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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且慢。 ...

  •   方瑾自醒来后,活动的地方始终只有一方小院。

      这里虽不大,却住着秦煦,高恒和胡树,衡老头和三娘也会日日来探望她,还有一群猫狗飞鸟,不知不觉间,竟让她生出几分心安。

      如今,她正慢慢走出小院,往县衙正堂,明明不过几十步路,却走得格外漫长。

      她默默跟在胡树后头,心跳快得厉害,思绪也乱作一团。

      她的阿爹阿娘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何会独自坠落山崖?又为何直到今日,才寻到这里?

      一个又一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不休,她的步伐也不自觉加快。

      可还没跨过正堂的门槛,她却忽然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太不可思议了。

      偌大的堂内,屋顶竟破了好几处窟窿,细雨正顺着破洞淅淅沥沥落下,掉在青石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水花;四面梁柱上的漆色早已剥落,露出斑驳木纹;堂中只摆着几把旧木椅,年深日久,木色变得灰暗;唯有墙边堆叠的卷宗,才略显出这是一间衙门的迹象。

      整座朗溪县衙,竟瞧着比寻常祠堂还要简陋几分!

      方瑾昨日还嫌卧房的门槛被雨水泡烂了,如今看来,那里算得上最体面了。

      “方瑾?”

      胡树回头,见她站在门口发愣,不由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要见着爹娘,高兴傻了?”

      方瑾嘴角微微一抽。

      “……”

      经胡树这一提醒,她才猛然回过神。今日来此,不是看环境的,而是来见自己爹娘的。

      她定了定神,跨步走进正堂。

      堂上,秦煦身着青色官袍,早已端坐主位之上;高恒也换上了官服,温和的眉眼也添了几分端正持重。

      这段时日,方瑾与他们朝夕相处,只觉得亲近。此刻立于公堂,她才真切意识到,眼前二人是朗溪县的父母官,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寻常百姓,今日的苦主。

      她刚欲屈膝行礼,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瑾儿……?”

      方瑾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堂内另一侧定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那男人身量高挺,五官刚毅,鬓边散乱着几缕华发;妇人细长眼眶红肿未消,一身锦衣也压不住满身疲惫。

      她怔怔望着他们,一时竟忘了反应。

      二人于她而言,全然陌生。

      可他们望着自己时,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方瑾不自觉屏住呼吸,方夫人却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又颤抖着捧起她的脸。

      “瑾儿……真的是你……”

      “我的儿,老天怎忍心如此待你,叫你遭此大难,如今竟连娘也认不得了……”

      说着,她眼中的泪再也止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

      一旁的方老爷眼眶亦已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低唤了一声:“瑾儿。”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忽的,堂上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这一抹温情。

      秦煦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堂内安静下来。

      方夫人这才惊觉失态,连忙松开了手。

      方瑾悄悄退开半步,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眼前的夫妇,哭得那么伤心,可她心里却生不出半分亲近,只有说不出的无措。

      一行人冷静下来后,夫妇二人缓缓道出始末。

      他们本邑县商贾之家,方瑾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就在月前,她往山间寺中进香,谁知途中不幸遭逢山贼,那贼人不单劫了财,还欲意图不轨,她为保清白,不得已纵身跳下悬崖。

      混乱之中,随行下人逃回来报信,方家上下皆以为她早已殒命,悲痛之下,还替她立了衣冠冢。

      方夫人攥着手帕,声音哽咽:“直到前几日,有人认出了瑾儿的画像,告知我们夫妻,我们这才知晓女儿还活着……”

      说到这里,她早已泣不成声,方老爷轻轻拍着她的肩,眼眶也红的厉害。

      方瑾慢慢松了袖口。

      方夫人接着提起长命锁。

      方瑾生下后体弱,家中老祖宗特意请匠人打造了一枚长命锁,又请高僧开光,给她戴上后,从未离身。

      方老爷道:“这些年,她连睡觉我们都不许她摘掉,唯恐稍有不慎,折了她半分福泽。”

      说罢,一时间堂内静默了下来。

      高恒低头,将夫妻二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入案册。

      秦煦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没有再打断。

      方瑾低头望着掌心那枚长命锁,鼻尖一阵发酸。

      虽然她不记得眼前二人,可她突然觉得他们是真的很爱她。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轻轻伸出手,方夫人几乎立刻握住了她——那掌心的温热,像一簇细小的火苗,沿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底,暖得发酸。

      下一瞬。

      方瑾再撑不住了,身子一倾,扑进方夫人怀中,压抑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阿爹!阿娘!”

