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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你知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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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金刚坐下,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圆溜溜的女生就凑了过来,语气熟稔而热情:
“嗨!我叫林薇!你叫阮金对吧?名字真好听!”
阮金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对于过分热络的关系充满警惕。
但林薇显然是个自来熟,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我跟你说啊,咱们班别的注意事项都还好,就一条最重要——”
她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用气声说,“千万别喜欢上周序深!”
她注意到阮金刚才直勾勾盯着周序深,出于好心给予提醒。
阮金正从书包里掏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林薇:“为什么?他很受欢迎?”
“何止是受欢迎!”林薇眼睛瞪得更圆了,“光是高二上学期,我知道的,就有不下二十个女生跟他表白过!”
“然后呢?”阮金问。
“然后?”林薇耸耸肩,表情夸张,“全都被拒了。而且他拒绝人的方式特别......呃,特别冷漠。就三个字‘对不起’,说完就走,不给女生留任何想象空间。”
林薇说着,拍了拍阮金的肩膀,语重心长,“所以啊姐妹,珍爱生命,远离周序深。看看就好,千万别想不开。”
阮金没说话,她昨晚熬夜盯盘,现在一坐下就犯困,见班主任走后,就趴桌上睡起觉来。
可是下课后,林薇口中的冰山,就主动走到了阮金面前。
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放在阮金桌上。
“这是课程表和班规。”他说,“我是班长周序深,你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
阮金没抬头,被林薇揉脑袋叫醒后,她手指捏起那几张纸,随手塞进桌肚里。
“谢了。”
周序深站着没走。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课本带齐了吗?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
他看到她桌子上摊着的不是教科书,而是一本英文标题的不知名教材。
阮金终于抬眼。
她的眼睛很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种天然的冷漠感。
“带齐了。”她说,语速偏快,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还有事?”
周序深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说完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周序深果然没再主动靠近。
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收作业环节。
他总会准时出现在她桌边,语气平静道,“作业。”
阮金有时会从桌肚里摸出皱巴巴的本子直接递过去,有时需要翻找一会。无论哪种情况,周序深都只是安静地等,从不催促,也从不主动搭话。
直到一周后,学校要开展“仪容仪表模范班”流动红旗评比,李老师看着阮金耳朵上那三枚闪得扎眼的银钉,终于忍不住了,在早自习后将人叫到了办公室。
“阮金同学,”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你知不知道学校规定,学生不能化妆?”
阮金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淡:“不知道。”
李老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知道?班规没看吗?周序深没给你?”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周序深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
“老师,这是昨天的数学作业。”他把本子放在桌上,余光瞥了阮金一眼。
“来得正好。”李老师指了指阮金,“周序深,班规你发给阮金同学了吧?”
周序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阮金,又很快移向老师:“发了。”
“那她说她不知道不能化妆。”李老师语气里带了点“你看吧”的意味。
周序深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等她解释。
阮金撇了撇嘴,不满道,“老师,班规我看了。第三页,第七行,写的是‘学生应保持仪容整洁,不染发,不烫发,不佩戴夸张首饰’。”
她指了指自己:“第一,黑色眼线不属于‘染发烫发’范畴。第二,‘夸张首饰’的定义很主观。我的耳钉直径3毫米,银色,无镶嵌,符合绝大多数正式场合的着装要求,我不认为它‘夸张’。”
“而且,”阮金偏了偏头,左耳上三枚银钉在日光灯下闪过冷光,“耳钉不属于‘首饰类’,它叫‘人体穿刺装饰’,校规里没写这一条。如果学校要禁止,应该先正式修订校规文本,而不是用临时通知当执行依据,这是程序问题。”
李老师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教重点班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学生气笑了。
“阮金同学,”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你这是跟我讲法律呢?”
“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他陡然拍了拍桌子,震得飞尘四起,“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你看看全校,哪个女生像你这样?”
