不知信了没信,身后的楹柱投下恢弘的阴影,幽幽灯影照着他湛然若冰的面容,暗中明,雪中冷,愈发清冷。
“……没有了?”
李炽轻声道:“没有了。”
可能是太过紧张,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低着头,崇王只能看见他绛红的发冠,以及发间垂落的红带,红带的颜色有些深,他微微眯起眼,声音依旧温和:
“从盈,有事要和哥哥说。”
李炽依旧低着头,声音很低:“我知道。”
恐惧。
李炽生平头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害怕哥哥知道他的身份,害怕哥哥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害怕哥哥用那种疏离厌恶的眼神看他,更害怕一朝失去所有……
巨大的恐惧之下,李炽几乎站不稳。
“你当真知道?”
崇王声线温凉,在头顶响起。
李炽一时间说不出话,眼睫轻轻颤抖了两下,他疑心哥哥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许尚未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今夜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全然瞒过哥哥。
他又后悔了,后悔今日去见了明雪重。
只是,他不放心。
他要亲眼看着明雪重死。
“哥哥……”
李炽犹豫良久,终于开了口,刚说了两个字,声音渐渐低了。
崇王耐心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等了一息,李炽低声道:“天色不早,我困了。”
崇王没有强迫他继续说,温声道:“既然如此,先回去歇着,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告诉哥哥。”
从角门到主院有相当一段距离,一行人穿过回廊,一路无言。
李炽低着头看着琉璃灯落在廊下的倒影,波光粼粼,虚虚实实,他不敢抬眼去看身侧的哥哥,甚至不敢说话。
沉默着,思绪纷乱——
他明明擦净了手,上面似乎还有擦不去的血腥味,哥哥会闻到吗?
哥哥专门在这里等他,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他知道明雪重死在刑部吗?他在乎吗?他知道明雪重或许才是他真正的……
“从盈,”
耳边冷不丁地响起哥哥清冷的声音。
李炽脚步一顿,连带着呼吸也顿住了,他抬起眼,眸光往上,落在哥哥的衣襟上,没有继续往上。
“哥哥?”
“到了。”
崇王轻声道。
李炽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眼前赫然立着三重殿门——是他的春风殿。
他慢慢抬头,牵了一下唇角,对着哥哥露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的笑,道:“那我先回去了。”又道:“哥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殿门敞开,李炽踏了进去,他知道哥哥还在身后看着他,但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进大殿深处。
明府春风殿的装潢效仿崇王府的春风殿,他走进内殿,仿佛走到了明府的春风殿,月色淡溶溶,明月依旧,只是人去后。
分明什么都没有少,却像是少了点什么。
李炽坐在高榻上,一时怔忡。
伺候他的人知道他不喜黑暗,早早点了灯,四面琉璃灯环绕,光煌煌,影幢幢,照出他单薄的影子,浮在辽阔死寂的殿上。
分明才入秋,李炽却觉得有点冷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白净修长,没有一丝血迹,蓦然想起什么,他伸手用指腹摸了一下耳垂,再看指腹,上面沾着一点红。
——他耳垂上有血。
用铜镜一照,一点晕开的血珠点在耳垂上。
像一颗红豆,又像一滴血泪。
……方才哥哥看见了吗?
天那么暗,他就算看见了,大概也认不出这是一滴血。
李炽用指腹使劲擦了擦耳垂,擦得耳垂微微发疼,才终于停下手。
铜镜里,耳垂已经微微泛红,他没有多看,转而盯着铜镜自己的眉眼,细细地审视。
锦绣辉煌,珠辉玉丽。
但是不像天子,也不像哥哥。
越瞧越不像。
李炽盯着铜镜里那张少年的脸,盯了许久,连带自己也觉得陌生起来,他伸出手,触碰自己的眉骨,沿着眉骨往下,触碰眼皮,脸腮,双颊,忽然又觉得有几分相似。
他与哥哥,分明有三分相似。
看得太久,镜中人全然陌生起来,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瞧,瞧得很用力。
李炽丢开铜镜,上了罗帐,四周寂阒,安静得没有声息。
身边空落落的,一片疏冷。
李炽闭上眼,眼前倏忽浮现出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含泪带血,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他盯着那双眼睛,直到那双眼睛消失,他才睁开眼,坐起身。
他孤身靠在床屏上,怀里抱着红龙,慢慢平复呼吸,脸上没有表情。
帷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炽抬眼看去,来人似乎是清正,清正没有开口,像是在犹豫。
“说。”
李炽淡淡道。
清正的声音响起:“殿下,偏殿的李探花求见。”
“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李炽有些心不在焉道:“传他进来。”
只听外面渐渐响起一道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垂帷上映出人影,逐渐靠近,那人身形单薄,怀里抱着一道修长的物什,
垂帷掀起,惨绿少年抱琴而来。
“殿下。”
少羁怀中抱琴,俯身一拜。
李炽倚在帐外看他,眉眼倦怠,声音很淡:“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少羁轻声道:“殿下久久未归,我心中担忧……”
他中探花后,入兰台作校书郎,辰出酉归,待在府上的时间大为减少,再加上这段日子殿下时常不在府中,他极少见到殿下。
今夜,他远远看见正殿的灯二更才亮,料想殿下应当方才才回来,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抱琴前来。
李炽看了他一眼,道:“不必担心我。”又道:“坐吧,干站着做什么。”
他知道李少羁在想什么,他眼里有着和明雪重一样的东西,很明显,一眼就能看穿。
李炽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耳垂,上面一片光滑。
少羁抱着琴,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磕磕绊绊道:“我……我想给殿下弹琴,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李炽忽而想起他在金銮殿上镇定对答的模样,一个个的,在天子殿上都镇定自若,到了他面前怎么……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那人,李炽掐断思绪,懒懒道:“不晚,弹吧。”
他没问少羁想要弹什么曲目,倚靠着红龙,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少羁横着瑶琴,低头轻抚琴弦。
钧天之乐,鸾歌凤吹。
低沉而明丽。
李炽垂着眼,神游天外,隔了两息终于听见琴声,他微微抬睫,听了半响,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少羁低声道:“皇皇者华。”
这首雅歌的第一句,是——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①
鲜艳明丽的花,盛开在广袤的天地。
李炽点了点头,道:“好曲子。”
他看见少羁的眼眸骤然亮起,欣喜的,带着一点少年的羞赧,眼睫往下垂落,克制地敛着亮光。
李炽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
像明雪重那样的人,太多了。
琴声低缓,在一片寂阒中尤为清晰。
琴声一直传到崇王所在的书房,郑让走出殿门,问道:“谁在弹琴?”
