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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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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鲜盒放在暗红色地垫上,透明盖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能隐约看见里面红油浸润的各色食材。麻辣香锅的辛香气味,霸道地穿过门缝,钻进顾临的鼻腔。
但他闻不到丝毫食欲。
只觉得那气味像某种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的脖子。
——我接受。
——时间,就现在。
纪淮的声音还在耳边,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笃定。他就站在门外半步远的地方,走廊灯光从他肩头斜落,在地面拉出长长的、纹丝不动的影子。镜片后的目光,隔着门缝,像两枚精准定位的探针,锁定在顾临瞬间空白的脸上。
现在?凌晨三点多?在他刚被吓得魂飞魄散、脑子还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并且穿着傻了吧唧的鲸鱼睡衣的时候?
“现、现在?”顾临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纪先生,现在太晚了吧?而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意思很明显。
“根据人体昼夜节律及常见作息,此时段并非理想社交时间。”纪淮点了点头,居然表示同意,但话锋随即一转,“但考虑到‘澄清误会’的紧急性,以及避免因拖延导致的记忆偏差或情绪发酵,即时处理效率最高。”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临紧绷的脸上停顿半秒,补充道:“着装属于个人自由范畴,不影响信息交换的客观性。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顾临内心咆哮。他介意这副狼狈样子,介意这深更半夜,介意门外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令人窒息的气场。
但他能拒绝吗?
短信是他发的,邀请是他提的(虽然是被系统逼的)。对方现在“接受”了,时间也“定”了。拒绝?用什么理由?说我要睡觉?对方一句“你刚才还在发短信”就能堵回来。说我不方便?刚才开门确认身份时怎么没说?
更别提,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在纪淮说出“接受”时,就叮了一声:
【检测到目标对象已接受‘澄清误会’为由的接触。任务‘发起一次非威胁性线下接触邀请’判定成功。】
【奖励‘基础信息查询’权限一次已发放,可随时于系统界面调用。】
【请宿主把握机会,积极进行‘澄清’,以改善目标对象初始印象,为后续攻略创造条件。】
成功了?这就成功了?顾临有点懵。他只是发了条短信,对方找上门,用送外卖的诡异方式,单方面决定了现在就谈……这就算他“成功发起”了?
可任务描述是“发起一次非威胁性线下接触邀请”。纪淮这行为,算“非威胁性”吗?顾临看着门外那站得笔直、目光沉静的男人,心里直打鼓。但系统判定通过了……或许,在系统逻辑里,只要没直接动刀动枪,都算“非威胁”?
没时间细想了。纪淮还在等。
顾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麻辣香锅和绝望的味道。他认命般地,手指发颤,解开了门上的安全链。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彻底打开了。
走廊的光和纪淮身上那股清冽冷淡的气息,一起涌了进来。
顾临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开门口,做了个极其僵硬、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请进”手势。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纪淮的目光掠过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没说什么,弯腰,拎起地垫上的保鲜盒,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他迈步走进来,步伐稳定,没有东张西望,但顾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极其迅速地扫过了玄关、客厅的布局,将每一处细节收入眼中。
“拖鞋。”纪淮在玄关处停下,看着光洁的地板,言简意赅。
“啊?哦……”顾临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人用的深蓝色拖鞋,崭新的,没拆封。他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放在纪淮脚边。
纪淮低头看了看拖鞋,又抬眼看了看顾临脚上那双咧着嘴的卡通鲸鱼,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面色如常地换上。尺寸似乎略小,但他没说什么。
他拎着保鲜盒,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不大的原木色餐桌。桌上还摊着顾临昨晚没收拾的速写本和几支散落的铅笔,还有半杯早已凉透的水。
顾凌脸一热,赶紧冲过去,胡乱把本子和笔拢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抱、抱歉,有点乱。”
纪淮没理会他的慌乱,将保鲜盒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僵在桌边的顾临。
“坐。”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指令感。
顾临像被按了开关的木偶,同手同脚地绕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比小学生听课还端正。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一米二的餐桌,和一个散发着浓郁香辣气味的透明保鲜盒。
气氛凝固得能砸死人。
纪淮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顾临,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重量,让顾临无所适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呃……”顾临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干巴巴的,“那个……谢谢你的……外卖?”他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这开场白蠢透了。
“不客气。”纪淮接得很自然,仿佛这真是次普通的外卖交接,“趁热吃。边吃边谈。”
顾临看着那盒红彤彤的香锅,胃里一阵翻腾。他现在哪有胃口吃东西?但纪淮的目光落在保鲜盒上,意思很明显。
他硬着头皮,伸手掀开盖子。更浓烈的辛香热气扑面而来。里面食材丰富,虾、午餐肉、藕片、土豆、西兰花……码放得甚至有点过于整齐,红油亮晶晶的,确实没看见一根香菜。
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两双未拆封的一次性筷子。
纪淮拿起一双,拆开,递给顾临。动作流畅自然。
顾临接过筷子,指尖碰到纪淮的手指,冰凉。他哆嗦了一下,赶紧缩回手。
“吃。”纪淮言简意赅,自己也拿起另一双筷子,却并不动,只是拿在手里,目光依旧落在顾临脸上,等着他先动。
