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条款是联姻死对头》枝忆序

1、第 1 章

　　夜色正浓，城中最昂贵的私人疗养院顶层，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盖不住那股沉甸甸的、属于金钱和权力末路的衰败。厚重窗帘遮得严实，只留床头一盏灯，昏黄光晕堪堪照亮陆老爷子枯槁的脸，和床边两个身姿挺拔、却气氛凝滞的年轻人。

　　陆怀瑾，陆氏集团如今的掌舵人，即便在祖父病榻前，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西装依旧不见半分褶皱。他面容冷峻，轮廓如同刀削，薄唇紧抿，视线落在老人翕动的唇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他对面，沈清同样一身利落肃杀的黑，长裙及踝，衬得肤色胜雪。她抱臂站着，微抬的下颌线条优美而倨傲，目光与陆怀瑾在空气中短暂相撞，没有火花，只有冰封的漠然与警惕。商界谁人不知，陆家的陆怀瑾与沈家的沈清，是圈内最势同水水的死对头，从竞标到并购，斗了整整五年，寸土不让。

　　病床上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干瘦的手动了动。一直肃立在床尾的老管家，陆家三代忠仆福伯，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扶起老人，将一份文件捧到他面前。

　　“怀瑾…阿清…”老爷子的声音破碎断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余威。浑浊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看向孙子，又看向沈清。

　　陆怀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半步，微微倾身：“祖父，您说。”

　　沈清没动，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这份…遗嘱…”老爷子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全力，“你们两个…听好…”

　　福伯展开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回荡：“立遗嘱人陆振邦，将名下持有的陆氏集团全部股份，计百分之四十二，以及名下主要不动产、基金、收藏品等，总值约计…百亿，作为遗产…”

　　念到此处，福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语速加快了些：“遗产继承条件如下：陆怀瑾先生须与沈清小姐缔结婚姻关系。自结婚登记之日起，上述遗产方正式由陆怀瑾先生继承、管理。若三年内未能完成此项条件，或婚姻关系存续未满三年而离异，则上述遗产全部捐赠予慈善基金会，陆怀瑾先生自动放弃陆氏集团一切管理权及继承权。沈清小姐，作为婚姻关系中的一方，将获得陆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以及…老爷子的私人嘱托…”

　　“荒唐！”沈清的声音骤然响起，冰凌般刺破病房凝滞的空气。她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平静也碎裂了，只剩下全然的荒谬与怒意，“陆爷爷，您病糊涂了。这不可能。”

　　陆怀瑾的脸色在听到“婚姻”二字时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他没有看沈清，只死死盯着祖父：“为什么？”

　　老爷子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质问，或者说，无力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陆怀瑾，又看向沈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浑浊的光，嘴唇翕动，最终吐出几个气音：“必须…在一起…陆家…沈家…孽债…要了…”

　　话音未落，那眼中的光骤然涣散，抬起的手无力垂下。

　　“祖父！”“老爷！”

　　病房里瞬间混乱起来，监测仪器发出刺耳长鸣，医护人员冲了进来。陆怀瑾僵在原地，看着被围住的病床，身侧的手骤然握紧，青筋毕露。

　　沈清后退一步，撞到了冰冷的墙壁。那份荒唐到极点的遗嘱内容，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百亿遗产？结婚？和陆怀瑾？开什么世纪玩笑！她胸口急剧起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病床，扫过脸色铁青的陆怀瑾，最后落在福伯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这不是玩笑。陆老爷子用他最后的手段，下了一盘死棋。

　　她猛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径直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陆怀瑾没有拦她，甚至没有看她离去的背影，他的视线，落在祖父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幽深一片。

　　消息像飓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商界和上流社交圈。震动，哗然，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猜测、嘲讽和看好戏的兴奋。

　　三天后，陆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气氛比上次竞标失败时还要僵冷十倍。陆怀瑾坐在主位，身后是陆氏的法务和两名心腹高管。沈清坐在对面，身后同样是沈家的精英律师和她的助理。

　　空气紧绷得仿佛能弹出刀锋碰撞的声音。

　　“沈小姐，”陆怀瑾率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遗产税，集团股价波动，董事会压力，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你我都清楚，拖不起。”

　　沈清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却没喝，指尖冰凉。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所以，陆总是打算接受这个‘建议’？”她语带讥诮。