亲卫道:“是住在春风殿偏殿里的探花。”
郑让微微一怔,走进书房,禀报给崇王,崇王听了,轻轻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琴。”
郑让低声道:“可要奴才传话到春风殿,让那位探花早些歇下?”
言下之意,便是在问要不要让李少羁停止弹琴。
崇王道:“不必了,皇皇者华,从盈应当爱听。”
春风殿虽然就在隔壁,但是隔着重重朱墙与回廊环柱,琴声传到殿中时,已然模糊了许多。
郑让心下讶异,殿下多年不曾碰琴,竟然能听出曲目。
元后擅琴,昔年元后在世时,崇王尚幼,常常跟着元后抱琴长弹,一弹便是一个晌午,自从元后薨逝,崇王事务繁忙,忙于应对前朝内廷各种阴谋算计,再也没有碰过琴。
琴声渺远空灵,在静夜之中朦朦胧胧传来。
崇王微微垂着眼,静静听着,忽然,慢慢地笑了。
他的声音很淡,恨平静,似乎又有一丝愉悦。
“今夜的事,处理干净。”
……
翌日。
天色雾蒙蒙,金乌未出,白色的圆月像雪纸裁下来的圆,朦朦胧胧悬在檐弓上。
汴河上浮起一具少年尸首,泡得浑身肿胀,面目全非,经过仵作辨认,是新晋翰林院学士明雪重。
据说,昨夜有人远远在汴河上看见他孤身坐舟饮酒,俯身去捞河里的月影,许是不小心跌落河中,溺毙而死。
大理寺左寺几番盘查,认定了这个说辞。
消息一出,燕京众人无不唏嘘。
乾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年状元,俊美无双的翰林院新任学士,眼见前途无量,将来位列三公九卿也未可知,殿试过后还不到四月,他竟然死了。
死得还这般草率——
在八月十四那一夜,捞明月而死,抱寒水长终。
再过一夜,便是八月十五。
月亮最圆的时候。
那具泡得浮肿的尸首被抬进了明府,明府上下皆是一片缟素,檐上悬着雪白的幡,点着雪白的烛,挂着雪白的长明灯。
明雪重初来燕京,相识的人并不多,前来祭拜的人只有寥寥十几个,大多是一同科举的同窗,翰林院的同僚,以及几个他在燕京认识的师长与上峰。
李炽来的时侯,已是黄昏,灵堂前一片疏冷,前来吊唁的吊客大多散了,圆孔的纸钱散了一地,在风中轻轻打着旋。
悬在空中的长明灯也在轻轻晃动,从穹上垂下的白幡飘忽不定,像一道道透明的素色人影。
灵堂正中放着一具漆黑的灵柩,正前方是祭案,摆着灵位。
灵位上垂落着一副长卷丹青,上面画着意气风发的少年状元,大红朝服,直脚幞头,鬓簪宫花,眉眼蕴着淡淡的温和笑意。
画像挂得很高,雪白的香火缭绕升腾,那双清冷温和的瑞凤眼居高临下,眸光微微垂着,若隐若现,仿佛在看着他。
香油味,香火味,纸钱味,以及一股淡淡的水胀的腐臭味,盈满了整座灵堂。
烟熏火燎,那股恶心想吐的感觉倏忽又涌了上来,李炽伸手捂住口,勉强压下那股上涌的酸意,面色都难看了几分。
画像上,那人静静地俯视着他,冷眼看着他难受。
李炽缓了半响,终于缓过来,临走前在灵前上了一柱香,上完香,他再也受不了灵堂内的气息,转身就走。
走到堂外时,他停下脚步,回过身,隔着飘忽的白幡,隐约看见那一线香脉脉升起,升到画像的眼下,像是雪白的流动的雾泪。
没来由的,他倏忽想起明雪重临死前挣扎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好……我不死……我不……”
李炽静默片刻,轻声问道:“他到何处了?”
清正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低声道:“刚出燕京。”
李炽道:“把他带回来,葬在我身边。”
他一个人在仙游,孤苦伶仃,人又笨拙,谁知道地下的孤魂野鬼会不会欺负他。
还是留在他身边为好。
他又有些发愁,明雪重毁了容,做了鬼,只怕也丑得很,往后若是见到,岂不是碍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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