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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为利为权势 他可以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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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幽禁在景王府中的景王从高楼摔下,不慎摔断了腿,据说鲜血直流,足足流了数重长阶。
李炽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摔得好,摔破他的脑袋才好。”
他语气轻飘飘的,恶意很轻,带着某种天真的残忍。
彼时,太医在给崇王换药,剥开鲜血淋漓的纱布,崇王手上的青筋迸起,面色发白,神色却不显得狰狞,仍旧是一片温和,他看着李炽,轻声道:“好。”
清清冷冷的,如寒玉相击。
听得李炽心一跳,他压根不关心景王的死活,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哥哥的手段,绝非表面那般温和。
景王今日摔了一回,若是当真再让他摔第二回,只怕他会狗急跳墙,若是能直接摔死他就好了,李炽一面想,一面低声劝道:“哥哥,若是被父皇发觉……总归是不好……”
崇王垂着眼帘,听着他为罪魁祸首求饶,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炽心下松了一口气,余光中不经意触及哥哥那双腿,眸光重重颤了一下,缓缓移开。
十月。
李炽代替崇王,协理兵部一干事宜,当时崇王和他说起此事时,李炽没有立即答应,他坐在锦杌上,低声道:
“我要留下来照顾哥哥。”
府上有太医,有奴役,全然不需要李炽来照料,更何况,他打小没做过照顾人的活,别说照顾旁人,就是照顾自己,他也不会。
听了李炽的话,崇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很淡,很平静。
“不必了。”
李炽没有再劝,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照顾哥哥,最多不过是留下来陪着哥哥。
从前觉得陪在哥哥身边,光阴过得尤其得快,眼下,坐在这殿内,嗅着沉闷的药香,倒是觉得光阴格外得长,长得让人坐立不安。
陪了小半刻钟,清正进来,说是兵部的人已经等候已久,李炽没有动,只说让他们再等等。
还是崇王开了口:“从盈,去吧。”
李炽不再推辞,道:“等放了衙,我再来看哥哥。”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崇王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淡了,他看着自己的腿,自言自语一般道:“从盈长大了。”
郑让沉默着,道:“殿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半响,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厢,李炽相当顺利地接手了兵部,他已经很少去上书房上课,转而在官署辗转。
他将兵部一部分的官吏换成了自己的人,能换的换,不能换的挑动内斗,冷眼看着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李炽唯独没有动那些隶属哥哥的官吏,不仅没有动,表面上还客客气气的,那些人许是得了哥哥的授意,一应事务皆听命于他,倒也用不着他费心。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兵部大多数的官吏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投入他麾下,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李炽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的忠心,他只要快速地掌握兵权。
乾朝统调分离,兵部有调兵令,而无统兵权,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令。
现任的五军大都督王安邦出身太原王氏,精于用兵,老谋深算,尚且不曾站队任何皇子。
国不可无猛将,李炽没打算把那些手段用来对付王安邦,正思索该怎么拉拢他,王安邦在府上举宴,主动请他赴宴。
宴席中途,不远处阙楼上的阑干上转出一道人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螓首蛾眉,神动色飞,着锦穿绣,衣裳金灿灿的,像只小凤凰,鬓上的飞金凤一颤一颤,轻灵灵,金光转到楹柱后,消失不见了。
李炽原先没有留意,直到那道身影再三探出头看他,他才注意到,看了王安邦一眼,后者笑道:“小女王抚,今年十七岁。”
李炽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略微思忖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一个得到统兵权的好机会,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王安邦会意,喜笑颜开,举起金樽敬了他一杯。
除了在兵部辗转,李炽日日进宫向天子问安,他来得频繁,却很少见到天子,多数时只能见到陪侍的鸾贵妃。
又一次,依旧没有见到天子,李炽在垂帷后问安,起身告辞,刚走出殿门,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响声,声音像雷,却不是高处传来的,像是平地响起的。
李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身后的养心殿外,禁军习以为常一般,悄无声息地走进偏殿。
他从来没有踏进过偏殿,但不妨碍他知道,那座位于西面的偏殿,是天子炼丹的丹房。
再往西,是淮王的寝殿。
李炽转过身,抬脚朝外走,低声吩咐身边的人:“让炼丹的人来见我。”
几日后,李炽见到了掌管丹房的道士,等到道士走后,李炽端起金樽,慢慢饮了一口,脸上阴晴难辨。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哥哥提及淮王时,轻描淡写说的话。
“他想,但是他没有机会了。”
那时淮王在朝中素有威信,母族弘农杨氏以经学立世,统率清流,再加上前不久天子下旨命宁王协理会试,圣心可见一斑。
淮王坐拥清名,圣心,以及清流的拥趸,为什么,在哥哥口中,仿佛已经成了输家?
从前他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淮王确实已经没有机会夺嫡了,至少在天子活着的时候,他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储君。
谁会让一味药材去做储君呢?