　　“不是建议，是条件。”陆怀瑾纠正，语气平淡无波，“一份具有法律强制力的遗嘱附加条件。除非，沈小姐愿意看着陆氏动荡，进而波及整个行业生态——包括沈家的生意。”

　　他在施压，用最实际的经济利害关系。沈清明白。陆氏若因继承问题内乱，股价暴跌，牵连的产业链无数，沈家也无法独善其身。老爷子这一手，不仅捆住了陆怀瑾，也挟制了她。

　　“结婚可以。”沈清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但我有我的条件。”

　　“说。”

　　“第一，名义婚姻，期限三年。三年后，自动解除，一拍两散。”

　　“可以。”

　　“第二，互不干涉。工作、生活、社交，各不相干。必要场合配合演戏。”

　　“合理。”

　　“第三，陆氏那百分之五的股份，现在就过户。这是‘配合演出’的报酬。”

　　陆怀瑾的眸光闪了了一下，似乎审视了她片刻，最终颔首：“可以。附加一条，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单方面传出有损对方名誉的绯闻或丑闻，视为违约，违约方需放弃遗嘱相关全部权益，并赔偿对方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

　　“成交。”沈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合作愉快，陆总。”

　　“合作愉快。”陆怀瑾起身，伸出了手。

　　沈清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在无数次商业交锋中与她隔空厮杀的手，停顿了一秒，终是抬起自己的手，轻轻一握。

　　冰冷，干燥，一触即分。如同他们的关系，只剩契约的冰冷桎梏。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一场荒诞剧的蒙太奇。两家迅速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是“长辈夙愿，两人早有情愫，水到渠成”。公关稿写得缠绵悱恻，连他们自己看了都要冷笑。

　　选戒指，陆怀瑾让助理送来 catalog，沈清随手挑了一枚最不起眼的铂金素圈。

　　试礼服，两人分头进行，最后在设计师工作室碰头，像审视两件即将被摆在一起拍卖的展品，面无表情地给出“可以”、“还行”的评价。

　　签署厚达几十页的婚前协议，条款细致到婚后居住别墅里不同区域的划分、共同开支的记账方式。律师念得口干舌燥，两位当事人沉默地签下名字，一个比一个笔迹冷硬。

　　订婚宴安排在陆家旗下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夺目，衣香鬓影，宾客云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祝福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心照不宣的探究与戏谑。

　　陆怀瑾和沈清并肩而立，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他穿着高级定制的黑色礼服，英俊得令人屏息，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她一身香槟色曳地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妆容精致无瑕，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荒漠。

　　“恭喜啊，陆总，沈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早就看你们般配，没想到陆老爷子比我们都有眼光！”

　　“什么时候办婚礼？一定要大办特办！”

　　应酬的间隙，侍者穿行，香槟塔泛着诱人的光泽。沈清觉得空气稀薄，那些笑容和话语像一层层透明的膜，裹得她透不过气。她微微侧身，靠近陆怀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带讥诮，轻声道：“陆总，戏演得不错。就是不知道，看这场戏的观众，什么时候才会腻。”

　　陆怀瑾的目光掠过她弧度完美的侧脸，停留在她握着香槟杯、指尖微微用力的手上。他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淡笑，同样低声回应，声音平稳无波：“沈总高明。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场。”

　　他抬手，看似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腰，动作轻而克制，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只是为了应对不远处举起的镜头。沈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顺势向他靠拢半分，举起酒杯，向镜头示意。

　　两人姿态亲密，宛若璧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贴近的身体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冰河。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清借故离场，走到露台透气。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和脂粉香。她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脚下城市的霓虹璀璨，心头一片空茫的烦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陆怀瑾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远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比刚才虚假的喧闹更令人窒息。

　　“觉得委屈？”陆怀瑾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沈清嗤笑一声：“委屈？陆总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生意。三年而已，我沈清耗得起。”她顿了顿，侧过头，夜灯在她眼中投下细碎冰冷的光，“倒是陆总，百亿家产挂在眼前，娶一个死对头，这滋味，想必更加…刻骨铭心？”

　　陆怀瑾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她的挑衅清晰无疑。他看了她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清，”他第一次在私人场合，不带姓氏和头衔地叫她名字，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记住你的条件。互不干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露台，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宴会厅内辉煌的光影之中。

　　沈清站在原地，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慢慢收回目光，望向无垠的夜空。

　　互不干涉。

　　最好如此。

　　这场以荒谬开始，以利益维系的关系，终于被推到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而帷幕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和无人知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