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对我做多！》桐叶长

41、第41章 坐在这里的

　　那声脆响之后，宴席的喧哗短暂抽空，所有人都看向主桌上的周序深。

　　周序深似乎才从某种游离的荒芜中抽身。他微微低头，神色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稠而刺眼。

　　周围有女嘉宾被这一幕吓到，溢出一声低呼。

　　还是老练的赵民生最先反应过来，笑着端起酒杯打圆场，“周总这是不小心碰碎了杯子，碎岁平安，换个酒杯就好，不碍事。”

　　说着，他朝侧翼的侍者递了个凌厉的眼色。侍者心领神会，低头端着垫了干净真丝手帕的托盘，快步趋前。

　　周序深刚拈起那方手帕，还没来得及缠上，阮金已绕过半张长桌，停在他面前。

　　“我看看。”
　　她低声开口，嗓音发紧，完全无视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

　　周序深掀起眼帘，视线撞上她低垂查看的眼睫。他慢慢松开手，掌心被玻璃碎刃豁开的伤口，翻着森白的肉理，血还在往外涌。

　　“玻璃渣还在肉里，直接包扎会发炎。”阮金长睫微颤，指尖有些抖，“我送你去医院。”

　　周序深站着没动。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冷淡瞳孔里，仿佛悬着一杆秤，试图在她这副过分焦灼、甚至眼眶微红的面孔里，称量出几分真心，亦或是伪装的破绽。

　　可偏偏，她的演技浑然天成，挑不出一丝瑕疵。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她低头想要替他挑出碎玻璃的侧脸，他几乎想自虐般地问一句：阮金，你怎么能做到前一秒刚为了一个男人在名利场里争风吃醋，一转头，又对他嘘寒问暖得如此情真意切？

　　他过去看不上这样卑劣的行径，但现在，他羡慕她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是不会痛的。

　　不会像他这样，经历一场近乎高热般的爱情后，身体还记着颤栗的余温，骨头缝里却尽是高烧过后的酸软与空乏。

　　以至于提起爱情时，他只能想到她。但比那些残存的甜意更先灭顶而来的，是自尊在疯狂拉扯间的耻辱与不甘。

　　“阮小姐，”周序深在阮金正专心查看玻璃碎片时，抽出了手，音色寂冷，“谢谢关心。”

　　阮金被他这句疏离而礼貌的称呼，激得脊背一僵。却在对上他那副冷淡的面容时，无言以对。

　　领完证回来的路上，是她亲口交代他先隐瞒婚讯的。她不想太早公开。那时周序深已有几分不悦。

　　现在他人前称呼她阮小姐，带着几分挖苦，但也并无不妥。

　　阮金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在一众嘉宾面前与他拉拉扯扯。

　　而周序深露出社交性的礼貌微笑后，就转过了身。

　　他端起侍者新换上的冰镇香槟。凉意隔着薄薄的手帕渗进割裂的伤口，尖锐的刺痛像一针清醒剂，压下了他眼底的风暴。

　　周序深抬了抬手臂，带血的手帕衬得他腕骨愈发清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勒克司的方向停顿了一下。

　　“今天这杯酒，不谈私事。只为庆祝金翎航天与Syzygy资本的顺利合作。感谢陆总远道而来，也感谢各位赏光。”

　　他举起酒杯，朝勒克司抬了抬。

　　“我敬大家。”说完，他一饮而尽。

　　赵民生笑着举杯附和，“说得好！周总这杯酒，不单单是敬陆总，也是敬咱们这行能越走越好。来，大家一起！”

　　他这么一带，周围的人才像解了冻似的纷纷端起酒杯。有人笑着应和，有人跟着站起来，杯盏碰撞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勒克司散漫地靠在椅背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晃了晃高脚杯，本只想礼貌性地敷衍一下。可余光一瞥，身侧的黎雯已经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手腕一倾，也跟着饮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勒克司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锁在黎雯脸上。见她放下空杯，竟然又伸手去够冰桶里的酒瓶，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滚热的掌心直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喝这么急做什么？”他低声问。

　　黎雯没有看他。视线凝在阮金身上。

　　阮金此刻坐在周序深身侧，卸下了平日里刀枪不入的伪装，神色落寞得令人心疼。她的眼睛几乎黏在周序深那只缠着手帕的手掌上，似乎伤口触碰杯壁的每一次微颤，都尽数传导在她脸上，让她也跟着皱一下眉，咬一下唇。

