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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只有她一个 ...


  •   天鹅绒窗帘拉着,黑暗黏稠的压在阮金的眼皮上。

      她努力想翻身,但身体如同钉在琥珀里的虫子,怎么也动弹不得。意识却是清明的,一直回响着周序深的那句反问:如果当初走得那个人是我,你会原谅吗?

      不会。

      她不需要说出口,周序深已知道答案。

      所以他没等阮金回答,就迈步走出了房间。

      在那之后,有阿姨过来给她换洗喂药,有家庭医生给她检查身体。

      可周序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房间空寂,安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阮金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视线昏暗,但能看到床头柜叠着她昨天穿来的那套衣裳,洗过后烘干了,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一套新睡衣,棉质的浅灰色,和她身上这套一样。

      阮金忍着不适,拖着虚浮的身体挪到窗边,指节勾住帘布,费力一扯。光便像决了堤似的,哗地砸了进来。

      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外面是天,没有遮挡,一整片天空铺在眼前,近乎剔透的蓝,和几乎淡漠的云白色,萦绕在视野里。

      向下望去,远处江水是蜿蜒的灰色带子,天际线擎着的三座地标也成了三根细针。整个城市穿针引线的匍匐在脚下,听从高层造物者的指令。

      阮金站在这里,觉得自己离地面很远。几十层的高度,人间的那些热闹、那些声音、那些她从小过到大的日子,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种割裂感。

      她想起大学时曾对周序深说过,将来买房要买最顶层的露台房。后来她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那套大平层。原价八百万,房东急着用现金,她五百万全款拿下的。

      她觉得很好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坐在露台上抽烟,看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但那个视角,和云璟壹号这种真正的“孤品”级豪宅,终归是没法比的。

      果然,和她分手以后,周序深终于不再对他的财富藏着掖着。这只是他的阶级漏出来的一角,足以让阮金再次感受到两人的差距。

      阮金关上窗帘,洗漱换衣,推门出去。

      客厅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你走进去,觉得自己会被吞掉。整面落地窗把城市铺在脚下,也把阳光铺了满屋。客厅里摆着一架水晶钢琴,琴盖合着,映出窗外湛蓝的天。墙上的画她只认得一幅,伊夫·克莱因的《蓝色海绵》,蓝得趋于无限自由和死亡。而画框下面是几盆宝莲灯,粉色的花苞垂着,旁边几株带锦龟背竹,叶子比人脸还大,奶白色的斑纹散布在深绿的叶面上。

      几十万一盆的植物,错落有致的站在空旷处,搭配整块大理石切割的茶几,有一种奢华而孤独的生命力。

      那些她刚才在卧室里不想直面的差距,此刻在过分灿烂的朝阳下,全都摊开在眼前,刺眼地,明晃晃地,一件一件地亮给她看。

      “阮小姐,您醒了?”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我姓王,先生让我过来照顾您。粥熬好了,您先吃点,等会儿家庭医生来给您量体温。”

      阿姨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裙,身段匀称,举止从容,看着不像保姆,倒像是富贵人家保养得宜的太太。

      “周序深呢?”阮金问。

      王阿姨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有人直呼老板的全名。

      “先生一早就走了。他一直很忙的,很少回来住。”

      阮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扫了一眼这间豪华而空旷的房间。这或许只是他在海市的房产之一,但仅仅是这一处,已经是很多人毕生都够不到的地方。毕竟这里的楼盘,曾以开盘三十五万一平的价格,占据海市最贵房产的榜首。眼前这套复式大平层,少说三百平,几个亿起步了。

      阮金站在这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她却只觉得冷。

      “辛苦阿姨了,”她收回目光,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十几样小食。白瓷碗里盛着粥,米粒煮得稠而透亮,粥底加了小半盏燕窝,滑溜溜的,没什么味道,但每一口都能吃到那种细致的胶质。旁边几碟清炒时蔬,绿得鲜亮。白瓷盅里是松茸蒸蛋,还有一小盅冰糖炖雪梨。

      “先生说您刚退烧,肠胃弱,”王阿姨在旁边轻声说,“粥是凌晨开始熬的,撇了三次油,您放心吃。”

      阮金道了谢,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喝。嘴里没味道,嗓子也疼,粥喝得有些艰难。

      刚咽下几口,门铃就响了,王阿姨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药箱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套大衣,举止温文,自称郑医生,昨晚来过。

      他给她量了体温,看了舌苔,说烧已经退了,就是身体还有点虚,休养两天便好。

      “昨晚给您吃的药里,我加了一点助眠的成分。”郑医生检查完,收起仪器,恭恭敬敬地说,“您烧得太高了,需要保证睡眠质量。今天应当不会犯困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您放心吧,所有药物都是健康成分,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孕妇吃了也没事。”

      阮金点了点头。她想,有钱人果然格外在意健康,连吃个药都要用孕妇级别的。

      郑医生走后,阮金吃着饭,照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这是她的惯例,每天早起睡前,先扫一遍新闻。国际局势、国内宏观、行业动态、突发状况。

      长期盯盘的人都有这种肌肉记忆,不看完不安心。

      大多数时候都无事发生。偶尔有新东西,也多是老生常谈,换了个标题重新发一遍。她看得很快,手指一划,全世界在掌心里铺开。

      中东局势依然紧绷,油价小幅震荡。没什么新鲜的。政策面没有新动向,几条解读都是旧闻翻新。半导体、新能源、人工智能,主流赛道平稳,没有突发利好或利空。她一路滑下去——

