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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愿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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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
三皇子宁王李训奉命主持翰林院修史。
李炽得知此事,轻描淡写对明雪重道:“替我扳倒宁王。”
现下十个皇子,二皇子景王被幽禁,四皇子淮王那个病歪歪的病秧子不足为虑,五皇子是个木头呆子,六皇子胆小怕事。
至于七哥和八哥,生性爱玩,料他们也没有夺嫡之心。
最小的十皇子太过年幼,尚且蹒跚学步,无力争储。
只要扳倒宁王,剩下的人,尽可慢慢收拾了。
明雪重身为翰林院修撰,从事修史讲经,宁王主持修国史,他自然也参与其中。
明雪重沉思片刻,道:“陛下尚玄,宁王想要在国史中编撰神话祥瑞,以逢迎圣心。”他慢慢道:“不如,从此处入手。”
李炽微微抬眸。
从无怙无恃的布衣孤儿,成为乾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明雪重绝非常人。
“你说该怎么做?”
李炽道。
明雪重眉眼平静,仿佛是在处理经书史册一般淡然,轻声道:“神鬼玄妙,稍有不慎,便会犯了忌讳。”
李炽笑了,他欣赏对方此刻流露出的平静狠戾,很淡,轻描淡写地将人置于死地,无端端的,这让他又想到了哥哥。
他微微勾了勾手,示意明雪重靠近。
“我倒有一个主意。”
七月。
宁王修史,精心编纂了天子降世时的祥瑞以及各种吉兆,暗指天子乃是紫薇转世,神仙下界,编得天花乱坠。
史书一呈上去,天子大喜,召宁王入宫,命他宣读史书,当夜,谁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宁王遭到了天子的斥责,被削了爵位,禁足宁王府,三月不得出。
明雪重着手重新改了史书,一递上去,天子转怒为喜,提擢他为正五品翰林学士,在翰林院中无人能及。
新科状元,入仕不出一月便晋升翰林学士,自是风光无两。
“殿下。”
明雪重提擢正五品,按例服绯,一身朱红官袍,挺括板正,清冷威仪。
站在明府的正殿内,低着头,敛袂行礼。
李炽端坐在首位,打量了他几眼,眼眸微微睁大,目光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仿佛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人一般。
“你穿紫袍应当更好看。”
朝中规矩,官员以服色区分品级,八品九品服青,六品七品服绿,四品五品服绯。
至于紫袍,只有三品以上、权倾朝野的公卿才能穿。
明雪重耳尖微红,低声道:“微臣不敢。”
李炽没有强求,世上穿紫最好看的,只有哥哥。
他懒洋洋地命令:“过来。”
明雪重听命上前,朝李炽走去,一直走到距离李炽三步外,停下不动了。
明明李炽坐在圈椅上,明雪重站着,一矮一高,李炽只能仰视着他,但是明眼人一看,一眼就能看出李炽才是真正游刃有余的上位者。
“走到我面前来。”
李炽吩咐道。
他以手支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明雪重的容色,四分肖似,已是当世难得一见,眉目清冷,比兄长少了些许端严的威仪,多了两分倔强的少年气,揉杂了少年状元的意气风发,红袍直幞,清风明月。
明雪重微微一滞,再度靠近,耳尖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得红,甚至连面颊也生温,微微垂睫,眼神躲闪,想看他又不敢。
三步之内,咫尺之间。
能将彼此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
李炽看着眼前肖似兄长的少年,耳边回想起先前在琼林宴上明雪重说的话——“微臣,是中庸。”
他随口命令道:“去沐浴。”
明雪重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垂着睫,逆光而立,像是忽然变作了一尊玉像,直愣愣地立在原地,连手脚也不会动弹了。
“殿下……殿下……”
声音干涩,微微发紧。
他像是听懂了李炽的话,又像是没有听懂。
李炽微微眯起眼,语调微扬,道:“怎么?你不愿意?”
以明雪重的聪慧,应当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明雪重低下头,语速很快:“不是,不是,”他声音轻轻的,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殿下要微臣沐浴,是微臣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除此之外,他不敢去想李炽这句话的另一重意思。
那可是乾朝的九殿下,仙人之姿,天潢贵胄。
是他效忠的明主,是他想要追随一生的殿下。
那可是……
李炽。
李炽的声音清越如萧,轻盈矜贵,在头顶响起。
“你若是不愿,便罢了。”
语气很淡,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黯然。
明雪重愈发紧张,急声道:“没有不愿……微臣……”他轻声道:“卑贱之躯,岂能……岂能……”侍奉君侧?
即便是在天子面前,他也不曾如此紧张。
李炽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拂衣朝外走去,道:“说来说去,都是不肯。”
他朝外走了两步,路过明雪重,稍微停了一下,身后没有动静。
李炽心下微恼,他给明雪重的耐心,已经足够多了,除了哥哥之外,他何曾对谁这般和颜悦色,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谁不是上赶着地献给他,偏偏这个明雪重,让他费了好些心思,当真是不识趣——
衣摆被人轻轻拉住。
身后传来明雪重低低的声音:“微臣,求之不得。”
嗓音清逸泠然,透着忐忑。
门户皆闭,四面无光。
内殿一片昏黑,没有点烛,愈发得晦暗。
李炽不喜欢黑暗,点了一盏灯,提在手里,微微抬高手,照着眼前人的面容,灯下看美人,原本只有四分像的容貌愈发添了几分相似,兄长清冷内敛,仙姿佚貌,明雪重不仅形似,更神似,看得他一时怔忡,恍惚看见了少年兄长。
明雪重低着头,任由殿下提灯看他。
灯盏是琉璃面,模糊朦胧,里头澄透昏暗的灯光照着穿着绛红圆领袍的少年,何等的辉煌,何等的矜贵。
他站在面前,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恢弘庞大的皇权,令人生惧,生畏,其次才是皇权之上的他。
金堆玉砌,锦绣辉煌。
在他出神的瞬间。
李炽随手将琉璃灯塞到他手里,转身朝案几走去,拿起上面的金樽。
“把它喝了。”
明雪重伸手要去接,李炽避开他的手,示意他低头,后者沉默半响,眸光微微往下颤,一点点往下,俯身垂首,就着金樽边缘,慢慢噙着里面的液体。
苦涩,漆黑,尝不出是什么。
等到他饮完,李炽撂下金樽,笑着问道:“怎么不问我是什么?”
