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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子点探花 春天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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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会试在即。
少羁入贡院应试,临行前来向李炽道别。
“殿下,我一定给殿下考个贡士回来。”
他头戴淡青色抹额,一身青衣简袍,透着文墨气,风骨纤细挺拔,与三月前汴河上艳质映丽的羸弱坤泽大不相同。
“考个贡士怎么够?”李炽懒洋洋道:“考个状元回来才好。”
少羁微怔,抿了抿唇,神色郑重,跪下一拜,道:“少羁尽力而为。”
会试进录是为贡生,要考状元,得进殿试。
李炽本来只是随口说笑,见他这般郑重,微微挑眉,倒也不以为意,敷衍道:“时辰快到了,你快去。”
会试连考九日,九日内,贡院锁院,无论是考官还是考生,任何人不得踏出一步。
少羁临行前朝李炽行了大礼,接连磕了好几个头,这些年来,他时常想着再度科举,日思夜想,心里却清楚,此生是再无可能了,哪里料到,竟然真的有堂堂正正踏上贡院应试这一日。
“给我磕头,我不稀罕,你好好去考就是了。”
李炽让他起身,快快地去,少羁站起身,最后郑重地看了他一眼,在亲卫的指引下快步离开,向着贡院的方向去了,李炽收回视线,没有多看。
他没指望少羁考功名,也不在乎会试对少羁来说有多重要,少羁磕头时,他心里甚至没有一点波澜。
做皇子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自己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是旁人求之不得,愿意穷尽一生,甚至用命去换的。
眼泪,谄媚,下跪,磕头,真情的,假意的,他见得多了。
身后清正低声道:“殿下给他赐李姓,是很喜欢他?”
李是皇姓,李炽给少羁安排身份户帖时,随口给他赐了皇姓。
当时不过一念之间,压根没有多想。
李炽睨了他一眼,道:“你羡慕他?”
清正一板一眼道:“是。”
李炽笑了,道:“你把腺体割了,去做坤泽。”
清正思忖了一番,认真道:“殿下,奴才是中庸,割了腺体,也做不了坤泽。”
他与清平是双生子,二人皆是中庸。
清正跟随李炽多年,李炽压根没有留意他是天乾还是中庸,他也不在乎,懒得接话。
不久。
会试发榜,午门杏榜高悬。
报子在长街上高声叫道:“杏榜第二,李少羁——”
消息传进崇王府,李炽微微一顿,刚从号舍出来不久的少羁坐在下首,神色怔愣,旋即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面色。
“不错。”李炽微微颔首,多少有点诧异,一个坤泽,落到这样的境地,稍微学了两三个月,竟然也能考到会试第二,他难得对少羁多说了两句话:“你可什么想要的?”
见殿下高兴,少羁浑身微微发颤,极力克制,只觉天旋地转,如赴瑶台,不知今夕何年,隔了半响,才说出话来:“殿下,殿下,只要殿下高兴就好。”
李炽站起身,道:“走,我给你在琼林台摆宴。”
少羁怔怔地跟着殿下朝外走,走出去几步,忙道:“殿下,琼林宴是中进士举行的游宴,我,我只是一个贡士而已。”
他现在只是贡士,亟待殿试,不宜太过隆重喧哗。
“那有什么要紧?”这点规矩对李炽来说什么也不是,瞧着少羁胆怯的模样,他兴致被打消了些,心下有两分不悦,好歹对他还有几分耐性:“那我在府上摆宴。”
少羁再次摇头,道:“殿下,这是崇王府,我……以我的身份……不该……”
他是坤泽,能入贡院科举,已经堪称惊世骇俗,若是将来入仕……
想到这里,少羁呼吸一紧,若是没有殿下,这一切,他想都不敢想。
李炽看穿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意轻蔑散漫,仿佛看轻世间一切,道:“有什么不该?这天底下,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除了禁宫暂时不能为他左右,天底下什么地方他左右不得?