顾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夹起一片藕,机械地送进嘴里。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香辣适中,藕片清脆。但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食道像被砂纸刮过。
纪淮看着他吃完那片藕,才开口,声音在只有咀嚼声的寂静客厅里,清晰得可怕:
“现在,开始澄清。”
顾临筷子一抖,一片午餐肉掉回盒子里,溅起几点红油。
“从‘临渊’这个ID的创建、使用动机、实际互动行为,以及你声称的被伪造证据,开始陈述。”纪淮的语速平稳,像在做访谈记录,“请按时间顺序,尽量客观,避免情绪化描述。”
顾临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他抓起桌上那半杯凉水,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刺激得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下载“回声”的偶然,到注册“临渊”的随意,到那几天零星又乏味的匹配聊天……他语速时快时慢,有时因为回忆而停顿,有时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音量。他极力描述自己的平淡和无辜,反复强调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绝非出自他手,说到那个凭空出现的热帖和汹涌的骂声时,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
整个过程中,纪淮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顾临脸上,偶尔会垂下眼帘,看向桌上的保鲜盒,或者顾临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没有流露出任何相信或不信的情绪,像一个最专业的倾听器,只负责接收信息。
直到顾临说完,因为激动和长时间说话而微微喘息,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纪淮依旧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总带着一种冷静的韵律感。
片刻后,他才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手机,以及使用‘回声’APP的电子设备,在事发前后,是否曾离开过你的可控范围?哪怕极短时间。”
顾临一愣,仔细回想:“没有。手机我一直带着。平板和电脑在家,但……好像也没有别人动过。”
“社交账号密码,是否为常用简单组合?是否在其他平台使用相同或类似密码?”
“密码……不算特别复杂,但也不是123456那种。”顾临有点窘,“其他平台……有的可能类似。”他确实没太注重密码管理。
纪淮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表示了解还是其他什么意味。
“你的人际关系网络中,是否存在对你有明确不满、或可能出于某种目的(如恶作剧、报复、嫉妒等)进行此类陷害的个体?”
顾临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人际关系很简单,同事……算编辑吧,合作都还行。朋友不多,但没什么矛盾。更谈不上报复嫉妒……”他一个死宅画画的,有什么好被嫉妒的?
纪淮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稳。
“那么,”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变得更加幽深,“最后一个问题。”
顾临的心提了起来。
“在你感知到‘临渊’事件对你造成困扰,直至我敲门之前这段时间里,”纪淮的语速放慢了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是否,如同我先前询问的那样,感知到任何无法用常规电子设备解释的提示音、视觉界面、或信息灌输?内容涉及‘系统’、‘任务’、‘攻略’、‘好感度’、‘黑化值’等非常规概念?”
来了。最核心、最惊悚的问题。
顾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说不说?
说,可能暴露自己身上这该死的系统,后果未知。纪淮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态度不明,是敌是友难辨。
不说,撒谎?在纪淮那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下撒谎?而且,系统任务要求“澄清误会”,隐瞒系统存在,算彻底澄清吗?
电光石火间,顾临脑子里闪过系统刚才的提示:“积极进行‘澄清’,以改善目标对象初始印象”。怎么算“积极”?全盘托出?
赌一把。
顾临的喉咙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有。”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纪淮镜片后的眼睛,极细微地眯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某种冰冷的锐芒。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描述。尽可能详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顾临豁出去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决绝:
“就在……你第一次敲门,我收到你发来的那张照片之后。”他尽量准确回忆,“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说检测到关键人物‘纪淮’,绑定‘被迫海王洗白系统’。主线任务是……攻略你。”他说出最后三个字时,脸颊难以控制地发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初始好感度负一百。还有黑化值,当时没显示,后来你走之后才提示是5。刚才你接受邀请,系统判定我任务成功,给了一次什么信息查询权限。”他一口气说完,不敢看纪淮的眼睛,死死盯着保鲜盒里那片被他戳烂的西兰花。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顾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听到纪淮很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果然。”
顾临猛地抬头。
纪淮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思考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线条分明,又有些疏离的冷感。
“被选中的基准,比预想的更随机,或者说,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贴近‘事件’中心。”
他重新看向顾临,眼神里那种评估的意味更浓了,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冰冷,多了点……顾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纪淮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关于‘临渊’ID的舆论事件,基于你刚才的描述及部分可交叉验证的信息,初步判断,你作为直接操作者的可能性低于30%。伪造证据及推动舆论的概率较高。但具体来源和动机,有待进一步分析。”
顾临屏住呼吸。这算是……相信他了?