天子妄想炼丹长生,又疑心深重,他只会牢牢地将淮王控制在手里。
李炽想起哥哥温和清冷的面容,不知为何,竟有些恐惧,短短数月,从他发现自己是坤泽,再到如今,仿佛一切都变了,天翻地覆,从前他倚仗的,通通消失了,仿佛一个人踩在地上,地上的石阶倏忽由实转虚,飘飘忽忽,随时都会摔下去,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坐在首位,一动不动,烛光照在他绛红的发冠上,照出一片冰凉的红。
……
有意无意的,李炽开始放任手下的官吏党同伐异,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不听从他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留下来的人战战兢兢,奉他为主。
这些事压根用不着他亲自来做,自有无数人上赶着揣摩他的心思,为他效劳。
这些都是小事,有人禀报上来,谁不听话,谁的官被贬了,谁带着政绩和门第投靠,该不该提拔,李炽随意听着,有时吩咐一两句,有时连听都懒得听。
他的心思都放在国策时政上,终日坐在兵部属于他的大殿内,听着麾下顶尖的官吏出的主意,有些他觉得好,便点头,让人推行。
天子这半年来很少理政,就连上朝也不会亲至,崇王落了腿疾,尚在养病,李炽接管了崇王在朝堂上的位置,他要做什么,无人能拦。
一时间,一道道政令发了下去。
户部改户籍,推县制,兵部置将保甲,另外着人监督军器铸造。
在民间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开垦荒地者,十年内免赋税,且推行青苗法,官府向百姓提供低息的贷款贷粮,好让百姓有银子买粮种地。
改户籍,训精兵,兴水利,开荒地。
忙碌之余,李炽抽空见了两次王抚。
十七岁的女君,隔着屏风,垂着手,眼波往上慢慢递过来,满眼好奇仰慕,触及他的眉眼,又快速收了回去。
声音灵动,轻盈。
“你是九殿下?”
李炽笑了一下,道:“不然我是谁?”
“殿下天人之姿,”王抚低声道:“我还以为殿下是天子呢。”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天不怕地不怕。
当真是胆大包天。
李炽漫不经心道:“你见过天子?”
王抚道:“我还没见过,不过,应当是殿下这样的。”
李炽本来意兴阑珊,此刻微微垂眉,又看了她一眼,天真娇憨,眼底又带着蓬勃的野心,倘若他是天乾,他应当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他这样想着,又和王抚多说了几句话,后者盈盈地笑,眼眸熠熠,眸光追着他,欢喜不已。
第二次见面,李炽陪她打了马球,他坐在高台上看,王抚在下面骑马和燕京的女君打蹴鞠,金衣烈马,意气飞扬,谁都赢不过她。
李炽将头彩给了她,是一只金凤凰头面,比初见时簪在她鬓边的金凤还要好。
他走下去,取下一只金簪,亲自别在王抚的发髻上,王抚怔怔地望着他,脸慢慢红了,低下头去,道:“谢殿下赏。”
簪子上反出金光,清泠泠的,一直照到人眼底。
不知为何,李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在什么时候也见过这道一模一样的金光似的,他回过神来,笑道:
“这算什么?往后,还有更好的。”
十一月。
燕京大雪纷飞,天上地下都结了霜,白茫茫的一片,抬头是冰天,低头是雪地。
距离李炽的生辰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工部忙着给他建府邸,李炽没怎么在意,距离及冠的日子越近,他反而愈发不安。
他有时会做梦,梦见湿漉漉的血气,挥之不去,像是明雪重死时的血,又像哥哥断腿的血,血气裹着他,轻飘飘的,一团浓墨一般,仿佛要将他吞进去。
梦醒那一刻,李炽会愣怔一瞬,不过也仅仅只有一瞬,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过权力,什么兄弟之情,风月之情,又怎么比得过手握大权,执掌天下?
有一次,他去看兵部讲武,坐在南苑的校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禁军跪下来,朝他山呼殿下千岁。
千里之地,上万禁军,声音排山倒海,气势恢弘,振聋发聩。
李炽俯视着底下千千万万的禁军,心想,他可以失去一切,但是唯独不能失去权力。
他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哥哥只是落了腿疾,却没有死?
如果哥哥死了,他就可以全权接管哥哥手中所有的权力,更不必提心吊胆地担忧哥哥将来发现他的身份。
李炽开始对崇王的心腹下手,他没有在明面上表态,也没有亲自出手。
但是朝堂上的官吏皆是人精,他们敏锐地嗅到一点端倪,不同于半年前那场小打小闹的谏言,这回,九殿下是真的想要彻底扳倒崇王。
朝堂上隶属李炽的官吏罗织罪名,针对崇王的心腹,李炽一概放任不管。
下了朝,李炽回到崇王府,坐在哥哥床前,看着哥哥换药,他披着雪白的鹤氅,手搭在腿上,像小时候一样望着哥哥。
周遭一片寂阒。
半空中浮动着白雾一般的朦胧药香。
四面太过沉寂,李炽有些不太舒服,他试着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到自己幼时总是跟着哥哥身边,甚至管哥哥叫娘亲,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
其实过去太久,这些事他已经记不得了,还是先前穆妃念叨起来,他才知道。
崇王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清冷的面容上是叫李炽心尖发颤的平静。
他不接李炽的话,李炽也不再找话题,慢慢安静下来,坐在锦杌上,望着腰间的绣囊。
绣囊是绣的是交颈的凤与凰,绣工略逊于宫中的绣娘,显然不是出自宫中。
崇王沉默着,看了他的绣囊一眼。
殿外下着雪,寒气隔着一道道朱墙与帷幕透进殿内。
虽然有地龙,烧得四面升温,空气中却依旧盈着淡淡的萧索的冰凉,很淡,却无处不在,仿佛将人笼住了,连吐息也跟着僵住了。
李炽下意识拢了拢绣囊,拢到哥哥看不见那一面。
崇王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了口:“从盈,”
李炽预感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从八月开始,他一直在害怕,害怕将来哥哥质问他,不论是明雪重的死,还是秋猎,亦或是朝堂上的党争,
他怕了很久,现在反而格外平静。
朔风刮起檐外的惊鸟铃,叮灵一声。
冰撞到铜上。
崇王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听上去有些冰凉。
“你要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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