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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余烬 自 ...

  •   自那天薇薇安事件恢复平静已经三天了。

      奥罗拉坐在宿舍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她掌纹里那条淡紫色的细线照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能感觉到它,像一根埋在皮肤深处的细线,轻轻地在血肉里颤动。

      和卡罗裙底的那些丝线一样。

      “你在看什么?”

      玛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这三天里反复练习的试探语气。奥罗拉攥紧拳头,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微笑。

      “没什么。发呆而已。”

      玛丽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说明她什么都没信。她把一盘糕点放在奥罗拉的桌上,是食堂下午新出炉的蜂蜜松饼,还冒着热气。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床位,假装对着一本魔药课本发呆。

      克莱尔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奥罗拉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注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炼金术作业。爱丽丝坐在床上,手中捧着那本圣光典籍,嘴唇翕动着无声祈祷。

      她们事后知道了那天在后山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明说,没有人追问。奥罗拉感激这种沉默,但她也能感觉到这种沉默带来的隔阂。她们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她不禁转头望向窗外。

      冈底亚山脉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蓝到青灰的层次,山顶的积雪在云层间隙中闪了一瞬。远处的法师塔顶端,阿尔伯特校长的办公室窗户紧闭。她一个小时前刚从那里回来,校长的表情她记得很清楚,那种担忧和克制交织的神色,像一个人在面对一扇即将被风吹开的门,不知道该用力推上还是该让风过去。

      大祭司也在那里。她今天没有穿助教袍,换回了圣光教会的白色长袍,金色眼眸比平时更暗沉。她看着奥罗拉的眼神让奥罗拉想起母亲玛格丽特看她时的样子,那种想要伸手却不敢伸的犹豫。

      “印记会继续扩散。”大祭司说这话时没有看阿尔伯特,只看着奥罗拉,“速度取决于你使用魔法的频率和强度。如果你完全不用魔力,它可能会慢一些,但不会停止。”

      “如果它扩散到全身呢?”奥罗拉问。

      大祭司没有回答。阿尔伯特校长替她说了:“到那时,你就是莫雷的锚点。他可以通过你降临现世,不需要哭泣山谷,不需要天火,不需要任何仪式。”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奥罗拉感觉到手镯在腕间微微发热,像一条正在提醒她不要忘记呼吸的脉搏。

      “所以我必须去哭泣山谷。”她说。

      “你必须去。”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灵魂砂可以稳定灵魂与□□的连接。如果我们能在印记完全扩散之前,用它在你和印记之间建立一道屏障,就能切断莫雷的锚定。”

      “史密斯队长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阿尔伯特校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他们的任务是采集样本和探查情报。如果你要去,你需要一支专门护送你到达仪式核心的队伍。”

      奥罗拉想起莎伦在后山药草园对她说的话:“你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只会站在树下等我的小女孩了。但你还不是一个人能走完这段路的人。”

      她当时没有反驳。现在也没有。

      “队伍由谁组成?”她轻声询问。

      “你。”阿尔伯特校长转过身,“莎伦·西格尔。塞西莉娅助教。希伯特·科尔曼已经申请加入,我批准了。另外,玛丽安娜教授会在影沼边缘与你们汇合,她在那里预设了传送坐标。”

      奥罗拉听到莎伦的名字时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不想承认这三天里她最想见的人就是莎伦,但莎伦一直没有出现。也许是在忙什么,也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也许两者都有。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大祭司说,“这三天你好好休息,尽量不要使用魔力。你的手镯和项链会继续保护你,但它们不是万能的。如果印记出现剧烈变化,立刻来找我。”

      奥罗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玛丽立刻从课本上抬起头,克莱尔的羽毛笔停了一下,爱丽丝的祈祷声断了半拍。

      “我出去走走。”奥罗拉说。

      她穿上外套,将项链和手镯都藏在衣袖和领口下面,推门走出了宿舍。走廊里的魔灯石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抱着课本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喜欢这种感觉,像回到了三天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莎伦靠在楼梯扶手上,手中没有拿茶杯,也没有拿剑。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奥罗拉看得懂的疲惫。

      “你等了多久?”奥罗拉问。

      “不久。”莎伦的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你从校长办公室回来,在窗台上坐了很久。我不想上去打扰你。”

      她们对视了几秒。楼梯间的魔灯石在两人头顶发出柔和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真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奥罗拉问。

      莎伦低下头。这个动作让她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因为我怕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你的回答会让我后悔。”

      “什么问题?”

      “你怪我吗?”莎伦抬起头,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七年前,如果我没有去弗约登,如果我没有每天出现在那棵树下,你就不会在那个傍晚还在草地上。莫雷可能就会选别人,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奥罗拉沉默了几秒。她想过这个问题,在泉眼事件后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维奥莱特的话。“莫雷大人原本的目标不是你。”“莎伦·西格尔是大公的女儿。”“他只需要一个平民的孩子。”

      如果没有莎伦,莫雷还会选她吗?也许不会。也许会有另一个平民孩子,另一个小镇,另一个家庭陷入和她家一样的噩梦。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你没有来弗约登,”奥罗拉说,“我就不会拥有七岁那年夏天最快乐的记忆。虽然我把那段记忆弄丢了很久,但它回来了。它没有变成噩梦的一部分,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走近一步,缩短了三步距离里的一步。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莎伦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触到奥罗拉的手腕,隔着衣袖按住手镯的位置。手镯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问候。

      “你的印记,”莎伦的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看看。”

      奥罗拉犹豫了一下,摊开右手掌心。在楼梯间的灯光下,那条淡紫色的细线比在阳光下更清晰。它从掌心中央蜿蜒向手腕方向延伸,长度大约两指宽,粗细像一根被拉长的发丝。颜色很淡,但那种紫色不是任何一种颜料能调出来的,它更像是光的缺失,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小片什么东西在吸收周围的光线。

      莎伦的指尖轻轻触上那条线。奥罗拉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不是来自皮肤,而是来自更深处,像是印记在被触碰时做出了某种防御反应。

      “疼吗?”莎伦问。

      “不疼。只是有点奇怪。”奥罗拉收回手,将掌心重新攥紧,“大祭司说它会扩散。三天后我们出发去哭泣山谷,在那之前我尽量不用魔力。”

      “三天。”莎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这三天我会在你身边。”

      奥罗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去上课吗?”

