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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以后都是一 ...
秦煦去州府述职不过月余,方才回到县衙,热茶还没喝上一口,便听闻后院里多了一位陌生的姑娘。
他愣住半晌。
县廨本是庄重肃穆之地,何时竟成了如安置堂般的存在?
再者,后院原本住的皆是男子,贸然留下一个女子,这成何体统?
他多想撬开高恒的脑子,探探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秦煦不由忆起往事。
二人少年便一同在书院求学,早已相识多年。后来又一同入仕,来了朗溪县。
高恒素来偏爱那些生得漂亮的小东西。路边受伤的猫狗,断翅的飞鸟,只要被他撞见,总要带回来养上一阵。
可带回一个姑娘,却还是头一遭。
不出意外,高恒救回来的姑娘,应当也是个模样生得不错的。只是,此女来历不明,可偏偏叫高恒救起,当真只是巧合?
秦煦拧着眉,不顾阻拦,步履匆匆穿过回廊。刚一踏进后院门槛,目光便牢牢定在葡萄架下。
女子正倚在竹躺椅上,眉眼舒展,气定神闲。
他走近几步,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并非什么姿容绝艳的女子,或因伤势未愈,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瞧着病怏怏的。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他本无意如此近距离打量一位姑娘,如今骤然被撞破,纵然面上不显,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本来就是准备来赶人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委婉,把原本的话说直接说了出来:“你,马上离开衙门。”
话音落下,他便意识到自己的话终究还是重了。
眼前女子脸色憔悴,连站立都需人搀扶,他说的话,于情于理,都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方瑾心中也已猜出几分。
能在县衙如此说话,又一身官袍,眼前之人,多半便是三娘口中那位不好相与的县尊。
果然……
比传闻还要不近人情。
方瑾心底愈发委屈,她抿了抿唇,把心一横。
“这位哥哥好大的威风。”
“高大哥和胡大哥都让我安心养伤,我尚且还未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大人这便要赶我离开,岂不是逼我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恕小女子不能从命。”
秦煦负手而立。
倒是个能言善辩的。
“我无意与你争辩,总之,请你尽快离开。”
方瑾:“……”
她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油盐不进。
等高恒等人闻声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方瑾低着头,眼眶微红,秦煦站在葡萄架下,神情冷肃。连红隼都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仿佛生怕下一句便轮到自己被赶出院子。
众人一见,便知两人方才闹得并不愉快。
高恒低下头,不自在地轻轻摩挲袖口,耳尖都有些发热。
胡树抓了抓脑袋,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一脸——这可咋整的表情。
罗德衡眼瞧着两人一个比一个轴,脑袋顿时大了。
他脚下一滑,十分自然地横到二人中间,把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误会,都是误会。”
“来来来,我给你们重新认识认识。”
他一把拍住秦煦肩膀:“秦小子,这是小方瑾,方圆的方,怀瑾握瑜的瑾。”
又转头朝方瑾笑得满脸褶子:“小瑾,这位就是咱们朗溪县县尊。”
说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凑到秦煦耳边:“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你多少给老头子留点脸。” 说完又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
他转头疯狂朝方瑾使眼色:“你这孩子还傻愣站着做什么,叫人呀!”
“以后都是一家人,快叫……”
“对,秦叔叔。”
罗德衡眼睛都要眨烂了,可方瑾听罢却完全呆滞住了。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秦煦。
这人板着一张脸,哪里像叔叔,分明像阎王嘛。再者,这位县尊瞧着不过二十五六,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叫……叔叔?
她张了张嘴,愣是没叫出口。
秦煦也是额角青筋跳的厉害。
一旁,胡树早已把脸转向别处,肩膀却抖个不停。
高恒低着头,死死抿着唇,连耳尖都憋得泛了红。
见气氛愈发僵持,高恒轻轻捏了捏袖口,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子明,方姑娘的情形确实特殊。衡老替她诊过,说是失忆之症,如今无家可归……”
“你看……”
胡树连忙接话:“人都伤成这样了,总不能现在把她丢到大街上,老秦,你说是吧?”
秦煦岿然不动。
罗德衡把胡子一吹:“怎么?连老头子的医术你都信不过?”
“况且,小瑾也住不久。她的画像已经贴出去了,澜江两岸也查过了,再等些时日,总会有消息。”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把秦煦围在了中间。
秦煦一时无言。
他本是谨慎起见,如今却仿佛成了唯一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半晌,他轻叹一声,最终妥协:“既如此,便暂且留下。”
他望向方瑾,叮嘱道:“你家人一旦寻到,便须立刻离开县衙。”
说罢,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待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众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方瑾坐在竹椅上,一脸茫然。
这人……就这么走了?
