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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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三日。
燕骄远在客栈的床上睁开眼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头有些沉，喉咙发干。摸了摸额头，不烫，但浑身发冷。
是着凉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床柱缓了会儿，才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水入口冰凉，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他看向桌上那本《南山集注》，书页已经干了，但墨迹晕开得不成样子，扉页上精心模仿的题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像他此刻的心情。
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他每日午后都去茶楼，从茶客满座等到茶客散尽。每日点一壶便宜的茶，二十文，坐足两个时辰。茶冷了，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为了拖延时间，也为了暖身。
可是商洵月没来。
一次都没有。
他问过小二，小二只摇头说不知道：“商女君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咱们哪敢问啊。”
燕骄远不信。他观察了她半个月，她几乎每日必来，风雨无阻。为什么偏偏这几天不来？是看穿了他的把戏，故意避开？还是真的有事？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一个姓氏，他对她一无所知。
这种失控感让他心慌。
更让他心慌的是——钱。
他摸了摸荷包，里面只剩三个铜板。昨日的茶钱，是他用最后一块碎银付的，找回来的铜板，他数了又数，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铜板，加上原本的三个，二十个。
客栈的房钱，一天三十文。他今天还能住一晚，明天就必须离开。
至于吃饭……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第一天是没心情，第二天是舍不得花钱，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是真的没钱了。
早上他饿得发慌，去楼下厨房想讨口粥喝，店小二却冷着脸说：“燕公子，咱们这是客栈，不是善堂。您要吃饭，得付钱。”
他转身回了房，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半块硬饼子。饼子已经发霉了，长了点点绿毛。他盯着看了许久，还是没敢吃。
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他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暂时压住了绞痛，但很快更饿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这样的天气，商洵月更不会出门了吧。
可是他还是得去茶楼。
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最后一套干净衣裳。
洗漱，梳头，抹玉容膏。镜子里的人依旧漂亮，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淡，看着确实有几分病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蘸了点胭脂，点在唇上。
收拾妥当，他戴上帷帽，出了门。
楼下大堂，店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下来，瞥了一眼，没说话。
燕骄远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小二，今日……还能赊壶茶吗？”
小二头也不抬：“燕公子，咱们这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燕骄远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客栈。
雨丝细密，打在帷帽上，沙沙作响。他撑着伞，往茶楼走，脚步有些虚浮。胃又疼了，一阵阵的，让他额上冒出冷汗。
走到茶楼时，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还是老位置，窗边空着。他点了壶最便宜的茶，二十文，荷包里只剩三个铜板了。
小二端茶上来时，看了他一眼：“燕公子，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燕骄远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着凉。”
他摘了帷帽，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撑伞匆匆走过，都是陌生的面孔。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茶凉了，他一口没喝。胃疼得厉害，像有把钝刀在里头搅。他捂着腹部，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天色渐暗，茶楼里的灯又点起来了。
隔壁桌的茶客换了两拨，谈笑声，杯碟碰撞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为了什么？为了钱？可他现在连明天的住处都没有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从来都是赢家，从来都是他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这一次，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连面都不露的女人。
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能再等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稳住身子，戴上帷帽，慢慢往楼下走。
小二在柜台后算账，见他下来，抬头：“燕公子这就走了？”
“嗯。”燕骄远声音有些哑，“明日……可能不来了。”
小二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燕骄远出了茶楼，外头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不大，却凉得很。他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胃疼，头晕，身上发冷。他想快点回到客栈，至少那里有张床，可以躺着。
走到街口时，他停下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街那头，有个人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月白色的长袍，素面油纸伞，身形高挑，脚步从容。
是商洵月。
燕骄远愣在原地，以为出现了幻觉。
商洵月走到他面前，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平静的脸。
“燕公子。”她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燕骄远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难过，是……终于等到了。
下一秒，胃又是一阵绞痛。
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伞差点脱手。
商洵月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稳，隔着衣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力量。燕骄远靠在她手臂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雨水的气息。
“你……”商洵月顿了顿，“怎么了？”
燕骄远抬起头，帷帽的纱帘已经歪了，露出他苍白的脸。他看着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配上此刻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怜。
商洵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要去哪儿？”她问。
“回……客栈。”燕骄远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前面。”
“我送你。”
燕骄远一愣，随即摇头：“不、不用麻烦女君……”
话没说完，商洵月松开了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意思很明显：要么让她送，要么她看着他自己走回去。
燕骄远咬了咬下唇，最终点了点头：“那……多谢女君了。”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
燕骄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偷偷侧眼看商洵月，她撑着伞，伞面往他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却淋湿了。
“女君这几日……没去茶楼？”他试探着问。
“嗯。”商洵月应了一声，“雨大，懒得出门。”
燕骄远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等了三天，煎熬了三天，结果人家只是因为“懒得出门”。
“女君今日怎么又来了？”他继续问。
“雨小了，想喝口热茶。”商洵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燕骄远垂下眼，声音轻柔：“等一个人……还是没等到。”
“还是那本古籍的主人？”
“嗯。”燕骄远点头，又摇头，“其实……也不是非要那本书不可。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商洵月没接话。
客栈到了。燕骄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多谢女君相送。”
商洵月看着他。客栈的灯笼光昏黄，照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此刻苍白，唇上的胭脂遮不住病态。帷帽歪了，头发有些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更显得脆弱。
“你脸色不好。”她忽然说。
燕骄远笑了笑：“只是有些着凉，歇一晚就好了。”
“吃饭了吗？”
燕骄远一怔，随即摇头：“还不饿。”
话音刚落，胃里一阵绞痛。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腹部。
商洵月的视线落在他捂着腹部的手上，停留了两秒。
“明天。”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雨停了，我请你吃饭。”
燕骄远猛地抬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她说了。
她说，明天，请他吃饭。
燕骄远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声音却有些发颤：“女君……不必如此。”
“说好的。”商洵月淡淡说，“昨日你说要请我，我说雨停了再说。今日雨小了，该我请你了。”
逻辑很通顺，理由很正当。
燕骄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小看她了。
“那……”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明日午时，我在茶楼等女君。”
“好。”商洵月点点头，“回去歇着吧。”
她转身，撑着伞，重新步入雨中。
燕骄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进了客栈。
店小二正靠在柜台后打盹，见他回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燕骄远没理他，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胃还在疼，头还在晕，身上还在发冷。
可是他的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笑了，又笑了，最后笑出了声，低低的，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商洵月……”他喃喃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着光，“你终于……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