      一家人抱头痛哭。

      ……

      夫妻俩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着公堂,不好多失仪。很快两人便整理好情绪,敛去泪意,朝秦煦郑重一礼。

      “多谢县尊大恩。小女这些日子承蒙诸位照料,我们夫妇感激不尽。如今既已寻到她,这便带她回家。”

      回家?方瑾微微一怔,这么着急吗?

      其实她还有诸多不舍……

      “且慢。”

      方瑾刚开始胡思乱想,秦煦忽然开口拦着。

      方瑾心头莫名一动。

      难不成……秦大人这是要留她?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秦煦身上。

      只见他缓缓启唇:“的确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方姑娘在县廨养伤月余,饮食,汤药皆由县衙垫付。既然家属到了,这笔银钱,也该结清了。”

      “……”

      方瑾嘴角微微一抽,脸上的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方才竟还以为……

      算了,是她想多了。

      方老爷先是一怔,旋即满脸惭愧,拱手道:“县尊提醒得是,是草民思虑不周。小女承蒙诸位照拂多日,草民理应酬谢。”

      “不知需多少银两?”

      秦煦神色未动:“五十两纹银即可。”

      闻言,方瑾猛地睁圆了眼。

      五十两?

      她只是住了一个多月,又不是把整个县衙买下来了!

      方夫人却笑着接话:“县尊救了小女性命,又劳诸位官爷悉心照料,区区五十两,哪里够表谢意。”

      “这样吧,一百两,余下的,便请诸位官爷吃酒。”

      方瑾默默闭上了嘴。

      ……原来她家,当真这么有钱。

      方老爷当即自袖中取出银票,双手奉上,动作干脆利落。

      秦煦接过银票,微微颔首:“如此,本官便替朗溪百姓多谢二位了。”

      “……”

      *

      方瑾的事既已解决,这桩案子也算画上了句号。

      她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不过多了一个小小包袱。倒是衡老头细心,替她备了两套换洗衣裳,又添了些姑娘家用得上的零碎物件,收拾起来倒也简单。

      马车停在县衙门前,高恒和胡树一同出来送行。

      方瑾望着二人,鼻尖微酸。她虽舍不得,可身后还有翘首以盼的父母,只得将所有情绪全部压下,红着眼一一道别。

      她像怕自己会反悔似的,转身快步登上马车,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再没敢回头。

      马车缓缓驶动,高恒站在门前,目送车轮碾过青石板,不禁想起初见方瑾那日。

      那时江风平静,他悠闲站在船头远望,忽见江面漂着一抹青绿,几乎与江水融为一色,若非仔细辨认,谁也不会想到,那竟是一个姑娘。

      他命人停船,将她救起。那时她面色苍白发肿,浑身是伤,只剩最后一口气。

      马车驶出数丈,忽然车帘被掀开。

      方瑾探出半个身子,眼圈通红,却还是努力弯起嘴角。

      “高恒!”

      “老胡!”

      “我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高恒怔了怔,随即笑着挥手回应,“方瑾,一路保重。”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拐角处。

      “走吧。”胡树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拖着步子慢慢回了正堂。

      堂里,秦煦姿态未变,仍端坐在堂中央,手执案册,他这副模样,仿佛方瑾离开与否都和他毫无关系。

      胡树憋了一肚子火,瞧了又瞧,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老秦,不是我说你,方瑾明摆着舍不得走,你就不能缓两日?非得急着把人送走。”

      “什么?!小瑾走了?!”

      人未到,声先至,罗德衡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冲进来。

      胡树一见他,顿时泄了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单脚踩着椅沿,没好气道:“衡老头,你来晚了,人已经被老秦赶走了。”

      罗德衡脚步猛地一顿。他今日特意来替方瑾复诊,谁知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啪!”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混小子,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这就没了?”

      “院子里好不容易添点人气,有个小姑娘陪我说说话,你倒好,这么快就将人赶走了!?”

      秦煦翻了一页纸,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见他这副模样,罗德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得很!”

      “你这副德行,怪不得二十好几了还孤家寡人!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自己娶不上媳妇也就算了,还连累他们两个陪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胡树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哎哎哎!衡老头,你骂老秦就骂老秦,扯上老子做什么?”

      罗德衡横他一眼。

      “你闭嘴!”

      胡树脖子一缩,张了张口想解释两句,又忍住了,悻悻道:“……行,你继续骂。”

      罗德衡又把矛头转向高恒。

      “还有你!高胆儿!”

      “你平日不是最护着那丫头?今日怎么不拦着些?”

      高恒缩了缩肩,小声解释: “衡老,您消消气。其实方瑾不是子明赶走的……方瑾她父母亲自来接她,我们……实在没有理由留人家呀。”

      罗德衡吹胡子瞪眼:“没理由?”

