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对我做多！》桐叶长

39、第39章 他有棱角的

　　双方合同的签订，比预期中艰难。

　　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双方律师逐页核对条款，法务助理在旁边做记录。

　　没有人催进度，但除了坐在长桌两端的周序深和勒克司，所有人头上都像悬着倒计时，各人面皮崩得紧紧的，翻纸页的手指都克制而小心。

　　勒克司这边的条款，集中在供应链资源的导入和技术授权。他在欧洲投的那几家商业航天公司，成熟的供应链渠道、技术团队的人脉网络、核心零部件的生产能力，全部打包进合作框架。

　　周序深这边的条款，集中在市场渠道和产能落地。军方订单的交付节点、国内供应链的排他期、政府关系的对接，一条一条写进附件里。

　　每一项推进，都比翻过一座大山还要费力。

　　而股权占比，是双方拉扯最久的部分。

　　勒克司提出第一轮注资五个亿，百分百的技术和供应链支持，但要拿到百分之四十五的控股权。

　　按照国家规定，外资在商业航天领域的持股上限，就是百分之四十九。但他们还要留十个点给储备融资用，勒克司直接顶到了天花板，这意味着一旦周序深同意，他们各持四十五的股权，在董事会上平起平坐。

　　周序深当然不同意，咬死只能给百分之四十。

　　这是控制权的底线。

　　他可以让人上车，但方向盘得握在自己手里。

　　双方律师来回磨了快一个小时。

　　阮金如坐针毡。

　　她感觉自己像一根拔河绳中间的标记，两边都在使劲，她就在中间晃来晃去，哪边都不能偏。

　　作为Syzygy的代表，白纸黑字的合同签在那里，她的利益和勒克司绑在一起。可她又看不得周序深吃亏。勒克司那边每多争一条，就意味着周序深这里需要退一步。

　　她想帮周序深说话，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想站到勒克司那边，她的心又做不到。

　　两种立场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哪边都不是人。

　　阮金只盼着这场漫长的拉锯快点结束。

　　只要合同签了，后续进入执行环节，一切就简单了。

　　到了那个阶段，他们会目标一致，方向一致。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被各自的立场架在两边。

　　阮金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周序深身上。

　　他正在看一份补充协议，眉心浮起褶痕，但肩背却很直。不同于勒克司坐姿闲散，靠进椅背里，眼神却鹰隼一样盯着对方，随时伺机撕下一块肉。

　　周序深很少抬头，目光始终放在协议或条款上，像一堵墙，并不侵犯别人的边界，也决不可能后退一步。

　　会议室里的僵持还在继续。

　　“百分之四十五。”勒克司的人不肯退让，“这是陆总的底线。贵方如果再不让步，这个合作恐怕很难推进。”

　　周序深放下笔。略过对方律师，直接看向勒克司。

　　“陆总，有件事，我一直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

　　他眉头始终攒着，面容严峻，却流露犹豫之色。

　　“金翎航天未来的订单，很多涉及军方合作。在股东背景这块，业内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他挑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站起身，微弯下腰，双手抵在长桌上。

　　“外资持股一旦超过百分之四十，安全审查的流程会复杂得多。周期至少拉长三个月。这还是在政策放开之后的标准，若是在以前，外资持股超过三十，就要比其他公司多几轮审批。”

　　“而且，”他疲惫而无奈的笑了一下，“政策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今天是四十九的上限，明天如果风向变了，外资持股比例被进一步压缩，也不是没有先例。到那时候，陆总手里的股份，恐怕就不是让五个点的事了。”

　　他双眸沉沉，姿态谦恭，似乎真在为勒克司的处境考量。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言语中不动声色，绵里藏针的威胁之意。

　　阮金没有见过这样的周序深，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周序深围着她转。以至于她印象中的周序深，一直过于温和而谦逊的样子。她担心他缺乏主见和决断力，现在看来，是他有棱角的一面，从来就没有对她展开过。

　　阮金转头去看勒克司的反应。

　　勒克司听了周序深的话，坐直了些。那双精光外露的眼睛，并不避讳对人露骨的审视与打量，因此全部投在对方身上时，难免压迫感十足。

　　“周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那就百分之四十吧。”

　　阮金正在想他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就见他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话锋忽然拐了个弯。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促狭地看着阮金，俨然落子之前，已经算好了后面三步。

　　“这次投资，阮小姐投了两个亿，她的钱和我的资源绑在一起。未来，她会代表我参与投后管理，我得给她一个交代。”

　　他将视线从阮金身上，移到周序深身上，又移回来。

　　“我希望让渡的这百分之五，可以给阮小姐。股权结构里，她单独持股。否则，她后续的工作就推进不下去。”

　　阮金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勒克司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在她来找周序深谈判之前，就已经和勒克司签订了《出资及表决权委托协议》。协议里她出资两个亿，勒克司给她五个点的股权，但决策权归他。她当时以为这是勒克司大方，现在才明白，这是给她下套。

　　如果周序深同意了，那五个点表面上在阮金名下，实际上，按照那份私下协议，决策权依然握在勒克司手里。他自己拿四十，加上阮金这五票，照样是四十五。他依然能在董事会上说了算。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周序深，却拖着不肯投资。就是他一旦出手，就要占据绝对的控制权。

　　还是棋差一招，被这老狐狸算计了。

　　阮金下意识看向周序深。

　　那张脸还是平静的，瞳孔里映着会议室的白炽灯光，空空荡荡，但阮金就是莫名觉得暗了一度。

　　她站起身，想将和勒克司的协议内容说出来。勒克司先她一步开了口。
　　“阮小姐，不必着急。先听听周总怎么说。”

　　他眯着眼看向周序深，语气不紧不慢的。

　　“我猜周总担心，如果阮小姐是我的人，那五个点给了她，和给我了没有区别。可惜，周总不知道，我最初是没有投资意向的，是阮小姐软磨硬泡，求着我投资周总。我只是想着她一片真心，周总连五个点的股权都不肯给她，实在是......”