“至于你身上发生的‘系统’绑定现象,”纪淮的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并非个例。”
顾临瞳孔骤缩:“什么?!”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基于特定规则和目标的强制性介入程序。触发机制不明,目的多样。”纪淮解释道,语气像在介绍一种新型软件,“‘攻略’类任务模式,是其中一种常见类型,通常以改变目标对象对宿主的态度或关系为导向。”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顾临声音发颤,“难道你……”
“我身上没有绑定类似系统。”纪淮打断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我对这类现象,有一定程度的……观测和研究经验。”
观测?研究?顾临脑子里乱成一团。纪淮到底是什么人?科学家?研究员?还是什么神秘组织成员?
“那……那我怎么办?”顾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落入了更深的谜团,声音里带着无助,“这系统能解除吗?任务失败惩罚……”
“目前已知案例中,无成功解除绑定先例。”纪淮的话粉碎了他的希望,“系统会依据宿主行为及任务完成情况自行演变。消极对抗或试图强制剥离,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风险升级,包括不限于任务惩罚加剧,或触发其他防御机制。”
顾临脸色更白了。
“但,”纪淮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顾临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遵循系统规则,完成阶段性任务,是维持现状相对可控的选择。”
“你的第一阶段任务已完成。获得查询权限是积极信号。”纪淮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建议你谨慎使用,优先查询与当前处境相关的、可验证的信息。”
顾临愣愣地点了点头。纪淮的话条理清晰,虽然内容惊世骇俗,但奇怪的,竟然让他混乱恐惧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点。
“那……后续任务呢?攻略你……”顾临说到这个就头皮发麻,“负一百的好感度……”
“好感度与黑化值,是系统对目标对象情绪状态的量化评估,并非绝对精确,但具有参考价值。”纪淮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别人的数据,“初始负值代表基于‘临渊’事件产生的负面印象。黑化值5,表示在初步接触后,负面情绪中混入了一定程度的观察兴趣,危险性较低。”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临:“你需要做的,不是刻意‘攻略’,而是在完成系统强制任务框架的同时,通过你的实际言行,逐步修正因不实信息产生的错误认知。这将是一个长期过程。”
长期过程……顾临心里一片冰凉。意思是,他要一直和这个系统,还有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纪淮纠缠下去?
“为什么帮我?”顾临忍不住问,“你不是……讨厌我吗?负一百。”
纪淮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他沉默了几秒。
“我针对的是‘临渊’所代表的行为模式及可能带来的风险,并非针对你个人。”他回答得有些官方,但语气还算坦诚,“目前初步判断,你本人与‘临渊’行为关联度低。且你身上出现的系统绑定,属于我观测范围。在确保自身不受威胁的前提下,收集相关数据,符合我的目标。”
果然,还是为了“研究”和“观测”。顾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至少,纪淮目前看起来没有直接恶意,甚至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顾临像个迷路的学生,茫然地问导师。
纪淮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麻辣香锅。
“首先,吃完它。食物不应浪费。”他说,然后站起身,“其次,处理你‘临渊’账号的遗留问题,如你所说,注销或彻底切割。最后,等待系统发布下一阶段任务。在此期间,保持正常作息,减少不必要的网络关注和情绪消耗。”
他走到玄关,换回自己的鞋,动作利落。
顾临连忙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纪淮拉开门,走廊的光再次涌进。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临。
“关于今晚的谈话内容,以及系统存在,建议保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告诫,“普通人难以理解,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顾临用力点头。
纪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你睡眠不足,眼压可能偏高。建议冷敷。”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向1504。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
“咔哒。”1504的门关上。
顾临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手里还攥着那双一次性筷子。
脑子里,系统的界面安静地悬浮着,那个新获得的“基础信息查询”权限图标,幽幽地亮着微光。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未散的麻辣香气,和他一身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可笑的鲸鱼睡衣。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扇门。
所以……这就算,攻略第一步,迈出去了?
以一顿凌晨三点半、装在保鲜盒里的麻辣香锅,和一场颠覆世界观的谈话开始。
顾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不止冷敷。
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