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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码:五百两买下的血奴与茯苓 ...

  •   从矿场回来后的三天,林菀被安置在总坛西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养伤。除了每日按时送药送饭、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影七,再无人打扰。仿佛那夜血月下的“认路”,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许知意的意识在这三天里,被迫加速与“林菀”的记忆和身体磨合。肩上的箭伤在鬼医调制的药膏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惊人,新肉生长时带来的麻痒,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恢复力和这个世界的非常规。她按照林菀记忆中的方法,尝试着运转那点微薄的内息,感应所谓的“丹田气海”——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流动感确实在体内隐约存在,陌生又新奇。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梳理和消化清风阁灌输了数月、却因穿越冲击而散乱的信息:玄冥教的大致架构、派系纠葛、总坛地图、以及一些基础的江湖常识。她知道玄冥教以“幽冥珏”为圣物,但具体形态、作用,语焉不详;知道教中除了教主夜申,还有左右二使、四**王、八方执事,其中左使萧战势力最大,也是林家血案的具体执行者,右使墨渊则深居简出,颇为神秘;知道总坛除了明面的殿宇,地下还有错综复杂的秘道和禁地,非核心不得入。

      而她的任务《蚀心秘典》,据说是一部能操控人心、引发心魔的诡异功法,被上代教主封存,下落成谜。清风阁怀疑其线索就藏在夜申手中,或者与圣物“幽冥珏”有关。

      平静在第四日清晨被打破。

      影七送来一套崭新的玄色劲装,布料比之前的细软些,依旧没有任何标识。“林姑娘,伤可好些了?教主吩咐,若你行动无碍,今夜随他出行。”

      “去哪里?”林菀接过衣服,语气平静。

      “鬼市。”影七言简意赅,“寅时三刻,东侧角门。”

      鬼市。林菀记忆里有这个词。玄冥教势力范围内,几个边境小镇和交通要道上,存在着一些不见于官面文书的灰色交易市场,多在深夜至黎明前开市,龙蛇混杂,什么都可以买卖,情报、兵器、毒药、珍宝,乃至人命。玄冥教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掌控部分,作为情报和资源渠道。夜申亲自去鬼市,绝不仅仅是闲逛。

      这意味着,试探可能真的开始了。

      她换上衣服,尺寸合身,显然是新制的。对镜整理时,她看到镜中少女眼神里的迷茫和属于许知意的怯懦,正在被一种属于林菀的、强制凝结起来的锐利和警惕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让那锐利更自然,更深入骨髓。

      寅时三刻,月已西斜,天色是最深沉的黑。

      东侧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外已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赶车的是个佝偻着背、戴着斗笠的老者,呼吸轻得几不可闻。影七示意她上车。

      车内空间不大,只点着一盏光线幽暗的风灯。夜申已经坐在里面,依旧是一身玄衣,闭目养神。听到她上车的动静,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林菀默默在对面的角落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马车启动,行驶平稳,几乎听不到辘辘声响,显见车轴等部位都做了特殊处理。车厢内弥漫着一种清冷的、似竹似松的淡香,来自夜申身上,将车厢与外界污浊的夜气隔绝开来。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风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夜申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倦意。“下车。”

      车外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地,怪石嶙峋,枯草瑟瑟。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各种古怪气味的复杂气息。几点飘忽的灯火,在远处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像是鬼火。

      夜申径直向前走去,林菀紧随其后,影七和另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则落后数步,无声潜行。

      穿过一片乱石堆,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条狭窄而蜿蜒的谷地展现在面前,两侧是高耸的、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岩壁。谷地中搭满了简陋的棚户、地摊,或是直接铺块布在地上。无数人影在其中穿梭,大多戴着面具或兜帽,遮掩形貌。光线来源五花八门:有气死风灯,有幽绿的磷火灯笼,有镶嵌在摊位上的发光矿石,甚至还有一些被封在琉璃瓶里、兀自蠕动的发光虫体。光影摇曳,将一张张或狰狞、或诡谲、或麻木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来客。

      喧嚣声不大,却异常嘈杂。压低嗓音的讨价还价声、货物碰撞声、不明生物的嘶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某种古怪乐器演奏的喑哑调子。这里交易的物品也光怪陆离:锈迹斑斑的刀剑旁可能摆着颜色妖艳的蘑菇;散发着异香的药草边上,或许就是几枚刻着诡异符文的骨片;甚至有个摊位上,直接摆着几个盖着黑布的铁笼,里面传出粗重的喘息。

      这就是鬼市。光与暗、生与死、贪婪与绝望,在这里混沌地交织。

      夜申步入市集,步伐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的庭院。他依旧没有佩戴任何掩饰容貌的东西,那张与宁渊酷似的脸,在鬼市诡谲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非人的俊美与冷漠。奇怪的是,周围那些形形色色、绝非善类的交易者们,在目光触及他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或低下头,或加快脚步走开,仿佛他身上散发着某种无形的、令人恐惧的气场。

      林菀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努力克制着左顾右望的好奇与不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夜申身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夜申在一个售卖各种奇异矿石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的老者,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绿莹莹的磷火灯下如同蠕动的蜈蚣。

      夜申随手拿起一块暗红色、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矿石,指尖在矿石表面某个不规则的凸起上,极快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三下。

      独眼老者浑浊的独眼闪过一丝精光,同样用手指在摊位的木板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一长一短。

      夜申放下矿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买,转身离开。

      林菀心中一动。这是暗号交接?传递了什么信息?

