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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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燕骄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门外店小二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淡：“燕公子，辰时了，您今日还续房吗？”
燕骄远撑着身子坐起来，头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摸了摸额头，有些烫，是昨夜淋雨后的发热。
“续。”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下床去拿钱。
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个干瘪的荷包。里面只有三个铜板了。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桌上。
不够，还差十文。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店小二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账簿，面无表情。
“小二，”燕骄远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日……晚些再续房，行吗？午时之前一定给你。”
店小二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眼他身后简陋的房间：“燕公子，咱们客栈有规矩，过了辰时不续房，就得退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您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跑堂的。”
燕骄远抿了抿唇，手指在门框上收紧：“那我……再住半个时辰，收拾收拾东西就走。”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您快些，巳时之前必须走。”
门关上了。
燕骄远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套衣裳，几个瓶瓶罐罐，一把木梳，一面铜镜，还有那本已经废了的《南山集注》。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叠好，包进一个素色布包袱里。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他额上冒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收拾完，他坐到铜镜前。镜中的人眼睛红肿，眼下青黑，唇色淡得苍白。他拿起玉容膏，抹在脸上，又蘸了点胭脂，点在唇上。
哪怕他狼狈到无家可归，这张脸也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因为午时，他还要去见商洵月。
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巳时初刻，他提着包袱下了楼。店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下来，停了动作。
燕骄远走到柜台前，将二十个铜板放在桌上：“房钱还差十文，这些……先给你。”
店小二看着那堆铜板，又看了看燕骄远苍白的脸，终究叹了口气：“算了，这十文我不要了。燕公子，您……好自为之吧。”
燕骄远一愣，随即欠身：“多谢。”
他提着包袱走出客栈。外面天晴了，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客栈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中午那顿饭是商洵月请，但之后呢？晚上住哪里？明天吃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包袱，指尖发白。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这些。
他提着包袱，往茶楼走。脚步虚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反而一阵阵发冷。胃疼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茶楼不远，但他走得艰难。走到时，巳时过半。他提前了一个多时辰。
茶楼刚开门不久，小二正在洒扫，见他提着包袱进来，愣了愣：“燕公子这么早？”
“约了人。”燕骄远勉强笑了笑，“我能……在这儿坐会儿吗？”
“您随意。”小二指了指窗边老位置，“茶要等会儿。”
“不急。”
燕骄远在窗边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他侧头看向窗外，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女人的谈笑声……一切都很鲜活。
只有他，像是被隔绝在外，格格不入。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胃疼得发颤，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伸手抹去，指尖冰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午时将近。茶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小二端着一壶茶放到他桌上：“燕公子，您的茶。”
燕骄远睁开眼，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铜板——这是他特意留的，放在身上，算是给自己最后的体面。他将铜板递给小二：“多谢。”
小二接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开了。
燕骄远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他小口地抿着，试图压下胃里的疼痛，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午时整，茶楼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燕骄远抬起头。
商洵月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长袍，料子看起来很软，随着走动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慵懒随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燕骄远，也看到了他脚边的素色包袱。
脚步顿了顿，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久等了。”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燕骄远露出一个笑容：“女君很准时，是我来早了。”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身上，“女君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
“谢谢。”商洵月瞥了他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好。”
“睡一觉好多了。”燕骄远撒谎，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衣角。
小二过来，商洵月点了几样菜，都是清淡适口的。点完菜，她看向燕骄远：“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女君点的就很好。”燕骄远轻声说。
菜很快上来了。清蒸鲈鱼，翡翠虾仁，素炒三鲜，一盅鸡汤，白米饭。香气扑鼻，燕骄远咽了口唾沫。
胃里一阵痉挛，疼得他差点弯下腰。
他强忍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他许久没尝过的美味。可是他嚼了两下，就觉得恶心，硬生生咽下去，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他放下筷子，端起鸡汤，小口喝了一口。汤很鲜，可是滚烫的温度灼烧他干涩的喉咙，疼得他眼眶一红。
“不合胃口？”商洵月问。
“不是。”燕骄远摇头，声音有些哑，“只是……没什么胃口。”他抬眼看着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女君费心了，这些菜都很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商洵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燕骄远心中一紧，连忙转移话题：“女君平日里……除了喝茶，还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商洵月夹了一筷子虾仁，“听听曲，看看戏，四处走走。”
“女君的生活……很自在。”燕骄远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不像我……”
他适时地停住，像是说漏了嘴，又像是难以启齿。
商洵月果然问：“你如何？”
燕骄远沉默了片刻，才苦笑：“家道中落，如今……无处可去。”
“说出来让女君笑话了。其实昨日去茶楼等人，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个活计……可惜，对方没来。”
商洵月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那你现在住哪儿？”
“昨日那家客栈……”燕骄远顿了顿，“今日已经退了。”
“接下来打算？”
“不知道。”燕骄远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或许……找个便宜些的客栈先住下，再慢慢找活计。”
“女君可知……城里有没有哪里招工？”
他在试探，试探商洵月会不会心软，会不会主动提出帮忙。
商洵月沉默着，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
燕骄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场博弈比他想象中更难。商洵月太冷静了，冷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对这些不太清楚。”商洵月终于开口，“不过……我认识几个布行的掌柜，或许可以帮你问问。”
布行。
燕骄远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感激又惶恐的表情：“这……太麻烦女君了。骄远何德何能……”
“举手之劳。”商洵月淡淡说，“不过要等几天，我最近有些忙。”
“不急。”燕骄远连忙说，“女君肯帮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点菜，强迫自己吃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面上不显，甚至还露出享受美食的神情。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但他演技好，与商洵月聊天时，语气轻松自然，谈吐得体，偶尔还会说些风雅的趣事，像是真的在享受这顿午餐。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商洵月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饭毕，小二来结账。商洵月付了钱，两人一同出了茶楼。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燕骄远提着包袱站在茶楼门口，一时有些茫然。接下来去哪儿？他不知道。
“你接下来……”商洵月开口，话未说完。
燕骄远连忙说：“我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客栈。”他欠身，“今日多谢女君款待。等女君有空，我再请女君吃饭。”
商洵月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说：“我在城南有处空置的宅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你若暂时没地方去，可以住几天。”
燕骄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这……这怎么使得！骄远不能……”
“随你。”商洵月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提议。”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木牌，递给他，“地址在上面。想去的话，自己过去，钥匙在门房那里。”
说完，她转身走了。
燕骄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木牌，看着商洵月的背影，久久没动。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赢了第一步。
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他低头看着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地址：城南柳叶巷七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