明雪重低声顺着他问:“是什么?”
“毒药。”李炽笑了,在琉璃灯下,笑意轻盈,显得温润朦胧,格外得无害。
出乎意料,明雪重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很低道:“好。”
“断肠之毒,无药可解,”李炽睨着他,没从他看出丝毫惊惧,微微挑眉,添了两分兴致,继续道:“每隔一月,我会给你一颗续命丹,你若是不听话……”
明雪重点点头,晕乎乎道:“好。”
李炽怀疑他脑子坏掉了,只会说好,微微垫起脚,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他两下,“毒药你也喝?”
明雪重如梦初醒一般,声音透着慌乱,听上去有些结巴:“殿下,殿下给的。”
殿下给的,他才喝。
李炽被他这幅呆子模样给逗笑了,兀自笑了半响,才道:“骗你的,你还真信了。”这哪里是什么毒药,不过是用来避免出事的药,这药里有朱砂,他不可能喝,只能让明雪重来喝。
他没有向明雪重解释,轻轻掠过这个话题,李炽吩咐道:“把你眼睛蒙上。”
明雪重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布条,他下意识看向周围,李炽眼睫微动,轻轻垂眸,视线落在他腰上。
明雪重低头,看见了自己腰上的蹀躞带,他指尖微颤,抽出蹀躞带,蒙在眼睛上,系在脑后,镶着银制环扣的软革质感冰凉,微沉,覆在眼前并不好受,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黑,黑得发红,什么也瞧不见。
耳边传来一声撕拉的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了下来,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还不等他思索这气味从何而来,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襟,将他往前扯。
明雪重在黑暗中踉踉跄跄,顺从地往前走,直到膝弯上磕到一道横着的长木,上面铺着软垫,像是床缘。
“爬上来。”
李炽的声音传来。
他知道明雪重看不见他,于是愈发肆无忌惮,坐在床帐深处,倾身勾着明雪重的衣襟,审视着他的神情。
清冷,克制中带着一点失控。
……他何曾在兄长面前见过这种神情。
印象中,兄长一直是克制的,内敛的,温和,像一尊玉山,岿然不动,谁也不能叫兄长变色。
眼前人蒙眼的面容和兄长的面容重叠,令人心惊胆战,目眩魂摇,后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李炽喘息一声,伏低身子,靠在明雪重肩上,下颌枕着他的肩窝,神使鬼差,低低地唤了一句:
“哥哥……”
明雪重身子蓦然一僵。
他微微退后,嗓音比往常沉重了些,透着极力克制的冷静:“殿下,微臣不敢僭越。”
回应他的是往上的指尖,纤细,温热,仿佛蕴着高热。
李炽轻轻地描摹着他的五官,声音很低,带着蛊惑:“叫我从盈好不好?”
两道剧烈的心跳声重叠,混乱的喘息中,明雪重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压低声音,轻轻的,唤道:“从盈……”
在一片发红的黑暗中,难以形容的香气溢了出来,像是春风的气息,鲜艳,明净。
明雪重低下头,摸索着吃掉怀里人的眼泪,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角,又去亲他乱颤的眼睫,长长的,湿成一绺绺。
那香气更浓了。
目不能视,嗅觉便愈发灵敏。
明雪重动作一顿,一个陌生的词语冷不丁地浮现在脑海里——
信香。
在他迟疑的瞬间,李炽搂住着他的颈,贴了上来,炙热的呼吸密密地扫过他的后颈,动作很是生疏。
明雪重低下头,唤道:
“从盈,从盈……”
他的明主,他的殿下,他的……
从盈。
李炽攀在他身上,低低地叫着:“哥哥,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李炽过了兴头,伸手懒懒地推开明雪重,推不动,他皱了一下眉,毫不客气地将人一脚踹了下去。
“扑通——”
明雪重毫无防备,摔倒在帐外的地衣。
蒙在眼前的蹀躞带歪歪斜斜,偏向一边,他微微睁眼,看见罗帐灯昏,朦朦胧胧的帐内,卧着一个人,以手支颐,一副慵骨懒态,总是含笑的眉眼湿漉漉的,透着淡淡的疲倦与餍足。
那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像吩咐奴才一样吩咐他:
“替我穿衣裳。”
明雪重爬起身,倒也不觉得被殿下踢下去有什么不妥,反倒有几分愧疚,疑心自己方才举止太过粗鲁莽撞,他想问,却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殿下,轻轻托着他的身子,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替他穿好衣裳,裹好被衾。
他毕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举止有些生疏,控制不好的力度,尽管极其小心,还是不免按到了李炽,李炽嘶了一声,微微偏眸,不满地睨了他一眼。
明雪重心下一软,放轻动作。
李炽,李从盈。
他看着怀里的人,无声地念着他的名字。
……他好喜欢,好喜欢他。
心脏满胀,一片温热滚烫,像倒进了烈酒中,飘来荡去,浮浮沉沉,不知哪里是虚,哪里是实,仿佛做梦一般。
从前他重时务明经,看轻风月,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简牍上那些风月诗句的含义。
愿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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