“所以,”阮金毫无畏惧的迎上老师的视线,“学生什么样子,女生又该什么样子,法律有规定吗?老师,你现在去网上指导一下女生应该什么样子,看看会不会被网友教做人。我相信大多数女生都会告诉你,我什么样子,女生就什么样子。我作为学生什么样子,学生就是什么样子。”
“你——!”
“老师。”周序深开口,声音平稳地切入这场逐渐升温的对话。
两人同时看向他。
周序深的目光落在李老师桌面上那份《仪容仪表评比细则》上,语气是公式化的陈述:“细则补充说明里提到,‘仪容整洁’包括面部无明显修饰性妆容。耳钉......虽然没有明确尺寸规定,但通常会参考教务处去年下发的《中学生着装指引图示》。”
他说完,看向阮金,“班规最后一页有附那份图示。”
阮金回看着他。
“图示我看了。”她反驳,“上面画的‘不规范示例’是一个戴着巴掌大耳环的漫画小人。老师,您觉得我的耳钉有巴掌大吗?”
李老师:“……”
周序深安静地站在原地,没再说话。
“行了!”李老师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不想再继续这场辩论,“不管你怎么说,耳钉必须摘掉,眼线必须擦掉。下周一检查,要是还这样,我就按违规处理。”
阮金没说话。
周序深适时开口:“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李老师挥挥手,又看向阮金,“你也回去。好好想想!”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周序深走在她前面半步,背影挺拔。走到转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阮金差点撞上他,及时刹住,鼻尖还是擦过他校服的拉链。
她不满地抬头瞪他。
周序深也低头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着装指引图示》,”他说,“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行小字。”
阮金挑眉:“什么?”
“本图示仅供参考,具体执行由各校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如同在背课文。
阮金愣住了。
既震惊他看得仔细,背得熟练,也疑惑他明知漏洞,刚刚却没在老师面前揭发。
周序深转身离开后,阮金独自在走廊站了片刻。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钉,李老师的死命令在耳边嗡嗡作响。
“必须摘,必须擦”。
但她阮金的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必须”这两个字。
中午放学后,她出了趟学校。
午休结束前回来时,耳朵上的三枚银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左耳耳洞里三根,近乎透明的医用树脂耳棒。细如发丝,材质柔软,只有凑到极近处才能在光线下,看见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透明反光。
眼线没有全卸。她保留了内眼线。
用最细的棕色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内侧描画,填满黏膜与睫毛之间的缝隙。
睁眼时完全看不见线条,只有眨眼或垂眸时,才能在那一瞬的阴影里捕捉到一丝加深的色泽,如同天生睫毛浓密投下的自然暗影。
下午第一节课,李老师果然又来了。
他皱着眉走到阮金桌边,俯身细看她的耳朵。
没有闪亮的银钉,只有三个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小点。
“耳钉呢?”
“摘了。”阮金答得坦然,“但耳洞需要保持透气,避免发炎,所以用了医用树脂棒。这是皮肤科建议的术后护理方式。”
她甚至提前准备了张耳洞护理科普图,必要时可以出示。
李老师盯着那三个透明点看了半晌,又看向她的眼睛。女孩眼睑干净,没有明显的黑色线条。
“眼线也擦了?”
“擦了。”阮金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扇动,“您看,没有眼线。”
李老师凑得更近了些。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他好像看到睫毛根处有一道极淡的阴影,但女孩一抬眼,那阴影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他直起身,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挑不出硬伤。
“不要耍花样。”他压低声音,“我会让班长每天检查。”
下课前,李老师果然把周序深叫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声音隐约传来:
“……周序深,你每天早自习前,确认一下阮金的仪容。耳洞不能有东西,眼睛要干干净净。这是任务,明白吗?”
周序深愣了一下,“老师,这......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李老师语气严肃,“班干部就要负起责任。以后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再画成这样。”
短暂沉默后,周序深抿了抿唇,低声说,“......知道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