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他贪念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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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序深第一天去她家时，喝得就是皮蛋瘦肉粥。
那是高二暑假，补课结束后，只剩二十天假期了。当天阮金走得匆忙，充电宝拉在了周序深那里。
他给她发消息说送过去，阮金说不用，开学再给她也行。
周序深说顺路。其实不顺路，他家在城东，她家在城西。
但他想去看她。
习惯了上学时朝夕相处，一天不见就让周序深难受。
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推门下车，让司机在路边等着。
小区半新不旧，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楼下有几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聊天，看见他从豪车上下来，多看了两眼。
他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单元门，走进去，楼道里很亮，窗户开着，有穿堂风呼呼大作，十分凉爽。
他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麻将的哗啦哗啦声，混着女人爽朗的笑声和说话声，闹哄哄的，像过年。
周序深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花衬衫，手里还捏着一张麻将牌。
他自报家门后，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里面喊了一声：“美娟，你家来客人了！”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的。
“说是小金的同学！”
“哦哦，让他进来！”
女人侧身让开，笑着说：“进来吧，你林姨腿摔了，不方便开门。”
他走进去。客厅不大，摆着一张自动麻将桌，几个阿姨围坐着，桌上散着麻将牌和几张零钱。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宫廷风的真丝睡衣，左腿打着石膏，搁在另一把椅子上。她化了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口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阿姨好，”他说，“我是阮金的同学，来给她送作业。”
林美娟眼睛亮了亮，很是意外，“哦，小金的同学啊。小金！你同学来了！”
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又转头招呼他：“坐坐坐，别客气。我这腿不方便，不能去外面玩，这才招呼牌友来家里的，你不要嫌炒，我们家平时很安静的。”
她正解释着，阮金从卧室出来，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她接过充电宝，“谢了。”
“小金，”林美娟叫住她，“给同学倒杯水。冰箱里有可乐。”
“不用了阿姨。”
“别客气，”林美娟笑着说，“以后多来玩啊，阮金一个人在家——”
“妈，”阮金打断她，“你打你的麻将去吧，不要管我们。”
她带着周序深往卧室走。
周序深总觉得她和妈妈这样说话有点不礼貌。他从来没有大声冲撞过自己的父母，甚至没顶过嘴。
但他回头看，发现阮金妈妈正大笑着和同伴说话，似乎根本没有因为女儿的话而伤心。
他压下心中异样的感觉，跟着走进卧室。
阮金的卧室不大，但有点乱，书架上除了课本，全是金融和编程的书，墙上贴着手绘K线图，红红绿绿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旁边是几张欧美明星的海报，都是女明星，画着很重的妆，黑色眼线锋利上扬，眼窝周围黑漆漆的，睫毛密集的向上卷。嘴唇要么血红色，要么黑红色，又冷又野。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把眼睛画成那样了。
“看什么呢？”阮金问。
周序深收回视线。
“就是总算弄懂，你为什么喜欢把自己画成熊猫了，是因为你喜欢的明星吗？”
“嗯，”阮金点头，“酷吧，而且那叫烟熏妆，不是画成熊猫。”
她将冰可乐丢给他，坐在电脑旁。
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代码。他凑过去看：“你自己写的？”
“嗯。”她敲了几下键盘，“我想做程序员，听说工资高。炒股是副业，赚得更快，这样风险对冲，比较保险。”
他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蓬松可爱，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散了架一样。但她的手指一搭上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雨点一样砸在铁皮上。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涌，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绿色的光，明亮又野心勃勃。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女生酷毙了。