在春风殿为少羁举办了筵宴,一转眼,殿试的日子到了。
殿试只考制策,应考的贡士辰入酉出,数日后,天子在金銮殿上举行传胪大典,宣读唱名。
太和殿上。
天子高踞皇极,点前三甲。
李炽坐在下首,懒洋洋地听着,旁边几个皇子也兴致缺缺,对他们来说,这种场合左右不过是挑奴才的,区别只是可用和不可用,反正这些人会铆足了劲求他们的青眼,犯不着他们费心去挑。
天子点功名,大珰宣布唱名,排序从上自下,隔了半响,还未开始宣唱名。
须臾,陈玄德道:
“一甲第一名,明雪重,赐状元……”
“一甲第三名,李少羁,赐探花。”
不难看出,天子点探花时犹豫了许久,不知该点明雪重作探花,还是点李少羁作探花。
论相貌,谁能比过少羁。
李炽微微眯起眼,随意扫了那位名叫明雪重的状元一眼,出乎意料,状元年纪与他相仿,一身素袍,立在殿上,傲雪凌霜,渊清玉絜,何等神仙人物。
——像少年时的兄长。
四分相似,让李炽的心微微一动。
后颈微微发烫。
传胪大典后,便是御街夸官,状元榜眼以及探花三位一甲进士着红袍,戴宫花,从午门骑马游金街。
御街两侧的高楼上,不少人朝下抛花。
砸在年纪轻轻的少年状元,沿着红袍往下落,状元端坐在青骢马上,目不斜视,一朵也没接。
“啪嗒——”
燕京最高的天宁塔上降下一道晃眼金光,仿佛日光轻泠泠地旋转,一道轻而薄的物什落在他怀里。
是一柄金扇。
状元抬头望去。
天宁塔上,身着绛红圆领袍的少年皇孙凭阑低头,看着他。
长风吹起他发冠上的绛红发带,猎猎作响。
锦绣辉煌,仙人之姿,他在传胪大典上见过的,是九殿下。
春天花,夜明月,不过如此。
日光晃眼得很。
状元勒住金鞍上的缰绳,接住那位年少的天潢贵胄抛来的金扇,在天宁塔下停留了一瞬。
他走后,少年探花从塔下经过,仰着头,满怀仰慕,上面的皇孙正在出神,没有看他。
次日,寅时。
琼林宴上,丝竹管弦奏响,钧天广乐,峨峨汤汤,难以言喻的恢弘壮丽。
宴前华灯初上,照得从汴河引进的金明池波光粼粼,水声潺潺。
循着礼法,三甲进士朝殿上三叩九拜,天子并未亲临,殿上坐的是三公九卿与皇孙贵胄。
前三甲进士,状元位于最前,明雪重跪下,叩拜的间隙,他微微仰头,看见殿上玳席上坐着一众朱衣紫衣,个个皆是乾朝权贵,贵不可言,一群贵人中,其中一人最为显眼。
着绛红圆领袍的少年正垂眼看他。
半空中,两道目光相触,轻轻一碰。
明雪重低下头,在周遭金声玉振的恢弘乐声中,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按照琼林宴的规矩,状元独享一席,明雪重孤身坐着,举起金樽,应对上前敬酒的人。
来客纷纷纭纭,朝中各党都有,面对各方争先递来的橄榄枝,他不动声色,一一应对,既不拒绝,也不应允。
就连淮王亲自下场,他也不假辞色。
淮王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和,换做旁的皇子,只怕早就动了怒,他苍白病弱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怒色,轻轻掩口咳嗽一声,温文地笑了一下,道:“日后你若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明雪重不卑不亢,温和道:“多谢淮王殿下看重,某不胜感激。”
谈了一两句,淮王被提前侯在身侧的一众进士簇拥着到了别处,明雪重坐了回去,饮了一口金樽里的清茶。
中进士,琼林宴,何等的风光,旁的进士在宴上或是纵酒放歌,意气激昂,或是争着在贵人面前示好,以求前程锦绣,作为进士中的第一人,他只是静静地饮茶。
“明公子,殿下有请。”
一位宫人走到他面前,低声道。
明雪重抬眸望去,上首的玳席上,红袍少年手里把玩着金樽,垂着眼,慵懒随意。
——又是九殿下。
明雪重站起身,抬手正了正衣冠,越过人流,走到李炽面前,抬手作揖,轻声道:“殿下。”
李炽一人独坐一席,身侧空着一张玳席,应当是新搬来的,他示意明雪重坐下,随口夸道:“你在殿试上作的太平策不错。”
“殿下谬赞,微臣不敢当。”
明雪重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九殿下身侧,在他人眼中,怕是相当于他站上了九殿下的船。
李炽全然不如淮王拉拢他那般郑重,眉眼轻轻含笑,垂下眸光,随意地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玳席。
指尖轻叩两下。
