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条款是联姻死对头》枝忆序

2、第 2 章

　　深夜十一点，城东“云境”顶层公寓的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沈清踢掉脚上折磨了她一整晚的细高跟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将手里昂贵的手包随手扔在玄关的装饰柜上，发出“嗒”一声闷响。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极简而昂贵的轮廓。空气里有一种崭新的、属于样板间的洁净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雪松调——那是陆怀瑾惯用的须后水味道。

　　这间将近五百平、能够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复式，是婚前协议里划定的“共同居住地”。奢侈、空旷、冰冷，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她的行李下午就被助理收拾好送了过来，占据了二楼东侧的主卧。而西侧的主卧，属于陆怀瑾。中间隔着宽阔的起居室、书房和一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很好，物理意义上的“互不干涉”。

　　沈清没去开灯，径直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嵌入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冰凉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郁。订婚宴上那些虚伪的祝福、探究的目光、还有陆怀瑾最后那句冰冷的“互不干涉”，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反复闪回。

　　她放下水瓶，目光无意间扫过中岛。光滑的黑色岩板上，靠近水槽的一侧，静静放着一个深蓝色的马克杯，杯沿还有未干的水渍。旁边，一块纯黑色的腕表被随意摘下，表盘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冷芒。

　　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入侵者。

　　沈清微微蹙眉，移开视线。正准备转身上楼，二楼西侧的主卧门忽然打开了。

　　陆怀瑾走了出来。他已换下了宴会上的礼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布料柔软垂顺，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头发微湿，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冷硬锋芒，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沉静锐利得像寒潭。

　　他也看到了楼下的沈清。脚步微顿，随即沿着旋转楼梯走了下来。步履无声，像一只夜间巡视领地的兽。

　　“还没休息。”他陈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仅仅打个招呼。目光掠过她扔在玄关的鞋和手包，又扫过她手里握着的冰水瓶，最后落在她光裸踩在地面的双脚上。秋夜的地板，寒意侵人。

　　沈清靠着岛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这句废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水瓶，“陆总不也没睡。怎么，认床？”

　　陆怀瑾走到中岛另一边，与她隔着一米多宽的距离。他拿起那个深蓝色马克杯，走到嵌入式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处理了几封邮件。”他淡淡解释，仿佛他们真的是需要彼此报备行程的夫妻，“福伯明天上午十点会过来，有些祖父的旧物和遗嘱相关的文件需要交接。”

　　“哦。”沈清应了一声，兴趣缺缺。她对陆老爷子的旧物没兴趣，对跟陆怀瑾一起接收更没兴趣。

　　短暂的沉默在空旷的客厅里弥漫，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两人各自占据岛台一端，像隔着楚河汉界。

　　“这里，”陆怀瑾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岩板台面上轻轻敲了敲，“以后，你那边，我这边。公共区域，每周会有家政打扫两次。如果你需要增加次数，或者有特殊要求，可以告诉陈管家。”

　　沈清顺着他的示意看去。偌大的中岛台面，被他一句话无形地划出了一条中线。

　　她几乎要气笑了。真是将“互不干涉”贯彻到了极致，连厨房台面都要分区而治。

　　“陆总考虑得真周到。”她语带嘲讽，“需要我在我这边贴上标签，写上‘沈清专属，陆怀瑾与狗不得使用’吗？”

　　陆怀瑾抬眸看她。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或者听出了也并不在意。“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他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希望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和误会。”

　　误会？沈清在心里冷笑。他们之间，除了白纸黑字的协议和彼此算计的利益，还有什么可误会的？

　　“行。”她干脆地点头，“陆总划下的道，我记着了。也希望陆总，管好你自己那边。”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块黑色的腕表。

　　陆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表拿起，戴回腕上。动作从容不迫。“当然。”他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沈清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把手里半瓶冰水泼到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她直起身，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陆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清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没回头。

　　“下周二晚上，周氏举办的慈善拍卖晚宴，邀请函送到了。”陆怀瑾的声音在寂静空间里清晰传来，“需要你我一同出席。请柬在我书房，明天拿给你。”

　　周氏。沈清眼神微凝。周氏集团是近两年势头颇猛的新贵，掌舵人周慕辰年轻野心大，一直试图在陆氏和沈家把控的传统领域里分一杯羹，是两人共同的、棘手的竞争对手。这种场合，他们“新婚夫妇”的首次公开亮相，无疑是做给所有人看的戏码，尤其是给周慕辰，以及那些观望中的股东和合作伙伴。

