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信 出 ...

  •   出发前一晚,奥罗拉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

      她坐在书桌前,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纸上落下一个字,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告诉父母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充满邪教徒和古代诅咒的山谷?告诉他们她的掌心有一条紫色的线在扩散,那是一条两百年前就埋下的印记?

      她不能。

      这倒不是她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不仅母亲会哭,父亲会陷入更深的焦虑,而他们都帮不了她。他们只会更加担心,更加无力,更加被那根已经拴在他们精神上的绳索勒紧。

      所以她在信纸上只写了简单的话。

      “妈妈,爸爸,我在学院一切都好。课程很有趣,室友们都很照顾我。最近学院组织了一次野外实践,要去山区采集稀有药草,大概需要两周时间。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写信回来,但我会注意安全,不用担心。等我回来再给你们详细讲路上的见闻。爱你们的,奥罗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口。蜡上印的是亚伦学院的徽记,她在入学时领到的那个铜质印章,一直没有用过。印章压在滚烫的蜡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青烟升起,带着松脂的气味。

      她盯着信封上“弗约登镇乔治路109号玛格丽特·希尔收”的字样,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很久。然后她起身,把信交给宿舍楼下的值班老师,请她第二天一早帮忙送到学院的邮务处。

      值班老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接过信时看了奥罗拉一眼。

      “你们去北方山区?”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这个季节北边可不暖和。多带些厚衣服,孩子。”

      “我会的。谢谢您。”

      去北方山区只是对外的幌子,实际上是往南走的,不过奥罗拉还是真诚地道了谢。

      奥罗拉转身走上楼梯,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她一层一层地数着台阶,十级,转弯,八级,转弯,再十级。她的宿舍在二楼,这段路她每天走好几遍,从没有数过台阶。今天她忽然想数一数,也许是为了让脑子不想别的事。

      回到宿舍时,玛丽三人已经回来了。克莱尔在整理一盒炼金工具,里面有各种小瓶子和研磨器,她用绒布把每件工具都擦得很仔细。爱丽丝坐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动乱时期的魔女》,看样子已经快读到结尾了。玛丽趴在床上,下巴枕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

      “信写好了?”玛丽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写好了。”

      奥罗拉坐在自己的床上,把脚缩进被子。四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宿舍里的魔灯石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光线柔和得像月光。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条裂缝,现在她盯着它,想象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宽,让楼上的人掉下来。

      “奥罗拉。”玛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少有的认真,“你这次去那儿,是真的很危险吧?”

      奥罗拉转头看向她。玛丽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手里的杂志,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画圈。克莱尔的研磨动作停了一瞬,爱丽丝翻书的页角的手僵在半空。

      “是有点危险。”奥罗拉说。她不想骗她们,但也不想把实情全说出来。实情太重了,她怕压到她们。

      “那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玛丽放下杂志,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奥罗拉,“活着回来。”

      “还有,”克莱尔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要逞强。该跑的时候跑,该叫人的时候叫人。”

      “还有,”爱丽丝的声音从书本后面传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每天为你祈祷。”

      “我答应你们。”奥罗拉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声音变得沙哑:“活着回来,不逞强。”

      玛丽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趴回枕头上,翻了一页杂志。克莱尔继续研磨她的药粉,爱丽丝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半张脸。一切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奥罗拉知道,这平常的表象下面藏着三个人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的担忧。

      她闭上眼睛,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玛丽最近的呼吸变得很重,带着一点鼻音,像随时会打喷嚏。克莱尔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只在研磨器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声轻叹。爱丽丝的呼吸很浅,一快一慢,带着念诵祈祷词时特有的节奏。

      她在这三种呼吸声的交织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奥罗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

      玛丽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克莱尔没有动静,爱丽丝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平稳而浅。

      奥罗拉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莎伦。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旅行装束,上衣是紧身的皮革和布料拼接而成,方便活动,裤子束进高筒靴里。她的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后,腰间挂着那柄缩小成匕首模样的长剑。她看起来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这么早。”奥罗拉揉了揉眼睛。

      “大祭司让我们提前去北门集合,她说有些东西要提前交给我们。”莎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的睡痕上停了一下,“你还有时间洗漱和吃早饭。不急。”

      奥罗拉让她进来等。莎伦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腰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看。奥罗拉洗漱完,换好衣服,把昨天收拾好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羊毛斗篷、治疗药水、干粮、地图、备用小刀,还有爱丽丝送的那枚圣光十字坠子,她把它和项链一起挂在脖子上。

      玛丽此刻还在睡,克莱尔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睛看着奥罗拉收拾东西,没有出声。爱丽丝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奥罗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被子。

