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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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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出生证明和收养手续。”
我接过许文峰递给我的文件翻看,里面夹有张结婚照,只瞥了一眼我就将其倒扣住,照片上的男人和年幼的我手捧的遗照上是同一个。
“你的亲生父母,你……应该还有一些印象对吗?”
其实这应该是个陈述句,但许文峰仍旧用试探的语气询问我,小心得像捧着一块豆腐。
我嗯了一声,想扯下嘴角表明我没事,却控制不住地嘴角下撇,我深吸了口气,将我还残存的记忆托盘而出,“我记得我妈妈,也记得…那个男的,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记得他是车祸去世的,还有我妈妈,她当时…告诉我说她是去出差,所以让我在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她很快就会回来接我,但她没有回来。”
我在外婆家住了没几天,那个男人就把我接了回去,我的印象很深,因为我不愿意和他走,他揍了我一顿,还和外婆起了争执,他扬言,我不走他就把她打死,这句话曾经一直在我梦中萦绕,就像一只阴魂不散的鬼,所以在念初中之前,我一直都没有自己独自睡过觉。
“你妈妈当时其实是去了美国做心脏移植手术,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当时你太小了,所以没让你知道,手术成功了,但不久后就出现了严重的排异现象……”许文峰说到这没再说下去。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缩,即使是早已知道她已经不在的事实,如今被确切地告知,也仍旧有种全身血管都在被压迫的疼痛。
刘存珍爱我吗。
爱。
那她有一直爱我吗。
有。
她不会不要我,其实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有的时候当一个人知晓自己深深被爱着这回事时居然会更让人觉得痛苦得难以活下去,所以比起接受她的死亡,我宁愿接受的是她抛弃了我。
但其实我从来不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
“在我所知中,穆昕并没有将她的遗体带回国内,她把她葬在了哪里,只有她知道。”
我抬起眼睛,有种敏锐的直觉,“她和我妈妈是什么关系?”
许文峰嘴唇嗫嚅,半晌没有开口。
“是恋人吗?”
他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不是那种对于提及同性恋的避讳,而是不确定,他也不确定该如何形容的迷惑,或者说不清楚的为难。
这个问题的答案超出了他知晓的范畴。
我没再追问。
蒋海军是酗酒后的酒驾出车祸死的,他死后我就被留在了乡下奶奶家,那是一段很糟糕的回忆。
但没多久,我就被接走了。
崭新的黑色的轿车格格不入地停留在乡下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车上下来的女人漂亮得和夏日高悬的太阳一样耀眼,她说要带我离开,带我回家,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气。
我擅自篡改的记忆坚定认为那个人就是妈咪,是妈咪来接我回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其实那个人是穆昕,不是妈咪。
蒋海军才是车祸死的,那么穆觉呢?!
我扭头看着照片上的人,高挺的眉弓衬得眼睛深邃,有几分混血感,挑不出的五官完美地适配他的脸型轮廓,拉平的嘴角没有笑意,看起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妈咪说他……我妈咪说他……他,可是怎么会,他怎么会……他不是……”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他不爱笑,也不会哄小孩,我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是有点怕他的,我想起他去幼儿园接我放学,我不愿意同他一起走,我哭了他就抬手捂住我的嘴巴,像人贩子,连老师也起疑。
但他也会抱着我过马路,我不小心打碎了玻璃杯子也不会被大声吼骂,接我迟到了会说对不起,让我不要告诉妈咪。
我小时候许过愿望希望他真的可以变成我的爸爸。
“她说的不是真的。”
许文峰的脸上露出沉重的神情,好像在翻开一本厚重得回首需要莫大勇气的过往书籍。
“穆总,他是……被杀害的。”
我的胸腔被一块巨石重重砸中。
“什…么意思?”
“穆总的继母当年绑架了姜工做以要挟,后来警察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姜工还活着了。”
许文峰说得很简短,只有起因和结果,而完全没有过程。
我突然想起,中远集团的前身是万宁科技有限公司,而万宁是由穆觉和我妈咪共同创立的,当时在渝城也是名噪一时的企业,妈咪后来回到阳城也带走了部分高层骨干,我以为这是他们分家的结果。
我原本以为有关穆觉信息的抹去是由于他们关系破裂的缘故,但如今想来不是,因为即使在网络上,我也从未搜索到任何有关于穆觉的报道,这也导致我可以将他和蒋海军混淆成同一个人而全然不觉有什么异常。可是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即便穆觉与妈咪有私人上的恩怨,可是作为当时称得上名号的企业家,甚至刚刚许文峰提到的绑架,这样大的事件,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他的消息。
除非……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途径会让人消失得如此彻底。
我看向许文峰。
他回避掉了我的视线,看着灵堂上的照片。
“姜工,她也是后来这段时间才想起来的,她希望我接手她的位置,一方面是觉得你还太小了,年纪尚轻,另一方面,她想,穆…你爸爸,他也应该得到属于他的正名。”
去年一整年,妈咪都在频繁出差渝城,有几条原本已经计划好建设地区的生产线最终落地于此。
美英告诉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相信,你爸爸肯定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
“她只是和你一样,没有办法接受所爱之人的离开,所以……”
什么意思。
我呆愣住。
妈咪,我的妈咪,她出生生长于南方沿海城市,但却海鲜过敏,喜辣不爱喝汤,爱吃面食胜过米饭,最爱吃的凉拌菜是恐怖的折耳根,生气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讲渝城话,不会打麻将,厌恶一切赌博游戏,有一流的开车技术,情绪总是稳定很少发火。
这样的姜来是我的妈咪。
我忍住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好痛。
可是这样的姜来是姜来本人吗?
“这些都是过往的陈年旧事了,她不希望你参与其中,只是你来了就必然会知晓,也应该要知晓。”许文峰伸出手,犹豫了一会才轻搭在我的肩上,目光温柔慈爱道:“因为她说‘这样的事情瞒着我女儿的话,她要生气的,我们说好了什么事情都要分享的。’”
“你问我说,在病房的时候,你妈妈和我说什么,其实没什么的,她只是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初到阳城学阳城话的样子,你第一次喊她妈咪,你出国留学,你第一次谈恋爱,你学开车……她其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眼泪从我的眼眶涌出。
许文峰伸手抱住了我。
“没事了,没事了……”
原来我想象之中的坚强,依旧脆弱得如纸糊的盔甲,在妈咪面前无所遁形,我二十五岁了,是她眼中二十五岁的小孩。
我拥有幼稚的权利,任性的权利,随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权利,这样的权利是因为我有妈咪。
可是我妈咪有吗?作为姜来的妈咪,她该有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