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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血月下的侧脸七分像 ...

  •   梆子声远去了,夜色重归沉寂。
      林菀——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被月光照出的淡青色光斑。左肩的疼痛已从最初的锐利转为一种绵长而顽固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存在,以及这存在的荒谬性。
      属于“许知意”的意识像一尾受惊的鱼,在“林菀”记忆的深潭里仓惶游弋,试图抓住些什么来锚定自己。她闭上眼,深呼吸,努力梳理那些强行灌注进来的碎片。
      林菀,年十七。清风阁外门弟子,因根骨尚可、身世清白(父母双亡,来历清晰),于三月前被秘密选入“影卫计划”。经过非人的训练和重重考核,最终以肩胛中箭、险些丧命的代价,“合理”地出现在玄冥教西麓矿场附近,被巡逻队“捡”回,成了玄冥教最低等、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新晋影卫——一个受伤的、沉默的、背景看似简单的外来者。
      完美的卧底开局。
      而她的目标,夜申,玄冥教第二十七代教主,江湖人称“血月之主”。执掌玄冥教不过五年,却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内部数个派系,将原本式微的魔教重新推至令正道忌惮的位置。其人深居简出,手段莫测,武功路数成谜,唯一广为人知的特征,便是喜着玄衣,左耳一枚银钉。
      以及,传闻中他性情阴鸷,喜怒无常,教中之人亦畏之如虎。
      许知意回想起帐外那惊鸿一瞥的侧影,那与宁渊酷似的容颜下,截然不同的冰冷气质。魔教教主……顶流偶像……这两个身份像隔着次元壁的倒影,荒诞地重叠又分离。是巧合吗?还是这场莫名穿越背后,某种扭曲的隐喻?
      正胡思乱想间,帐幔再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夜申,而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面貌寻常的年轻男子。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冒着腾腾热气,药味刺鼻。
      “林姑娘,该换药了。”男子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眼神也只规矩地落在碗上,“我叫影七,暂时负责照料你。鬼医先生吩咐,你失血过多,内腑也有震荡,这碗药须得趁热喝完。”
      影卫代号?林菀默默记下,撑着未受伤的右臂,有些吃力地想要坐起。影七见状,上前一步,将陶碗放在床边矮几上,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动作干脆,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触碰她手臂时指尖稳定而干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迟疑。
      林菀就着他的手坐稳,接过药碗。药汁黝黑,气味浓烈呛人。她咬了咬牙,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瞬间霸占了整个口腔,直冲脑门,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影七递过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含着,缓缓苦气。教主吩咐,你既入了玄冥教,便是教中之人。伤愈之后,自有职司安排。”他顿了顿,又道,“今夜教主要亲巡西麓矿场,所有能动弹的影卫都需随行护卫。你伤势未愈,本不必去,但……”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东西,“教主说,新来的,也该认认路。”
      认路?还是认人?或者是某种……试探?
      林菀心头一凛,面上却只低低“嗯”了一声,将饴糖含入口中。甜味慢慢化开,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
      影七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了肩上的伤药。他的手法熟练,甚至称得上轻柔,但整个过程沉默迅速,换好后便收拾东西退了出去,仿佛完成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任务。
      帐内重归安静。药力开始发散,带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同时也带来阵阵昏沉。但林菀不敢睡。夜申要见她,在这个深夜,在所谓的“巡矿”之时。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认路”。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回忆清风阁灌输给她的、关于玄冥教和夜申的一切信息。可惜,除了那些江湖流传的可怕传闻和最基本的结构,有用的细节少得可怜。夜申像一团被浓雾包裹的谜,而她现在,就要主动走进这片迷雾。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帐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和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影七再次出现,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玄色衣物。“林姑娘,换上这个。半刻钟后,院外集合。”
      那是一套标准的玄冥教低等影卫服饰。玄色粗布制成的短打劲装,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袖口和裤脚处做了收束,便于行动。另有一双结实的布靴,和一条可以用来蒙面的同色布巾。
      衣物上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但布料粗糙,摩擦在皮肤上有些刺痒。林菀忍着左肩的不适,慢慢换上。衣服略有些宽大,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用布巾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模糊人影——一张属于少女林菀的、带着病态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能找到几分许知意的影子,但眼神却截然不同。林菀的眼神应该是锐利而隐忍的,像藏在鞘里的薄刃。许知意努力模仿着,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院外空地上,已稀稀落落站了二十余人。皆是一身玄衣,无声肃立,像一群融进夜色的影子。月光比之前更亮了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掺着淡红的色泽,洒在这些影卫身上,给他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不祥的光晕。
      这就是“血月”吗?林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轮月亮果然边缘泛着朦胧的红边,像一只半睁的、充血的眼睛。
      影七将她带到队列末尾,自己则站到了前排。无人交谈,无人张望,只有夜风吹动衣袂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越来越浓的压抑感。
      又过了片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主殿方向传来。
      所有影卫,包括影七,瞬间将身体挺得更直,头颅微垂,视线恭敬地落在地上前方三尺之处。
      林菀依样画葫芦,用眼角余光瞥去。
      夜申出现了。
      他没有骑马,只是步行。依旧是一身玄衣,但外罩了一件同色的、质地看似柔软实则隐含暗纹的披风,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微微拂动。左耳的银钉在血月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这片土地、这诡异的月色融为一体。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沉默的随从,气质与影七类似,却更加深不可测。
      他从队列前方走过,目光甚至没有扫向任何人,仿佛这些肃立的影卫只是路旁的石头草木。但当他经过林菀附近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刹那。
      林菀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针,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重点似乎在她包扎着的左肩停留了半瞬。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评估着一件工具是否可用。
