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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拜千秋万岁 ”愿为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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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结束后,已是戌时,依照旧例,进士前往慈恩塔题名。
慈恩塔的第七层,塔壁上残留着先前进士的题名,笔墨浸入朱墙,一片斑驳,字迹狂狷,依稀可见当年意气风发。
身为进士第一,明雪重第一个题名,他提着笔,犹豫了一下,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少年。
李炽一身绛红圆领袍,红冠,高马尾,美人尖,懒懒地立在两步外,手里把玩着一只朱笔,看上去漫不经心,身后是慈恩塔的券门,券门外是燕京浩浩的长夜,月明风清,疏星高悬。
明雪重一时恍神。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站在明月清风下的少年抬起眼,问道:“怎么不写?”
明雪重转过身,正要提笔,李炽叫住了他,随手向他抛来一件物什。
明雪重下意识接住,一低头,是方才殿下手上的朱笔,矜贵,修长,上面还覆着薄薄的温度,按照规矩,进士只能用墨笔题名,至于朱笔,是天家御用。
用朱笔在慈恩塔题名,何等尊荣。
周遭的进士眼热地望着他,又偏开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在场之人无不是天之骄子,自有傲气。
明雪重犹豫了一下,提笔在青墙上落下数行字。
等他退开,李炽才瞧清上面的字迹:
“朝来仙游青衣,暮着燕京红袍。
天子殿脚下土,慈恩塔题我名。
金銮殿见红衣,王侯中最少年。
且拜千秋万岁,再问举世太平。”
上面写着少年游,建元三十年五月廿二登慈恩塔。
李炽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眼,笑了。
“好诗。”
他转过头,余光中看见少羁,少羁一身单薄红袍,头上簪着宫花,孤身站在进士中,明明身在人群,却格格不入,手里捧着一支狼毫,神色微黯。
一旁的清平察言观色,取出两支新的朱笔,分别交给榜眼和探花,还不忘解释道:“殿下开恩,一甲进士皆可用朱笔题名。”
李炽没有去看少羁在塔墙上的题名,他生性如此,但凡眼前多了一件新鲜的东西,便会将从前的抛之脑后。
翌日。
新科进士留在慈恩塔的题名传遍燕京,明雪重所作的少年游声名最盛,其中一句金銮殿见红衣,王侯中最少年,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满京之中,称得上王侯中最少年的,也只有九殿下。
一时之间,不少人私底下议论,说状元郎官运亨通,还未出仕,便攀附上了九殿下,当真是叫人艳羡。
李炽也没打算掩饰,明着捧明雪重。
进士出仕前,须行释褐礼,再由吏部授官。
明雪重从始至重没有提起这件事,倒是李炽把他召来,随口问了一句:“你想当什么官?”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问他今日想喝什么茶一般随意,明雪重怔住,没有回答,只道:“微臣任凭吏部安排。”
李炽懒懒问道:“翰林院学士怎么样?”
翰林院学士,位居正五品,清要之职,馆阁清流,在翰林院可谓是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往往被皇亲国戚以及士族勋贵所断垄,寻常官吏难望项背。
一旦出任翰林院学士,可谓是一朝青云直上。转瞬便会鹤唳九天。
按照往年惯例,新科状元一般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绝无可能直接出任正五品的翰林学士。
依明雪重的出身,这个起点对他来说,过于高了。
明雪重谨慎道:“微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李炽笑道:“你不是说,要拜千秋万岁,问举世太平么?”他轻盈盈地笑:“连这都不敢,你还敢做什么?”
声音很轻,没有嘲弄的意思,却叫人不敢,也不能再拒。
他看见明雪重的耳尖又红了,在人前清冷端严的状元郎,在他面前青涩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书生,说他是少年书生也不为过,读了数年的书,只怕脑子里只有那些艰涩的经史策论。
某些方面来说,明雪重不仅和兄长形似,而且还有三分神似,只是有一点不好,太过笨拙了些,不懂得怎么取悦他。
李炽漫不经心地想着。
在他的注视下,明雪重慢慢站起身,退后两部,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
“殿下皇恩浩荡,微臣感念于心,”他微微顿了顿,道:“只是,官位,微臣要自己争。”
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到殿下身边,堂堂正正地做他的辅臣。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倔的人?
给他,他还不要。
瞧明雪重一脸郑重的样子,劝也是无用,李炽没有再劝,随口道:“好。”又道:“那你可要快些。”
明雪重低着头,耳尖无端端又红了,微微抿着唇,语气郑重肃然:“好,微臣尽快。”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道:“尽量不让殿下久等。”
六月初一。
新科进士入仕,明雪重出任翰林院从六品修撰。
辰时,散朝后。
李炽一如既往和崇王一道往外走,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他抬眼看去,恰好看见翰林院的臣子中,有一道少年身影,着绿色官袍,头戴直脚幞头,挺拔板正。
少年臣子,清风明月。
他看过去时,那人迅速收回了视线。
鬼鬼祟祟。
李炽心下暗笑。
“在看什么?”