      “等我回来,把圣光十字还给你。”

      爱丽丝摇了摇头。“送给你了。”

      “那我也给你带个礼物。那边山区的特产,说不定有什么好看的矿石。”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

      奥罗拉和莎伦离开宿舍时,朝克莱尔点了点头,对方朝她们微笑致意。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走动。她们穿过中央街道,经过还在沉睡的店铺,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远处的冈底亚山脉在晨光中显出深紫色的轮廓,山顶的积雪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淡金色。

      北门是学院最古老的出口,这里人迹罕至,一座由灰白色石块砌成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亚伦学院建校时的年份。门后是一条通往北方山区的碎石路,路两旁的树木已完全变绿,枝头上挂着新生的叶片。

      大祭司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停着一辆马车。她今天没有穿助教袍,也没有穿圣光教会的白色长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到脑后,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她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希伯特比她晚到几分钟。他背着一个大背包,腰间挂着那本家族之书,旁边还别着一把短剑。他看到莎伦和奥罗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他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少了往日的轻松。

      “人到齐了。”大祭司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四枚银质徽章,掌心大小,正面刻着圣光教会的标志。她给每人发了一枚。

      “这是教会特制的联络徽章。注入少量魔力后,两枚徽章之间可以建立短距离的通话连接。有效范围大约一公里,超出这个距离就没用了。在哭泣山谷那种魔力干扰严重的地方,范围可能更小。但它比任何魔法传讯都稳定,因为它的核心不是学院的空间法术,而是大祭司亲手加持的圣光共振。”

      奥罗拉接过徽章,把它别在背包的肩带上。

      第二样东西是四瓶透明的金色药水。大祭司说是浓缩版的祝福圣水,效果比普通圣水强三倍,不仅能治疗伤口,还能在短时间内净化低阶的黑暗魔法侵蚀。“每人一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完之后把瓶子砸碎,瓶底的碎片里有第二道防护符文,可以持续半小时。”

      第三样是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用魔力绘制的地形图,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后却有半张桌子那么宽。图上标注了从学院到哭泣山谷的三条路线,以及沿途的补给点、水源地和已知的危险区域。

      “玛丽安娜教授昨天夜里把这张图送过来的。”大祭司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这些是终焉之喉已经占领的位置。目前集中在影沼东侧和低语森林北缘。我们的路线会避开这些点,从西侧绕行,多花一天时间,但安全得多。”

      奥罗拉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从学院到哭泣山谷,直线距离大约三百公里,但绕行路线至少要走五百五十公里。马车的话需要十几天左右,如果途中遇到阻碍,时间会更长。

      “我们怎么过去?”希伯特问出了奥罗拉心里想的问题,“马车太慢了。”

      “先传送到凡登。”大祭司收起地图,“玛丽安娜教授在凡登市政厅的传送阵上预设了坐标,我们可以从那里直接传送到影沼西侧边缘。然后步行进入哭泣山谷。这是最快的方式,也是风险最小的方式。终焉之喉可以干扰长距离空间传送,但对短距离定点传送很难做到完全封锁。”

      莎伦皱起眉头。“影沼西侧边缘?那里离哭泣山谷还有多远?”

      “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大祭司说,“但那段路不好走。影沼西侧是一片石灰岩地带,地面崎岖,有很多天然裂缝和地下暗河。加上终焉之喉最近在那片区域活动频繁,我们在路上可能会遇到巡逻队。”

      奥罗拉握紧了背包的肩带。她的掌心里,那条淡紫色的细线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大祭司环顾四人,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有。”希伯特举起一只手,“如果我们遇到维奥莱特,怎么办?”

      大祭司沉默了两秒。她看向奥罗拉,奥罗拉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不太愿意说出口的答案。

      “如果是维奥莱特一个人,我能对付。如果她带了萨米尔或者其他人,你们就跑。不要犹豫,不要逞强,跑。你们的任务是活着把奥罗拉送到哭泣山谷的仪式核心,不是和行刑者拼命。”

      希伯特放下手,没有再问。

      大祭司将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她走到拱门下,转过身,面对三人。

      “出发吧。玛丽安娜教授在凡登等我们。”

      她率先跳上马车,坐在最前方的车夫座,牵住缰绳。莎伦跟上,希伯特紧随其后。

      奥罗拉站在拱门下,回头看了一眼学院。晨光中的建筑群安静地矗立着,中央餐厅的烟囱里升起一缕青烟,远处训练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学员在跑步。她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已经成了她第二个家。

      她转过身,跟着上了马车。

      碎石路在车轮下延伸,通向北方山脉的深处。路两旁的绿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的山脊线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变得清晰,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趴在大地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