      “就是随便留两日也好呀!待客之道懂不懂?”

      “我老头子迟早被你们三个气死!”

      “秦小子!你哑巴了?”

      被骂了,秦大人也不恼。他放下案册,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半晌,才缓缓道:“放心,若我猜得不错,方瑾暂时走不了。”

      此话一出,罗德衡骂人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高恒顿时捕捉到了不寻常,神色微变:“子明,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秦煦微微颔首:“那对夫妻,有点问题。”

      “什么?”

      三人齐齐变色。

      胡树最先摇头:“有什么问题?你怀疑那对夫妻不是方瑾的父母?”

      秦煦不动声色。

      胡树当即瞪大眼睛:“不能吧?我瞧那方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分明是母女情深。”

      “还有长命锁,方瑾生辰都说得丝毫不差,能有什么问题?”

      罗德衡来的晚,听秦煦开口便一脸疑惑。

      高恒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秦煦,等他解释。

      秦煦缓缓道:“正因为太过丝毫不差,所以才可疑。”

      他屈指轻叩桌面。

      “你们还记得吗?方瑾刚进公堂时,那妇人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并未立刻相认,而是一直盯着她。”

      “直到看见方瑾毫无反应,才哭着上前相认。”

      “我说,那一声,不像母亲认女儿,更像是在……试探,试探方瑾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三人闻言,不由一愣。

      胡树挠了挠头:“可也许……她是怕认错人?”

      “所以,我没有当场质疑。”秦煦道。

      “之后,我故意将询问问得极细,可他们回答得太快,也太完整了,像是早已将答案背熟了一般。”

      众人神色渐渐凝重。

      “所以后来……”

      “后来,我故意在他们准备离开时,突然喊停。” 秦煦接过话,“结果,夫妻二人的身子同时僵住。”

      “尤其那方夫人,按在方瑾背上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像极了心虚。”

      听罢,衡老头摸胡子的手都顿住了。

      胡树却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方老爷和方夫人说得情真意切,还毫不犹豫拿出一百两银子,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秦煦仍是一脸严肃:“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不难识破。可若十句话里,有七句是真的,剩下三句,真假才是最难辨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显然,他们很了解方瑾。”

      “等等……”高恒忽然变了脸色,“我也想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众人齐齐望向他。

      他抿了抿唇:“那对夫妻自称从邑县而来,可一路上竟无一个随从。”

      “还有,方才离去时,是方老爷亲自驾车。我无意间瞧见,他掌心老茧极厚。寻常商贾之家,出入皆有车夫,小厮随行,纵使没有,也极少亲自执鞭。”

      胡树霍然起身:“你的意思是……他们根本不是商贾?”

      高恒点了点头:“我觉得他们的身份十分可疑。”

      “若他们当真是假冒身份……”胡树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猜测道:“那把方瑾接走,究竟图什么?难不成是绑人勒索真正的方家?”

      四人的脸色一时都难看的吓人。

      秦煦缓缓摇头:“尚不能断。”

      罗德衡虽没见过方氏夫妇,但听三人分析至此,只觉后背阵阵发凉。一想到方瑾极有可能羊入虎口,他顿时急得直拍大腿。

      “造孽啊!真是造孽!”

      “你们几个还是父母官呢!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放走,还有闲工夫坐在这儿猜来猜去?”

      “还不快去救人呐!难不成真等着替那丫头收尸?”

      秦煦淡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谁一进门便絮叨个不停?”

      罗德衡顿时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混小子!你还有脸怪我?”

      “既然早就察觉有异,为何不在公堂上拆穿那对假父母?还眼睁睁放他们把人带走?”

      “方瑾好歹喊过你一声叔叔!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你这良心过得去吗?这县尊你还当不当了?”

      罗德衡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

      秦煦额角青筋微微一跳,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高恒忙抬手劝道:“衡老,衡老,您消消气,气大伤身。”

      “子明如今只是推测,并无真凭实据。若当真强留那对夫妻,反倒师出无名。”

      罗德衡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别过头去。

      秦煦也不再多言,当即看向胡树:“老胡,你即刻出发,暗中跟着那辆马车。”

      “记住,莫要惊动他们。”

      胡树神情严肃,“明白。”他刚转身,秦煦忽然又开口,“还有……”

      胡树回头,一脸疑惑。

      秦煦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半响道:“若有变故,你先救人……其他事,等回来再说。”

      胡树一脸恍然大悟,摆摆手:“害,我办事你放心。”

      秦煦:“……”

      直到胡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煦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被他翻了无数次的方瑾的案册。

      只是半晌,也未曾翻过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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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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