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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微光:赠药时指尖触碰的颤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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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驶回玄冥教总坛。
车厢内,寂静被车轮的微响和夜申身上那缕清冷的淡香填满。林菀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却像煮沸的水,反复翻腾着鬼市所见的一切:矿石摊的叩击、空白书册的勾画、陶钵里的铜钱、还有那个被烙着赤焰印记、以五百两高价“买”回来的垂死少年。
夜申始终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真的在小憩。但林菀能感觉到,有某种无形的、锐利的东西,如同蛛丝,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周围,探查着她的每一点呼吸变化,每一次肌肉的轻微紧绷。
他在观察她。从她进入鬼市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
那个叫阿丑的少年——影七在路上简短告知了名字——被直接带去了总坛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那里似乎是专为鬼医及其弟子准备的地方。夜申没有交代任何关于阿丑的处置,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件用五百两银子买回的普通货物。
林菀被送回自己的小院。影七留下一句“好生休息”,便如来时一般沉默地消失。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箭伤已基本愈合,只剩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在动作幅度过大时还会传来隐约的刺痛。林菀严格按照影卫的训练方法活动筋骨,熟悉这具身体的柔韧度和力量,同时也继续消化着林菀的记忆碎片。关于武功招式,大多是基础的拳脚和一套清风阁入门剑法,算不得高明,但胜在扎实,足以自保和应付一般情况。
她强迫自己进入“林菀”的状态:沉默、警觉、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时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复仇者的冰冷。她对着水盆练习表情,直到镜中少女眼底那属于许知意的惶惑被彻底压下去,只剩下坚硬的壳。
第三天夜里,变故陡生。
亥时刚过,林菀正盘膝坐在床上,试图引导那点微弱的内息游走经脉——这是她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熟悉身体”的方式之一。忽然,窗棂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响。
不是风。
她瞬间绷紧,手已无声按在枕下的短匕柄上——那是林菀的随身武器,也是清风阁配发的制式兵刃,薄而锋利。
屋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立在门外,几乎与走廊的黑暗融为一体。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些许,勾勒出熟悉的、挺拔如孤松的轮廓。
夜申。
他怎么会来这里?如此深夜,孤身一人,没有通传,没有影卫跟随。
林菀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参见教主。”动作标准,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因“伤势初愈”而显出的虚弱。
夜申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简陋的屋子里,顿时因他的存在而显得更加逼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淡香,混合着夜露的微潮气息,弥漫开来。
他没有叫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桌边。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左耳的银钉反射着一点微弱却锐利的光。
林菀维持着跪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肩背,最后停留在她左肩的位置。那目光不像审视货物,更像是在评估一道伤口的愈合程度,或者……在确认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几乎要将人压垮。
终于,夜申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在寂静的室内带着一种奇特的共振:“起来吧。”
“谢教主。”林菀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姿态恭敬而拘谨。
“伤,如何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例行询问。
“已无大碍,谢教主关怀。”林菀回答得小心翼翼。
夜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鬼市那夜,你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林菀心脏猛地一跳!鬼市那晚,她为防万一,确实将短匕贴身藏匿,手一直虚按在腰间便于拔出的位置。因为紧张和对环境的警惕,她握得极紧。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动作,在那样混乱的光线下,竟被他捕捉到了!
他果然一直在观察她!
“属下……初次进入鬼市,心中难免忐忑,让教主见笑了。”她迅速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
夜申不置可否,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瓶身莹润,毫无雕饰。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笃”一声轻响。
“紫玉生肌丹。”他淡淡道,“外敷,每日子午二时各一次,可祛除疤痕,强健筋骨。”
紫玉生肌丹?林菀记忆中闪过关于这种丹药的信息:玄冥教鬼医一脉秘制,珍贵非常,非立大功者不可得。对外伤愈后恢复、尤其是消除疤痕、强化受损部位有奇效。他竟将如此珍贵的丹药,赐给她这个来历不明、刚刚入教的新晋影卫?
“教主,此丹太过贵重,属下……”她本能地想要推拒,这馈赠来得突兀且诡异。
“你左肩旧伤未愈,筋骨亦有暗损。”夜申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鬼市握剑时便显露无遗。玄冥教不养废人。你若想留下,便把伤彻底养好。”
旧伤未愈?暗损?林菀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出来了?看出了这具身体在“林菀”中箭之前,或许还经历过其他不为人知的创伤?清风阁的训练严苛,受伤是常事,但“林菀”的记忆里,左肩似乎并无特别严重的旧伤……是他误判,还是……
电光石火间,许知意突然想起穿越那晚,自己趴在书桌上,因为长期姿势不当和压力导致的肩颈劳损,左肩总是隐隐作痛。难道这疼痛,也随着灵魂,部分映射到了这具身体上?被夜申敏锐地察觉了?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属下……只是那日有些疲惫,并非旧伤……”她试图辩解,声音却不由低了下去。
夜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在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像是冰层下转瞬即逝的鱼影。“是吗。”他并不追问,只是道,“药,给你了。用与不用,随你。”
说完,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桌边那张唯一的、粗糙的木凳上坐了下来。这个举动让林菀更加不安。他到底想干什么?