耳边响起兄长清冷温和的声音。
李炽笑道:“我在看翰林院大学士脸上的胡子,一把长髯两头分,像个剪子似的。”
崇王无奈地笑了,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动作带着点劝诫的意味,口中说的却是:“你不喜欢?我让他剪了。”
“留着吧,好端端的,干嘛剪他的胡子。”
李炽看了哥哥一眼,心下微微一松,总算是没让哥哥瞧见明雪重。
一直到走下长阶,崇王走向崇王府理政——他少年掌权,十五岁开府理政,无须像旁的王侯公卿一般在文渊阁或部院衙署任职。
李炽坐着马车,沿着宫道向上书房而去。
上课时,李璟和李渝又来闹腾,争着朝他献宝,李炽懒得搭理他们,提笔在纸上画,落笔前自个儿也没想好画什么,乍一画完,纸上铺着凌乱的线条,依稀可以辩出是一张白描的脸,清冷端方,神仙人物。
李炽微微一怔,合上书册,盖住了上面的画。
寅时。
散值后,明雪重出了翰林院,正要前往朝廷提供的官舍,官道上,赫然停着两辆马车,华丽张扬,明明赫赫。
不少散值归家的官吏低声议论:“这种马车,只有王侯才能乘坐,莫不是有什么贵人造访。”
明雪重没在意,继续赶路,只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明修撰,且慢。”他循声望去,那声音来自后头的马车,车帷掀开,里头是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容——是殿下身边的长随。
他一怔,朝那辆马车走去,经过先头那辆马车,上方的红帷被一只手揭开,露出小半张面容,李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不上来?”
明雪重脚步一顿,殿下亲自来了。
马车宽敞,软垫茵席,堆着几只殷红的龙。
李炽靠坐在红龙上,懒洋洋的,没个正形。
明雪重低声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怎么,不让我来?”
李炽微微挑眉,明雪重像是生怕他误会,追着他的尾音开了口,紧张得声音微颤:“不是,不是……”他声音愈发低了:“殿下能来,我……我很欢喜。”
青涩,紧张。
兄长从来不会这样。
李炽心里莫名有点厌烦,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他压下不耐,道:“我有一件东西送你。”
马车驶入青衣巷,停在一座宅邸前。
宅邸一片崭新,上面的牌匾用红布掩着,仆役浩浩荡荡地侯在两侧。
明雪重率先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李炽下来,隔着衣帛,不敢触碰他的手,后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朱门敞开,锣鼓骤响。
明雪重还以为是哪户朱门高第迁居,下意识想要伸手捂住李炽的耳朵,手伸到一半,又觉唐突,缩了回去。
李炽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笑着问他:“喜欢吗?”
一片炮竹声中,穿着绿色官袍的少年修撰呆立其中,看看李炽,又看看面前的宅邸,说话都连不成句:“殿下……这是……”
“送你的。”
李炽轻描淡写。
青衣巷是公卿清流所居,想来应当挺适合明雪重的。
底下的人准备得还算可以,该赏。
明雪重在原地呆了半响,才道:“殿下,微臣不敢受。”
李炽懒得和他废话,拉着他的衣袖,轻轻一拉,后者毫无反抗之力,被他拉到了敞开的朱门前。
“砰”的一声。
花筒炸开,门匾上的红布应声而落,露出牌匾上朱红的两个字——
明府。
碧瓦朱甍,金门绣户。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李炽轻飘飘道。
他赶在明雪重推拒前,道:“敢说一个不字,此后不必来见我了。”
明雪重怔忡在原地,望着牌匾上的红字,半响,说不出话。
在金銮殿上天子前巧舌善辩,不假辞色的状元郎,在此时此刻,竟然笨拙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像是丢了魂似,脚下踩着棉花一般,晕乎乎地被李炽拉着走,明府内外,楼阁台榭,雨栋风帘,处处无不清雅华丽。
李炽看他呆呆的模样,颇感好笑,心下又多了几分轻蔑,不愧是布衣出身,不过是区区宅邸,便这般喜形于色。
“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李炽轻轻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炽这样的人,天生就有无数的人追捧他,他什么也瞧不上,当他终于心血来潮,想要某一件东西,没有人会拒绝他,也没有人能拒绝他。
他只是一时兴起,尚且年少的明雪重却晕头转向,声音颤抖:
“微臣,愿为殿下赴死。”
李炽听了,笑道:“论说话的功夫,你该和别人好好学学才是。”
话说得一般,眼睛倒是挺真的,朝堂那些想要投靠他的老狐狸小狐狸,都该来和明雪重学一学,怎么样才算是感激涕零,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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