声音也轻轻的,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明雪重,坐下。”
明明只是唤他的本名,却透着无形的压迫感,以及,难以言喻的蛊惑。
“殿下身份贵重,与殿下同席,某不敢受。”
李炽微微挑眉,没作声,只是抬眸看着他,明雪重垂下眼睫,丹凤眼微敛,在他的注视下落座。
一旁的宫人举起玉壶往明雪重的金樽里倒,明雪重以为是酒,殿下赐酒,弗敢不受,只能低头饮了一口,饮完后,微微诧异。
是茶,入口回甘。
“你是仙游人?”李炽随口问道。
明雪重轻声道:“回殿下,某是仙游人士,一路考上燕京。”
从偏僻的郡邑一路考到天子脚下的白衣秀士数不胜数,明雪重是其中最为出挑的,李炽微微颔首,没怎么在意,倒是对明雪重的前一句话有些好奇。
——他也是在仙游出生的。
元后当年南巡,途径仙游,在那里生下了他。
“仙游?为何叫这个名字。”李炽问道。
明雪重思索片刻,道:“据说是因为有神仙来过。”
“你见过?”
李炽又问。
明雪重比方才沉默得更久,像是在斟酌,他微微抬眸,看了李炽一眼,旋即垂眸,声音清泠泠的,平缓无波,像是在天子殿前作策论一般平静的:“见过。”
李炽挑眉,亲眼见过神仙么?明雪重看起来和他父皇挺有话题。
“什么时候?”
明雪重注视着他,轻轻道:“此刻。”
“珰——”
乐人在敲编钟,钟鼓喤喤,磬筦将将。
周遭明光摇曳浮动,声色光影,炉香盈盈淡淡,重重喧闹声仿佛在此刻褪色,唯有眼前人是清晰的。
明明打小听惯了这种阿谀奉承的话,再华丽的词藻也听腻了,这句在谀词里压根排不上名号的话,偏偏让李炽低下了头,饮了一口茶。
他感觉到对面少年状元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过了两息,似是意识到唐突,视线下移,停在他绛红的衣袖上,不动了。
衣袖上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是凭空添了一点重量,仿佛落了一只轻轻的蝶。
沉默半响。
“你是中庸?”
李炽抬眼,双手搭在案上,微微前倾,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散漫又随意地问道。
这是一个相当私密的问题。
明雪重沉默了顷刻,耳尖微微红了,低下头,眸光停在案几的边缘,像是有些不知该看哪里,声音很轻,嗓音生涩。
“微臣……”
“应当是。”
看他这般模样,李炽反倒来了兴致,越发靠近了些,距离拉近,明雪重往后退去,紧紧抿着唇,眸光往下,竟是连案几边缘也不敢瞧了,盯着铺在脚下的地衣看。
堂堂状元郎,在他面前,手足无措,连眼睛也不知道往哪放,也不想着怎么讨好他,莫不是读书读成了呆子不成?
李炽没再问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话锋一转,道:“你作的太平策,我很有兴趣,”他轻声念成太平策中的内容:“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①
明雪重安静地听着,烛光下,他的耳尖愈发得红,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殿下……记得这般清楚?”
李炽没有解释,轻飘飘道:“你要做能臣,我要做明君。”
李炽身份矜贵,性情高傲,除了天子与兄长,从未对谁说过好话。
但是不妨碍他清楚,只要他愿意开口,即便是叫人去赴死,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听命。
区区一条命,怎么比得过他一句话?
明雪重心脏微颤,眼睫微抬,撞进李炽的眼里,熠熠生辉,明亮动人,像是他初入燕京见到的天光,耀眼,恢弘,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一刻,天也倒来,地也悬,编钟的乐声,金明池的水声,尽数退去,眼前只有李炽的眼睛,耳边只有李炽的声音。
看见他的眼睛,没有人能说出拒绝他的话。
天地倒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极力克制的平静:
“雪重,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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