“鬼市之中,见争斗、见买卖、见生死,你有何感?”夜申忽然问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侧脸被光影分割得明暗不定。
试探来了。林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以“林菀”可能的思维方式回答:“鬼市龙蛇混杂,利益交错,弱肉强食,乃寻常之事。属下只觉需更加谨言慎行,时刻警惕。”
很标准,很影卫的答案。
夜申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略带讽刺的弧度。“弱肉强食,寻常之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难辨,“那你觉得,本座买下那少年,是强,还是弱?是寻常,还是不寻常?”
问题骤然尖锐,直指核心!
林菀的心跳如擂鼓。她不能说不寻常,那等于质疑教主的决定;也不能说寻常,那显得过于冷漠或愚蠢。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答道:“教主行事,自有深意。那少年身负赤焰烙印,或可追查线索;其人性命于教主而言,不过翻手之事。买下他,于教主是寻常,于那少年……是翻天覆地。” 她巧妙地避开了强弱判断,只陈述可能的事实和结果。
夜申转回了目光,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冰冷的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的意味。“翻天覆地……或许。”他顿了顿,“那你可知,我为何不杀那几个虐打他的汉子?鬼市之中,他们于我而言,更是蝼蚁。”
林菀怔住了。这问题完全出乎意料。她以为他会追问她对赤焰教的看法,或者对那笔交易的看法。杀与不杀?她忽然想起矿场之夜,那个监工扬起的鞭子诡异地停在半空。
“因为……不值得?”她试探着说,“亦或……教主并非嗜杀之人?”后半句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魔教教主,不是嗜杀之人?
夜申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那里面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寂的幽暗。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他缓缓道,“我立下的规矩。他们未犯大忌,便不必死。杀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想杀,而是因为需要杀,或者……杀了最省事。”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经历过无数类似抉择的疲惫感。“不杀,有时反而更麻烦。”
林菀似懂非懂。她隐约感觉到,夜申这些话,似乎不仅仅是说鬼市,也不仅仅是说那几个打手。他在透露某种……他行事的准则,或者,是他内心的某种困境?
“你似乎,很在意‘底线’。”夜申话锋又是一转,“鬼市中,你看那少年时,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贪婪。是什么?”
底线!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林菀努力维持的伪装。许知意在那一刻,因为那少年的惨状和眼中绝望而产生的物伤其类的悲悯,难道被夜申捕捉到了?林菀作为卧底,作为背负血仇的复仇者,不应该有这种“多余”的情绪!
冷汗湿透了内衫。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属下……属下只是想起,自己也曾身处绝境,孤立无援。”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林菀”身世的一部分,“感同身受,一时失态,请教主治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能解释那瞬间的眼神,又符合她伪装的身份。
夜申久久没有言语。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昏暗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座沉默的、即将倾倒的孤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夜申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对林菀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治罪的意思。他只是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林菀。”他背对着她,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属下在。”
“……好生养伤。”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拉开了门。
冰冷的夜风灌入室内,吹得油灯一阵剧烈摇曳。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玄色披风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随即,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林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猛地松懈下来,几乎虚脱般扶住了桌沿。掌心一片冰凉黏腻,全是冷汗。
她看向桌上那个小小的羊脂玉瓶。紫玉生肌丹。祛除疤痕,强健筋骨。
他深夜前来,赠此重药,一番看似寻常却又处处机锋的问答……究竟意欲何为?
那句“好生养伤”,是简单的吩咐,还是某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提醒?
林菀拿起玉瓶,触手温润。她打开瓶塞,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溢出,让人精神一振。
她走到水盆边,就着昏暗的光线,解开衣襟,看向左肩。新生的皮肉粉嫩,那道箭疤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肩头。而在锁骨下方,靠近肩颈的位置,许知意记忆中长期伏案学习导致的、那块总是酸痛的肌肉区域,皮肤下似乎真的有一种隐隐的、不同于箭伤的钝痛感。
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夜申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在他面前,她似乎无所遁形。
但同时,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最后立于门边的背影。孤绝,疲惫,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那句低沉的“好生养伤”,在那一刻,似乎剥离了教主的威严,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或许是错觉的复杂情绪。
以及,那句在她心头盘桓许久、却始终未能问出口的话,竟在他转身离去、灯光将他孤影投在墙上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
“……你也累吗?”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门外,风声呜咽。
门内,油灯将尽,光芒摇曳,将少女独坐的身影,同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