      然后,她停在商业航天板块,看得很细。

      过去一段时间,她把国内外所有主流商业航天公司的财报都研读了一遍,连勒克司在欧洲投的那几家的招股书都没落下。金翎航天的财报她更是看过很多遍,技术路线、订单情况、融资节奏,她都烂熟于心了。她能在脑子里画出这个赛道的技术路线分布、融资规模和各家公开的产能规划。

      此刻她浏览了一会行业动态,正准备滑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停住了。

      一则新弹出的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商业航天领域,外资准入政策或将收紧。”

      她皱眉,觉得这消息来得有些蹊跷。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不是正常的财经报道。来源不是官方渠道,行文偏软,引用的政策文件是几个月前的老文件,结论却指向新的方向。

      她又查了一下那个网站,域名注册没几年,服务器在境外,历史内容多为转载,没有原创报道。

      同一时段,其他主流财经媒体没有一家跟进,但自媒体号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转载了。

      阮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王阿姨。

      “阿姨,家里有电脑吗?我借用一下,查点东西。”

      刚才在手机上翻完那条消息,她已经嗅出不对劲。来源可疑,传播路径模糊,几个关键关联账号在手机端跳转不便,页面源代码也看不了。

      手机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她需要借助电脑才能追踪传播链,摸清源头。

      王阿姨擦了擦手。

      “有的,先生书房有电脑。您稍等一下,我给先生打个电话问一下。”

      阮金没说什么,看着她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说了什么,王阿姨应了两声,挂了。

      她走回来,笑着说:“先生同意您用。我带您过去。”

      阮金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往书房走去。

      她的步子悠闲,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用力拧了一下衣角。

      她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他不接,阿姨一打立马接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指责,但架不住心里不是滋味。

      推开书房的门,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阮金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的那一刻,整个人立马换了状态。刚刚还蔫蔫的阮金不见了,坐在电脑前的这个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跃。准确,快速,毫不犹豫。

      她先查了那则消息的源头。从页面源代码入手,翻了网站的域名注册信息、历史快照、关联的社交账号。她在代码的缝隙里搜索那些常人不会多看一眼的数字串,把它们拼在一起,熟练的追寻踪迹。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炒股的年头很早,早到无数次亲眼看着假消息上热搜,换个标题就能反复收割股民,散户像无头苍蝇一样被人赶来赶去。

      她从那时就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在消息的洪流里被人推着走,不如自己去找源头。后来她学了编程,把查域名、追消息源、找出真相变成了一套可以重复使用的方法。别人炒股看新闻,她看代码,看来源,看传播路径,看那些新闻背后推手的IP地址。

      这门手艺帮她在腥风血雨的股市里,杀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在别人恐慌的时候她冷静,在别人贪婪的时候她离场。

      阮金忙活了一会,消息渠道和路径,很快被摸清了。

      新闻是昨天夜里发布的,发布渠道是一个边缘的行业资讯网站。她顺着转发链往下查,发现这条消息在几个投资人社群和自媒体账号中开始传播。图文并茂,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像一份内部流出的“独家解读”。

      然后上午开始慢慢发酵,尤其是社交媒体这种无从考证的地方,几乎是有节奏的传播开来,营造出一种“大家都在讨论”的氛围。

      阮金把那些信息整理好,存档,准备回家后进一步核实。

      她关掉浏览器,清空窗口和痕迹后,关掉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了一下桌沿,低头扫到收纳盒里露出的一角照片。

      盒盖没有盖严,明艳的颜色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整间书房克制的黑白灰里显得格外刺目。

      阮金顿了一下,抽出照片,一个穿着玫粉色比基尼的女孩,映入眼帘。

      女孩趴在桨板上,身后是钴蓝色的大海。蜜色肌肤涂了油的质感,在日光下亮得像缎子,腰窝深陷,脊椎线的凹槽一路延伸进泳裤边缘。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骨上。她回头冲着镜头笑,嘴唇丰润,性感而魅惑。

      阮金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收纳盒盖边缘。盒子大概两掌宽,深棕色的皮质,搁在电脑旁边,显然是周序深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意味着,他每次坐在这里,都会看到这张照片。

      阮金捏着照片一角,想到周序深曾认真欣赏过这个女孩性感的身体,或许还曾摩挲过照片中她的脸,心脏便莫名抽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翻涌的恶心。

      这个女孩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那种会在书房坐一整天、皱眉查资料的人;而照片里的女孩,是那种能把周序深从会议室拽出来、塞进越野车副驾、带他去冲沙的人。

      她忽然想起分手那年,她对他说过的话,“周序深,你太正经了,没意思。”

      那是她能想到的,骂他最恶毒的话。她以为他会反驳,但他只是用盈满泪光的眼睛看着她,她害怕自己会心软,强撑着气势离开。

      阮金感到胸口在收紧,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当时这样说时,没想到他会真的去找一个“有意思”的人。更没想到,他找到了,她会这么难受。

      阮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推回原处。

      指尖从收纳盒的皮面上滑过,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她垂眼看着那只深棕色的盒子,忽然想起这五年里,她在纽约,一个人熬夜,打拼,赚了很多钱,学会了很多本事。

      她以为五年的阔别,不过是各自修炼,顶峰相见。她会成长,他也会成长,成为两个有能力对抗家庭和命运的大人。

      可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等这个“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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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新文了,作者全文存稿,可以安心追~ 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