高恒见她神色怔怔,轻轻抿了抿唇,温声解释:“方姑娘,你别放在心上。子明是个谨慎之人,说话也直了些,并非有意为难你。”
方瑾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高恒是在宽慰自己。
明明生得文文弱弱,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可方才秦煦发难时,却还是站了出来替她说话,倒是个极可靠的人。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过的一件趣事。
据说,高恒初到县衙时,胡树误将“恒”字念成了“胆”字。后来众人发现,高恒心善,却偏偏胆子小,“高胆儿”这个诨号颇有调侃之意,反倒阴差阳错留了下来。
方瑾忍不住偷偷看了高恒一眼,她却觉得,这诨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至少方才,他一点也不胆小。
方瑾朝几人认真行了一礼。
至少,眼下她不用担心被赶出去了。
*
一转眼,便到了五月。
梅雨一连下了数日。
清晨,方瑾推开房门,葡萄花早已谢尽,细碎的白花铺了一地,藤架间只余层层新绿。
罗德衡说,她身上的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唯独失忆症,仍旧没有半点起色。
方瑾站在檐下,望着雨丝发了一会儿呆。
正出神间,一道圆滚滚的身影风风火火从廊下掠过。
三娘腰间挎着竹篮,篮子里塞满了新鲜蔬菜和猪肉,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方瑾见状忍不住弯了弯眼。
“三娘,早呀。”
三娘脚步一顿,像泄了气似的转过身来。
“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再跟来了。”
“饭我一个人做就好,你伤才刚好,快回屋歇着去吧。”
三娘一脸为难,方瑾瞧着她,忍不住有些心虚。
这两日,她确实把她折腾得不轻。
前些日子,院里的人各有差事,唯独她日日闲着。她总觉得自己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便想着去厨房帮忙。
起初,三娘高兴得很。
可直到方瑾亲手熬了一锅汤。
那一锅汤咸得惊天地,泣鬼神。
衡老喝了一口说她“可以改行配毒药了”;胡树说“这玩意儿能杀人”;高恒脸都白了,还说“还……还可以。”
三娘后来逢人便说:“她那锅汤,狗闻了都绕道。”
向来沉稳的秦大人脸都沉了,险些又要将她撵出县衙。
自那以后,三娘便死活不肯再让她踏进厨房半步。
可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方瑾。
三娘只让她放盐,却没说放多少。她瞧着那么大一锅汤,心想三五勺盐总不算多吧?
事实证明,确实不多。
至少院里的人喝过之后,一个都没齁死。
方瑾越想越觉得自己冤枉,三娘越是不让她进厨房,她心里便越发惦记。
她立刻堆起满脸笑意,快步追了上去。
“三娘——”
三娘一听这声音,脚步都快了几分。
“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跟着我。”
方瑾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菜篮子,笑眯眯道:“这回我保证,全都听你的,你就教教我吧……”
三娘叹了口气,忍不住感慨,是个勤快的好姑娘。她忍不住开始妥协,狐疑地瞅着方瑾:“当真?”
“千真万确。”
方瑾立刻举起四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发誓:“这回我连盐巴都听你的放!一粒不多,一粒也不少!”
三娘:“……”
瞧着方瑾那双亮晶晶的眼,她终究还是心软,摆摆手道:“成成成,只准给我打下手,不许乱动。”
方瑾大大地点了个头,最终如愿再次踏进厨房。
进门后,三娘将竹篮放到案上,吩咐道:“把菜和肉都拿出来。”
方瑾应了一声,俯身收拾。
可她刚掀起垫着猪肉的草纸,便见下面还压着一张宣纸,顺手便抽了出来。
她好奇展开一看,是一幅人物画像,依稀就是她的模样。
三娘见她半晌没动静,也探过头来。
“看什么呢?”
待看清方瑾手中之物,笑着解释道:“这些日子一直没人来寻你,小高大人便多画了几幅,让我每回去集市买菜时都带着,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认得你。”
方瑾低头望着画像,轻轻蹙起眉。
画上的人明明是自己,可她总觉得……差了一点。
“三娘,你有没有觉得,这画……不太像我?”