他正盯着阮金写代码，林美娟推门而入。
阮金皱了皱眉，手还搭在键盘上，头都没抬，“妈，跟你说了多少次，敲门敲门。”
林美娟将手里的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递给周序深，笑着说，“这是阿姨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反手又在阮金脑门上咚咚敲了几下，“响不响，响不响，听到敲门声了吧？”
阮金捂着脑袋，瞪着她妈。
林美娟浑不在意，指了指桌上的粥说，“睡到现在才起床，赶紧给我喝了，生病了影响我打麻将，我再跟你算账！”
阮金骂骂咧咧的端着粥喝，周序深大气也不敢出，但看见向来在学校冷着脸的阮金吃瘪，又有点想笑。
等到林美娟走后，他觑着阮金脸色不善，缓解气氛道，“你妈……很喜欢打麻将？”
他以为阮金会抱怨几句，没想到她喝了口粥，点了点头。“她打麻将很厉害的。”
周序深眼神微动。阮金抬头看他。
“别用那种眼神，她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我没，”周序深辩解着。他其实只是好奇她们母女俩的相处方式。
“外面那些人看我妈的眼神，我从小看到大，习惯了。”她喝着粥，声音罕见瓮声瓮气的，“但谁要是当我面说，我就揍谁。”
周序深觉得心脏被那碗粥润得湿漉漉的，好像某种对她复杂的情绪，在那一刻汇成了实质。他看到了不同于学校里的阮金，也看懂了她。
后来他常去。名义上是请教竞赛题，实际上是看她写代码、看盘。
她妈有时候在，会笑眯眯地给他们倒水、切水果。有一次三缺一，硬拉他凑数。
“阿姨我真不会……”周序深当时推辞着说。
“我教你！”林美娟执意带他玩，“小金，过来帮你同学看看牌。”
阮金搬了把凳子坐他旁边，手臂无意中贴着他。他的心跳加速，耳朵发烫。
她妈妈边打边教：“打牌和炒股一样，要算概率，要看对手。”
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她坐在他旁边，手指点着牌，说“打这张”。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耳朵发麻。
他心乱如麻的胡乱打着，最后输了五十块钱。
阮金送他出门，走在前面，双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的。
“我妈已经努力放水了，不然你能输得裤衩都不剩。”
周序深本来没觉得什么，听完她说的话，耳根都红透了。
“嗯，”他努力表现的自然一点，“看出来了。”
阮金看他头越来越低，以为他被打击狠了。
“你第一次打麻将，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
“嗯，”周序深点了点头。
“那，”阮金问，“明天还来吗？”
“来。”周序深抬头，撞进阮金探究的目光里。
两人视线猛然对视，阮金也有些无措。
“嘚，还挺百折不挠的。”她说。
周序深看见她靠在门边挥手道别。身后客厅的灯光暖黄，麻将声哗啦哗啦地传出来。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很热闹，很真实。他很喜欢。
大三那年，两人在一起已经三年了。
阮金的小金库攒够了十万。他拿出十万，创立了两人共同的账户。二十万投入实盘，那是他们第一个共同基金。
盈利之后，他们拿了三万给林美娟买了个按摩椅，说“妈妈打麻将辛苦了”。又拿了三万，两个人去东京旅行，在秋叶原买了一堆电子产品。
在东京的酒店里，她趴在床上算收益率。
“周序深，如果我们每年保持这个收益，四十岁就能退休。”
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退休后干什么？”
她翻身搂住他脖子，眼睛亮亮的。
“环游世界，在每个交易所门口接吻。”
他笑了。“好。第一站纽约纳斯达克。”
“还要睡遍世界上所有的五星级酒店。”
“好，”他说着，就去脱她衣服，“先从这家开始。”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周序深擦了擦眼睛，将碗里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
喝完后，他拿起手机，盯着微信上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很久。
头像还是那只金色的招财猫，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变了，不变的是她对金钱的热望，越来越炽热，越来越偏执了。
周序深感到心脏有点痛，但同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现在，你不是能满足她对金钱的渴望吗？你不是可以给她很多很多钱吗？不是靠家里给，不需要父母同意，你不是可以完完全全靠自己供养她吗？
他盯着那只金色的招财猫，盯了很久。然后他点了“通过”。
在无数个“为什么”和想不通的是非曲直之间，他贪念那一点温柔。
哪怕肮脏而廉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