　　“知道了。”沈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需要穿什么色系？提前告诉我，免得‘撞衫’或者‘不搭’，丢了陆总的脸。”

　　她刻意加重了“撞衫”和“不搭”两个词。

　　身后，陆怀瑾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会让助理把礼服备选和搭配方案发给你助理。”他公事公办地说，“你有最终选择权。”

　　“那就多谢陆总体贴了。”沈清扯了扯嘴角，不再停留，赤足踩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冰凉的大理石台阶刺激着脚底，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走到二楼，经过那间位于中间的书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透出来。她想起陆怀瑾刚才说请柬在书房。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房很大，两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此刻深色的木纹在黑暗里显得沉默厚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阑珊灯火，提供着唯一的光源。书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空气里那股雪松调更清晰了些。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没有看到所谓的请柬。也许在抽屉里。

　　正要退出去，视线却被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物件吸引了。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相框，背对着门口，朝向窗户的方向，像是一个被主人刻意隐藏起来的秘密。

　　沈清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书房是陆怀瑾的私人领域，婚前协议里明确写着双方尊重彼此隐私。她不应该进去，更不应该窥探。

　　可那个相框……在这种极度整洁、充满冷硬效率感的书房里，一个陈旧的、带着私密意味的相框，显得如此突兀。

　　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微妙预感的力量，却拽住了她的脚步。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她绕到书桌后面，站在那个相框前。窗外的流光溢彩映照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里面的影像。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质边缘，微微用力，将它转了过来。

　　下一秒，沈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瞳孔骤然收缩。

　　相框里，是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算很高，色彩也有些褪去。背景是夏日浓郁的树荫，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照片的主角，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她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之外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干净又带着点倔强的笑意，长发被风拂起几缕。眉眼青涩，却已能看出日后惊人的美丽轮廓。

　　那是她。

　　是十七岁的沈清。

　　照片拍摄的视角有些微仰，像是偷拍，又像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小心翼翼的捕捉。那个夏天…是她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在城郊的外婆家小镇度过。她记得那里有一条河，河边有很大一片老槐树林。

　　怎么会…陆怀瑾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沈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个相框。她猛地将相框翻过来，想要打开背板。

　　背板很紧。她用力抠了几下，指甲边缘传来刺痛，才终于将它撬开一条缝。陈旧卡纸的气味散出。她抖着手，抽出里面那张已经有些发脆的照片。

　　照片背后，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墨水已经晕开、褪色，但依旧可以辨认出那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笔迹——

　　「她的夏天。」

　　只有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可那字迹，沈清认得。她见过无数次，在陆氏发来的冰冷公函上，在竞标书的签字栏，在那些与她针锋相对的文件末尾。

　　是陆怀瑾的字。

　　“她的夏天”……

　　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留着？又为什么…藏在书房这样一个触手可及却又私密的地方？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头晕目眩。震惊、困惑、一丝被窥探的恼怒，还有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究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搅得她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沈清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地，以最快速度将照片塞回相框，扣好背板，将它按原来的角度、原来的方向摆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她怀疑门口的人都能听见。

　　她刚刚转过身，背对着书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好奇进来看看，陆怀瑾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光线太暗，沈清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城市噪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在找请柬？”陆怀瑾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在楼下时，似乎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情绪。

　　沈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嗯，”她听到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路过，看门没关，以为请柬在桌上。”她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满，“陆总下次放东西，最好说清楚具体位置。”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对沈清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书桌，又落回她脸上。

　　“在左边第一个抽屉。”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锁着。密码是你生日，年月日六位。”

　　沈清猛地抬眼，看向阴影中的他。

　　他知道她生日？还用她生日做抽屉密码？

　　不，这没什么稀奇。婚前协议、各种法律文件都需要双方基本信息，他知道她生日再正常不过。用这个做密码，或许只是为了方便她取用里面可能需要的“共同出席”相关物品。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生日？为什么告诉她？

　　“哦。”沈清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她怕自己眼中尚未平息的情绪被他看穿。“那…我明天再看。先休息了。”

　　她说着，迈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尽量平稳，手心却已一片汗湿。

　　经过陆怀瑾身边时，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再次包裹过来。她屏住呼吸，侧身而过。

　　擦肩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陆怀瑾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她抬起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眼前反复闪过的，是那张褪色的照片，是照片背后那四个褪色的字。

　　她的夏天。

　　陆怀瑾，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