三娘接过画像,左看看,右看看,又抬头瞧瞧方瑾。半晌,一脸认真道:“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我觉得挺像的……”
“大伙都说,小高大人的摹图是衙门里画得最好的。以前那些犯人的画像,大多都是他画的呢。”
方瑾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画像上。
单看这眉眼、轮廓好像都没错,但神韵似乎差了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知道,这一笔该往哪里收,那一处又该如何添。
仿佛……
她曾无数次握过画笔。
念头一起,脑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颤——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墨香萦绕,宣纸铺案……画面转瞬即逝。
方瑾瞳孔骤然一缩。
她想起来了!
她曾画过一幅丹青!
思及此,方瑾猛地放下画像,转身便往外跑。
“哎——”三娘一愣,连忙唤道:“方瑾,你去哪儿?”
方瑾头也不回,声音远远飘来:“我去画像!”
三娘呆愣住,半天没回过神,方才还死皮赖脸要进厨房的人,眨眼便跑得没了影?
她不由得摇摇头。
*
方瑾跑进卧房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屋里便便没了动静。
案几上,一幅少女嬉戏图静静地铺展开。
画中少女眉眼灵动,笑靥如花,与铜镜中的方瑾一般无二。只是画里的她衣裙精美,鬓边簪花,眉宇间尽是明媚娇俏。
方瑾望着画卷,神色微怔。
这画,确是她凭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绘下的。
画纸右侧本该还站着一人。她几次提笔,想画下另一道人影,可脑海中的面容始终模糊,最后只剩一片朦胧的衣袂。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忆起从前,心中自然是欢喜更多,一点不愉快很快便被她忘在脑后。
她连忙将画卷卷起,抱在怀里,迫不及待拿给高恒瞧瞧。
院中,高恒与秦煦正对坐饮茶,方瑾脚步猛地一顿。
秦煦怎么也在?她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两分。
可怀里的画卷又像长了意识似的,催着她快些拿去给人看。
方瑾咬咬牙。
罢了!
她朝高恒用力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高恒!”话音一转,又十分敷衍地补了一句:“秦叔叔也在呀。”
秦煦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方瑾只当没瞧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高恒身前,将画卷往他怀里一塞,扬了扬下巴:“给你看个好东西。”
高恒见她神神秘秘,不由失笑:“是什么?”
方瑾眼睛亮晶晶的。
“我找回来的记忆。”
高恒不明所以,缓缓展开画卷。
秦煦端坐一旁,本无意看,目光却还是不自觉落到了画上。
随着画卷徐徐展开,二人神色皆是一顿。
画中少女眉目灵秀,神采飞扬,一颦一笑皆跃然纸上。亭台花木,假山流水,也勾勒得层次分明,远近有致,俨然一幅上乘丹青。
高恒忍不住赞叹:“这……是你画的?”
方瑾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热,“方才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画面,我便照着记忆画出来了。”
高恒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想起从前了?”
方瑾挠了挠头,讪笑两声:“也没有,就……只记起这一幅。”
高恒眼里的喜色顿时淡了几分,却还是笑着安慰她:“无妨,能想起一点,总归是件好事。”
方瑾却轻轻抿了抿唇。
高恒轻轻碰了碰秦煦的胳膊,“子明,你也说说,这画如何?”
秦煦眼皮都没撩,淡淡道:“尚可。”
高恒:“……”
方瑾:“……”
尚可?
“能得秦大人一句尚可,看来小女子这幅画,也算没白画。”方瑾嘴角抽搐。
秦煦抬眼看了她一瞬,没接这话。
高恒生怕二人又不愉快,忙接过话头。
“既如此,不如将这幅丹青一并贴出去。”
“除了人像,还多了庭院景致,说不定会有人认出来。”
方瑾自然没有异议,却多了几分狐疑,“这样……当真有用?”
秦煦小抿一口茶水,悠悠道:“对比先前的画像,倒是多了几分线索。这画中的亭台,假山都可能成为寻人的依据。”
方瑾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去。
她忽然觉得在秦大人眼里,她画出这幅画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能早些找到家,也好早些离开县衙。
……
两日后。
内院里依旧热闹。
大黄狗追着狸猫满院疯跑,方瑾拿着一根细草悠闲地逗弄葡萄架上的红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胡树大步流星冲进院子,满脸喜色。
“方瑾!”
“你阿爹阿娘找来了!”
“如今就在正堂等着接你呢!”
秦煦:少夸你两分是怕你骄傲。
方瑾: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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