　　“我看小金难受，”黎雯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热，“我就跟着难受。”

　　她将杯里的酒又仰头喝了，“感情的事，我不能替她过问。只能干着急。”

　　“别喝了。”

　　勒克司指尖用力，将她的酒杯彻底按死在桌面上。当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时，黎雯的身子明显僵了僵，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扣得更紧。

　　“黎雯，”勒克司自上而下地凝视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近乎无奈的柔软与疯狂，“你这么心疼她，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心疼给我？坐在这里的人，还有谁比我更可怜？比我更清楚什么叫求而不得？”

　　恰好有投资商端着酒杯想过来攀谈，勒克司只一个裹着冰渣的眼神扫过去，对方硬生生吓退了一步，悻悻地走了。

　　黎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相信勒克司会疯到这种地步，在这样顶级名流汇聚的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近乎露骨的浑话。

　　“勒克司，你清醒点。”黎雯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情绪，“这是金翎的庆功宴，别说有损你身份的话。”

　　“身份？”勒克司低笑了一声，尾音勾着一丝自嘲，“我什么身份？”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暗条纹西装，衬衫袖口要命地挽到前臂，露出精悍的小臂线条，以及那块泛着冰冷科技质感的限量版本金属腕表。整个人坐在这里就是全场焦点，什么身份自然不必言说。

　　黎雯用力抽出了手。

　　“至少在大家眼里，你是身份尊贵的陆总。”她逼迫自己迎上他赤裸的目光，“刚刚的话，我当没听过。以后，你也别再提了。”

　　“那在你的心里呢？”勒克司往前欺身了半寸，黑眸里燃着幽火，“我也是身份尊贵的陆总？也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吗？”

　　黎雯撇开眼，看向四周。

　　长桌两侧，宾客们表面上在言笑晏晏，可八卦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周序深正被几个名流围着，而勒克司这个全场瞩目的主角之一，却坐在这里，毫无顾忌地将她逼入死角。

　　“我们不该这个时候聊这些。”黎雯强行将快要脱轨的气氛往回拽，“今天对周序深，对你，对金翎和阮金，都是至关重要的日子。这是我今天出席的唯一原因。”

　　“黎雯，”勒克司看着她极力逃避的样子，眼神里的侵略感不减反增，“那你猜，我出席的原因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觥筹交错的人群。

　　“这样的晚宴，我一年要拒绝上百个。我投资了那么多个项目，你见我什么时候参加过这种无聊的聚会？”

　　黎雯终于坐不住了。
　　她太害怕勒克司的步步紧逼了。他就像一头迅捷的黑豹，不给她留一丝一毫转圜和回避的空间。除了逃，她毫无招架之力。

　　“不好意思，我喝多了，去一下洗手间。”

　　黎雯撑着桌沿，近乎仓皇地站起身，提起裙摆往宴会厅外走去。

　　主位上，周序深虽然在听一个投资商说事，但余光始终留意着这边的动向。他看着黎雯离席，紧接着，勒克司没有丝毫犹豫，拨开人群直接跟了出去。

　　他盯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唇角扯出一抹嘲笑，随后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身侧阮金的反应。

　　阮金正微仰着头，和他的舅舅赵民生低声交谈着什么。

　　赵民生和他的亲缘关系极其隐秘，圈子里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他不知道阮金知不知道。

　　只是，阮金和赵民生说完话后，便立刻朝他靠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中带着苦涩味的香根草香气。

　　“周序深，”她纤细的手指突然伸出，抓住了他西装的袖口，“我让赵主席把私人医生请到你房间了。你应酬得够久了，现在，跟我回去上药。”

　　周序深眉头微蹙，想要挣脱。可阮金根本没给他任何回绝的余地，她甚至顾不得周围赤裸裸的打量，拽着他，径直朝晚宴帐篷的出口走去。

　　沿途的宾客纷纷侧目，探寻的、暧昧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主位上的赵民生见状，不慌不忙地再次站起身，端着酒杯朗声笑道：“陆总今晚不胜酒力，周总也正好去处理一下手上的小伤。诸位老友，咱们接着喝，今晚不醉不归！”

　　核心的大佬虽然离场，但留下的资源和社交场却更加自由。随着两尊大佛的离开，宴会厅内紧绷的弦彻底松开，讨论声此起彼伏，杯盏交错间，气氛反而推向了真正的顶峰。

　　而帐篷外，夜风微凉，阮金拉着周序深，一步步走进别墅区那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