      “我已经请好假了。”莎伦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西格尔家的名头在学院还有点用。”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的学生多了起来,晚饭时间到了。远处中央餐厅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食物的香气顺着走廊飘过来。奥罗拉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去吃饭吗?”她问莎伦。

      “好。”

      她们走向中央餐厅。玛丽、克莱尔和爱丽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靠窗的桌子旁占好了位置,看到奥罗拉和莎伦一起走进来,玛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朝她们挥手。

      “这里这里!我帮你俩都点了烤鱼,今天的特别新鲜!”

      克莱尔看了玛丽一眼,没有说“你又在自作主张”之类的话。她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两个座位。爱丽丝从圣光典籍上抬起头,看到奥罗拉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好吃。”

      奥罗拉在玛丽旁边坐下。莎伦坐在她对面,这个位置让她可以看到餐厅的入口和窗户,也让她可以一直用余光留意奥罗拉的状态。奥罗拉知道莎伦在做什么,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烤鱼端上来了,金黄焦香,配着烤土豆和胡萝卜。奥罗拉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酸中带着咸鲜。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吃东西这件事。

      玛丽难得没有狼吞虎咽。她时不时看奥罗拉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对盘子里的烤土豆特别感兴趣。克莱尔吃得不紧不慢,偶尔给玛丽递一张擦嘴的餐巾,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很多年。

      吃到一半时,希伯特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环顾了一圈,看到奥罗拉这桌后快步走过来。他今天没有穿学院制服,换了一件深色的旅行外套,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的小包,走路时里面会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希伯特。”莎伦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询问。

      “我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希伯特在莎伦旁边坐下,没有点餐,直接压低了声音,“阿尔伯特校长让我转告你们,出发时间提前了。后天一早,北门集合。”

      奥罗拉的叉子停在半空中。“为什么提前?”

      “史密斯队长那边有新消息。”希伯特的脸色不太好,“他们在影沼边缘遭遇了伏击,不是奥瓦尔教的人,是终焉之喉。杰森受了伤,不重,但他们的行进速度被拖慢了。玛丽安娜教授认为终焉之喉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提前在影沼布置了防线。”

      莎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终焉之喉已经介入,他们不会只守住影沼。哭泣山谷附近可能也有他们的据点。”

      “玛丽安娜教授也是这么想的。”希伯特点头,“所以她建议我们提前出发,趁对方的部署还没有完全完成,从东侧绕行,避开影沼的主战场。”

      奥罗拉放下叉子。她不再饿了。这跟烤鱼无关,而是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任何食物都咽不下去。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因为她知道自己需要体力。

      “我知道了。”她说,“后天一早,北门。”

      希伯特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保护好你的手镯。那东西比你想的有用。”

      他起身离开,没有留下来吃饭。莎伦目送他走出餐厅,然后转向奥罗拉。

      “吃完饭我陪你去收拾行李。”她说,“不用带太多东西,路上会有补给。但保暖的衣服要带够,哭泣山谷即使在四月也很冷。”

      奥罗拉点点头。她又切了一块鱼肉,这次咀嚼的速度快了一些。玛丽见状,终于放松了一点,开始正常吃饭。克莱尔收起了一直放在桌角的那瓶寂静草提取液,把它塞回了口袋里。

      晚饭后,奥罗拉和莎伦回到宿舍。玛丽三人很识趣地去了图书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奥罗拉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那是母亲玛格丽特在她出发前塞进行李的,说“北方的山里冷,你到了学院用得上”。她当时觉得母亲多虑了,现在她无比感激这份多虑。

      莎伦坐在她的床上,帮她整理一些零碎物品:几瓶基础治疗药水、一包干粮、一把备用的小刀、一张学院发的折叠地图。她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莎伦。”奥罗拉抱着斗篷转过身。

      “嗯?”

      “你之前说,我体内的印记在被封印的七年里一直没有消失。那我的天赋,那个从小就能看到元素粒子的能力,是印记带来的,还是我自己的?”

      莎伦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一瓶治疗药水放进奥罗拉的背包,拉紧束带,然后抬起头。

      “大祭司说,两者都有。你的天赋是你自己的,印记只是把它放大了。就像一条河,本来就在流淌,莫雷往河里倒了一桶颜料,水还是那条水,但颜色变了。”

      奥罗拉坐在床沿,和莎伦并肩。两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如果印记被净化了,我的天赋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吗?”

      “大祭司说不知道。”莎伦的声音很轻,“从来没有人在被刻下原初之月的印记之后还能活着被净化。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奥罗拉不喜欢这个词。它意味着没有先例,没有参考,没有谁能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深渊。

      但她已经选择了走下去。

      “后天。”她说,“后天我们就出发。”

      莎伦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稳定而温暖。

      “后天。”莎伦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两人的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宿舍的墙壁上,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像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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