      第二个停留点,是一个看似卖旧书古籍的摊位。夜申的目光掠过那些残缺的线装书,最终落在一本封面空白的薄册上。他用指尖,极其细微地,在册子封面的右上角,画了一个类似缺月般的弧线。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文士,正低着头用绒布擦拭一枚铜镜,仿佛对顾客毫无兴趣。但在夜申指尖离开的刹那,他擦拭镜面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又是暗号。

      第三次,夜申走向市集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摊位,铺着一块漆黑的兽皮,上面空空如也,摊位后坐着一个裹在厚重黑袍里、连头脸都遮蔽得严严实实的人,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陶钵。

      夜申走到摊位前,一言不发,只是将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钱,轻轻放入陶钵中。

      铜钱落入钵底,发出“叮”一声轻响。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或她?)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从黑袍内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放在兽皮上,然后又将那枚铜钱从陶钵中取出,递还给夜申。

      夜申接过铜钱,拿起油纸包,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转身离开。

      三次停留,三次无声的交流。林菀看得心惊。夜申对鬼市的熟悉,对情报网络的控制,远超她之前的想象。他带她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些?展示他的掌控力?还是测试她是否能看懂这些门道,是否会露出破绽?

      她低头,跟在夜申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相对僻静的区域时,前方一阵骚乱和怒骂声传来。

      “小杂种!敢偷老子的东西!打断你的狗腿!”

      “按住他!妈的,晦气!”

      只见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那是个少年,衣衫破烂得几乎不能蔽体,脸上身上全是污垢和血痕。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什么东西,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只是闷哼,不肯松手。

      周围有人冷漠旁观,有人窃窃私语,无人上前。

      林菀脚步微顿。那少年痛苦蜷缩的姿态,触动了许知意记忆里某些关于弱势与欺凌的画面。但她立刻提醒自己,这里是鬼市,是武侠世界,多管闲事是愚蠢的,尤其在她自身难保、任务在身的情况下。

      夜申的脚步却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发出的噪音。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那群汉子的瞬间,其中一个打手或许是用力过猛,一脚将那少年踹得翻滚过来,恰好滚到夜申脚边不远。

      少年怀里的东西也滚落出来——那是一个沾满泥污的粗布小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株干枯的、根须呈暗红色的草药。

      为首的那个凶汉见状,骂了一句,大步走过来,抬脚就要去踩那草药,同时伸手去抓少年的头发:“妈的,血茯苓也是你这贱种能碰的?老子今天非得……”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夜申停下了脚步。

      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他就那么停了下来,微微侧首,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向了地上的少年,以及那几株所谓的“血茯苓”。

      凶汉的脚悬在半空,抓向少年头发的手也僵住了。他显然认出了夜申,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谄媚的扭曲表情:“教、教主……小的不知是您……这、这小贼偷了小的药材……”

      夜申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少年。

      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艰难地抬起沾满血污的脸。那是一张极为稚嫩的脸,可能只有十三四岁,眼神却空洞麻木得像个老人。他的目光与夜申冰冷的视线接触,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抠进地面的泥土里。

      夜申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那里,赫然烙印着一个拇指大小、暗红色的火焰纹章!

      林菀心脏猛地一缩。赤焰教!清风阁的情报里提到过,玄冥教的死对头,一个行事更加诡秘、崇尚血祭的邪教。这少年是赤焰教的人?还是被烙上了标记的奴隶?

      夜申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冷的东西掠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血茯苓,市价几何?”

      那凶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答道:“回、回教主,品相好的,一株大概五十两银子,这几株……品相差些,但、但也值个二百两。”

      夜申点了点头,淡淡道:“这少年,连同这几株血茯苓,五百两,我买了。”

      此话一出,不仅那凶汉呆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发出低低的哗然。五百两!买一个半死不活的小贼和几株劣等药材?这简直是……

      凶汉又惊又疑,但不敢违逆,连忙点头哈腰:“教主看得上,是小的福气!人您带走,药材奉上,钱、钱不敢要……”

      “影七。”夜申打断他。

      身后的影七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塞给那犹在发愣的凶汉。然后,他走到少年身边,蹲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有效地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势,然后将那几株血茯苓重新包好,连同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少年,一起搀扶起来。

      少年身体僵硬,任由影七摆布,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申的背影,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希冀?

      夜申不再停留,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林菀跟在他身后,心潮翻涌。救一个赤焰教标记的少年?花费远超物品价值的巨款?这完全不符合传闻中冷酷无情、利益至上的魔教教主形象!他到底想干什么?血茯苓有什么特殊用处?这少年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那被影七半扶半拖着的少年。少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林菀如遭雷击。

      少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绝望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许知意记忆里,那个深夜对着海报倾诉孤独的自己,隐隐重合了。

      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这次鬼市之行,夜申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藏着深意。而这场意外的“买卖”,更是将她拖入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漩涡。

      马车回程时,车厢内依旧寂静。夜申闭目养神。受伤的少年被安置在车夫旁边。

      林菀看着窗外逐渐褪去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夜申敲击矿石、勾画书角、投入铜钱的画面,还有他买下少年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到底在试探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而那个赤焰教标记的少年,又会给她的卧底之路,带来怎样的变数?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鬼市的夜结束了,但真正的暗影,似乎才刚刚开始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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