      然后,他便走了过去,仿佛那一下停顿只是错觉。
      “出发。”
      夜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音色比许知意想象中要年轻些,也更冷些,像寒泉撞击玉石,不带丝毫温度。
      队伍无声开拔。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玄冥教总坛错综复杂的石道和廊桥之间。总坛依山而建,地势险峻,建筑多是巨大的黑石垒成,在血月映照下,投下大片浓重狰狞的阴影,宛如巨兽匍匐。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矿石特有的气味,越往西走,气味越浓,温度似乎也隐隐升高。
      林菀默默跟在队尾,左肩的伤口在行进颠簸中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忍着,努力跟上步伐,同时尽量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环境,记忆路径。这就是西麓矿场的方向,也是她“中箭”的地方。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被人工开凿出的山谷呈现在眼前。谷内灯火通明,不是温馨的烛火,而是无数悬挂在木架上的、冒着黑烟的火把,以及一些嵌在岩壁上的、发出惨白光芒的奇异晶石。火光与血月之光交织,将整个矿场映照得光怪陆离。
      山谷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矿洞,像蜂巢,又像巨兽身上溃烂的伤口。许多衣衫褴褛、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在监工的皮鞭和呵斥下,推着沉重的矿车,或将开采出的矿石搬运到指定地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监工的咒骂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压抑的痛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残酷的声浪,扑面而来。
      这就是玄冥教的矿场,也是其财富和力量的重要来源之一。空气灼热,弥漫着粉尘和汗臭,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夜申在矿场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平台上停步。随从立刻搬来一张简单的黑木椅子。他并未坐下,只是负手而立,披风在带着热气的夜风中微微鼓荡。他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劳作的矿工,和那些穿梭其间的监工、守卫,血月在他身后,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掌控一切的魔神。
      影卫们分散开来,隐入平台周围的阴影中,呈警戒姿态。影七示意林菀留在平台下方不远处的阴影里,这里既能看清上方夜申的背影,又相对不引人注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申只是站着,看着,一言不发。下方的劳作也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压抑、更加死寂,只有机械的声响还在持续。
      林菀站在阴影里,左肩的疼痛和矿场恶劣的环境让她有些眩晕。她看着夜申那孤绝的背影,看着他与宁渊惊人相似的侧脸轮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出租屋里那张海报,回想起那个说“削木头”时眼神空茫的偶像。
      巨大的割裂感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下方矿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矿工,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被推搡,脚下一滑,连人带肩上扛着的一筐矿石,从一处陡坡滚落下去!筐里的矿石滚得到处都是,那矿工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似乎摔断了腿,没能立刻爬起来。
      附近的监工勃然大怒,骂骂咧咧地冲过去,扬起手中的皮鞭,就要狠狠抽下!
      鞭影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残影。
      所有影卫依旧沉默,仿佛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夜申也依旧负手而立,没有任何表示,血月映照下的侧脸,冰冷如石雕。
      然而,就在皮鞭即将落到矿工背脊的前一瞬——
      夜申的左手指尖,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菀瞳孔微缩。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劲气发出。但那凶神恶煞的监工,扬起的皮鞭突然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他脸上暴怒的表情凝固了,转而变成一种极度的惊恐和茫然,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在恐惧地转动。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夜申的手指恢复了原状。
      监工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骤然惊醒。他看了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痛苦呻吟的矿工,脸上闪过惊疑、后怕,最终悻悻地收回了鞭子,骂了一句什么,转身去驱赶其他看热闹的矿工。
      很快,有人过来将受伤的矿工拖走,骚动平息,矿场恢复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秩序”。
      夜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林菀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那不是对矿工的怜悯。那只是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对“秩序”的细微调整。他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让太多人察觉,就能让一切按照他的意志运行。这种无声的、深入骨髓的控制力,比任何暴戾的惩罚更令人胆寒。
      同时,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林菀心头: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出手,是因为那矿工可能还有劳作的价值?还是因为……不喜欢鞭打的声音打扰了他的“巡视”?
      无论哪种,都让她对这个“夜申”,产生了更深的忌惮。
      血月渐渐升高,夜色更深。
      夜申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平台下方,扫过隐在阴影中的影卫们,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林菀所在的方向停驻了半秒。
      月光与火光交织,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那与宁渊酷似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回。”
      他吐出第二个字,依旧简洁冰冷。
      队伍再次无声集结,准备返程。
      林菀跟着转身,左肩的疼痛似乎因长时间的站立和紧张而加剧。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腥与苦难交织的矿场,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玄衣孤影的男人。
      深渊初见,名不虚传。
      而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在这轮诡异的血月下,在这个与宁渊有着同一张脸、却截然不同的灵魂面前,许知意必须彻底成为林菀,才能找到活下去,甚至找到归途的可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黑暗。只有天际那轮血月,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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