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第二天的雨，比昨日更大。
商洵月站在布行后院廊下，看着屋檐垂下的水帘。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
“东家，北边那批货可能要晚两天。”掌柜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汇报。
“嗯。”商洵月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还有，城西李家的那位郎君又递了帖子来，想请您……”
“回了。”商洵月打断他，语气依然懒散，“就说我出门了。”
掌柜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商洵月喝完茶，看了看天色。
雨势稍小了些，但依旧没有停的意思。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茶楼。
商洵月撑开一把素面油纸伞，慢悠悠地出了门。
街上行人稀少，雨水汇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茶楼在两条街外，她走得不急，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沉闷。
快到茶楼时，她远远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素青色帷帽，水青色长衫，身形清瘦，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冷了。长衫的下摆湿了一截，颜色深了一块，贴在脚踝处。
商洵月脚步没停，走到茶楼门口，收伞。
那人似乎察觉有人来了，微微侧过身。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动，露出半张脸——还是昨日那张漂亮的脸，只是今日脸色更白了些，唇色也淡，看着真像是被雨淋得久了。
两人对视。
燕骄远先开口，声音有些轻，混在雨声里，更显得柔软：“女君安好。”
商洵月点点头，没说话，抬手推开了茶楼的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混着茶香和炭火气。小二迎上来，看见商洵月，熟络地笑道：“商女君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视线落在她身后的燕骄远身上，愣了愣。
“两位？”小二试探着问。
商洵月回头看了燕骄远一眼。
他站在门口，没动，帷帽还戴着，纱帘遮住了表情，但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一起吧。”商洵月淡淡道，“加壶茶。”
说完，径自上了楼。
燕骄远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着上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轻，长衫下摆的水滴在楼梯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二楼窗边的位置空着，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茶，两只杯子。商洵月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
燕骄远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摘下了帷帽。
头发有些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显得那张脸更脆弱。他抬眼看向商洵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多谢女君……又麻烦您了。”
“不麻烦。”商洵月将另一只茶杯推到他面前，“雨大，怎么不在客栈待着？”
话问得随意，像是随口寒暄。
燕骄远却心头一紧。
她怎么知道他在客栈？
是猜的，还是……查过他？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指在茶杯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暖手：“约了人在这附近见面，没想到雨下这么大，对方没来。”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是我考虑不周。”
“等人？”商洵月端起茶杯，视线落在他脸上。
“嗯。”燕骄远点头，抿了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他太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一个旧识，说是有本古籍要转手，我想着……或许能捡个漏。”
谎话说得自然，表情也到位。
商洵月没接话，只是喝茶。
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茶楼里人不多，只有隔壁桌有两个书生模样的女子在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
燕骄远悄悄抬眼看商洵月。她今日穿的还是月白色，但料子和昨日不同，更软，在光线下有淡淡的流动感。
她喝茶的姿势随意，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眼神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张脸，确实不算他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漂亮的，商洵月的长相偏英气，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清晰，不笑的时候，有种疏离感。
长相可以忽略，性格可以忍受，只要有钱。
“女君常来这茶楼？”燕骄远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嗯。”商洵月收回视线，看向他，“喜欢这里的茶。”
“确实好茶。”燕骄远又抿了一口，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从前……也常去城东的清音阁，那里的茶也不错，但不如这里的清冽。”
他在试探，想知道商洵月对茶有多了解。
商洵月却只是点点头：“清音阁的茶偏醇厚，适合冬日。”
她不仅懂茶，还懂什么时节该喝什么茶。
燕骄远心中微动，面上笑容更深了些：“女君是懂茶之人。”他顿了顿，随意地问，“还未请教女君贵姓？”
“商。”
“商女君。”燕骄远从善如流，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昨日……多谢女君好意。那锭银子，我后来想想，确实不该推辞。书已湿了，再可惜也无用，女君愿意赔偿，是女君大度，我却小家子气了。”
既承认了昨日的倔强是小性子，又暗捧了商洵月大度。
商洵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燕骄远心头一跳。
“燕公子。”商洵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你很会说话。”
燕骄远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丝羞赧：“女君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是吗。”商洵月看向窗外。
雨小了些，天色却更暗了。
茶楼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落在桌上，茶杯里茶汤的颜色显得更深。
燕骄远有些摸不准她的态度。
这话是夸赞，还是试探？
是觉得他有趣，还是觉得他虚伪？
他决定再进一步。
“商女君。”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其实昨日之后，我一直想着……该正式向女君道个谢。若不是女君，我那本书怕是真要毁了。虽然女君说不用，但骄远心中过意不去。”
“不知女君明日可有空闲？我想……请女君吃顿饭，聊表谢意。”
说完，他静静等着回答，手指在桌下收紧。
商洵月转回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情绪。
“明天雨停了再说吧。”
没答应，也没拒绝。
燕骄远心中微沉，却立刻露出笑容：“也是，这雨不知要下到何时。”他站起身，“今日打扰女君了。雨小了些，我也该回去了。”
商洵月点点头：“路上小心。”
燕骄远重新戴好帷帽，欠身行礼，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商洵月还坐在窗边，侧对着他，手里端着茶杯，眼神又落回了窗外。
燕骄远收回视线，下了楼。
走出茶楼，雨确实小了些。他撑开伞，走进雨中，脚步不急不缓。
走到街角时，他停下，回头看向茶楼二楼那扇窗。
窗内灯光昏黄，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燕骄远唇角勾起一个笑容。
“商洵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你跑不掉的。”
-
茶楼二楼。
商洵月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她确实好奇。
好奇这个漂亮的、会说话的小公子，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钱？或许。但若只为钱，昨日那锭银子他为何不收？
人？她自认没什么值得图谋的。
那就……再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