　　他啧啧了两声，被阮金瞪了回去。

　　“周总，”阮金开口，“其实，我和勒克司之前.....”

　　“我同意。”周序深没等阮金说完，率先说出了决定。

　　阮金大为吃惊，嘴巴还没来得及抿上，就这么满脸不可思议地微张着。

　　周序深却坐了回去，从始至终，都没看阮金一眼。

　　他知道勒克司在拿阮金做筹码，又或者，他们在互相打配合。

　　如果阮金是勒克司的人，那五个点的股权给了她，和直接送勒克司没有区别。

　　但勒克司在替她出头，替她讨要一个管理的名分。而她一口一个勒克司的叫着，却称呼自己为周总，他不想在会议上，听到他们怎样为彼此考量和争取。那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被架在谈判桌上、为了五个点的股权斤斤计较、盘剥她利益的外人。

　　更让他觉得，她和勒克司才是一边的，他不是。

　　周序深面沉入水的坐着，会议室里变得很安静。突然的变故，让两边的人都措手不及。

　　尤其是周序深这边的代表，刚刚看到他四两拨千斤的驳回陆总那边四十五个点的要求，转头又因为对方一句话而城池尽失。

　　他们还没有从激烈的交锋中回过神，对峙就结束了。

　　只有勒克司嘴角挂着笑，惬意地掌控着全局。

　　他欣赏敢于拔刀的勇士，但更享受打败勇士的快乐。

　　从他和阮金签订合同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如果她能促成合作，就证明她在周序深心里很重要，他就能通过她拿到更多控制权。

　　果然，爱情这种事情，永远旁观者清。

　　勒克司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就听到周序深缓缓开口：

　　“陆总，我同意给阮小姐五个点，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眉头轻攒，环顾左右后，才不急不缓地说，“阮小姐如果后续要跟投后管理，没有股权就没有话语权，尤其是她带着资金入注，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一个交待。”

　　“只是，”他冲勒克司扬唇笑了笑，眼神坚定，“公司里也有一些核心骨干，他们带着技术，资金，或者超乎常人的忠诚，全身心为公司服务，我们对这些人，是不是也该给一个交待？”

　　“不如这样吧，”他乌睫低垂，略作思索后，淡声道，“我和陆总，各让五个点，这十个点，不归你，也不归我，给公司的核心骨干。做成员工持股平台。股权结构里，这百分之十单独列出来。重大事项投票时，团队的票跟谁，看他们自己的判断。你我都不干预。”

　　“陆总觉得如何？”他说，神情中带着一丝嘲弄，“你拿三十五，我拿四十。剩下的二十五，十个给团队，五个给阮小姐，还有十个，留作后续融资的储备。”

　　勒克司靠在椅背里，挑着一双厉目，狠狠审视着周序深。

　　他在算。三十五，加阮金的五，他手里实际攥着四十。周序深那边四十，加上团队那十个点，如果团队站在周序深那边，他手里就是五十。

　　实际上，这意味着周序深即便不知道阮金和他私下里签订合同，他也没指望阮金站在他那边。

　　他在赌自己的核心团队，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如果他赌对了，那他看似让渡了五个点，实际上多赢得了五个点。

　　但如果团队不完全听他的呢？股权结构里的“各凭判断”，本来就是一句空话。谁给的利益多，票就跟着谁走。

　　勒克司嘴角弯了一下。周序深比他以为的更难缠，但他勒克司·陆，也远比他周序深以为的更手眼通天。

　　“可以。”勒克司说。

　　他也在赌，赌他的钱足够多，诱惑足够大，能给的发展前景足够开阔，大到跟着周序深的核心骨干，将来愿意跟着他。

　　“周总为团队考虑，实在是令人感动。我怎么能剥夺员工该有的福利呢？”

　　他敲了敲桌子，一锤定音，“就按周总说的办。”

　　两人达成一致后，双方律师来回确认了几个细节问题。交付周期的起算点，违约责任的比例，知识产权归属的边界。

　　每一处都用红笔圈出来，逐字逐句地修改，再确认，再修改。直到双方都没有异议，才把最终的版本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勒克司旋开笔帽，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合同推给周序深。

　　周序深也签下了字。

　　“合作愉快。”勒克司伸出手。

　　“合作愉快。”周序深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桌面上方交握，力度都不小，像在比谁的骨头更硬。

　　几秒后同时松开，各自收回。

　　周序深礼貌的发出邀约，“陆总，晚上在宴会厅，有一个小型的庆功宴。一来庆祝我们合作顺利落地，二来也感谢各位投资人的参与和支持。还请陆总务必赏光出席。”

　　勒克司本来想拒绝，他向来不爱应酬，在国内鲜少露面，但想到黎雯，他私下里约了她几次，她都没有答应。若是借着阮金的庆功宴来邀请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过来。

　　勒克司扫了一眼阮金，似在评估她的利用价值。

　　“好。”他说。

　　周序深捕捉到那一眼，眸光黯了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