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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响:与海报之人的深夜通话 ...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台灯是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光源,暖黄的光晕在书桌中央圈出一小片清醒之地,像汪洋中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孤岛。许知意趴在这座岛心,半张脸埋在摊开的《电影理论导论》里,油墨味、纸页的霉味和杯底速溶咖啡的残渣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呼吸。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书上的字句开始游移、变形——“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这一行字,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渐渐模糊成一条怎么也抵达不了的虚线。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撕开了昏暗。
      一条微信,来自“妈”。没有称呼,直接是内容:
      “刚和李老师通完电话。他说你最近两次模考排名都在下滑。知意,妈不是不让你追梦,但人要面对现实。英电导演系每年招几个人?全国多少人在争?你张阿姨的女儿,去年调剂到省师大教育学院,现在已经在重点中学实习了,稳定,受尊重。下周末你爸出差路过英海,我们当面谈谈。你不要钻牛角尖。”
      许知意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光标在对话框里无声闪烁,像在催促一个她给不出的答案。她想打“我能考上”,想打“再给我一点时间”,甚至想打“我只是需要睡一觉”。但最后,她只是按熄了屏幕,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现实。
      这个词是她二十二岁人生里最沉重的注脚。父母是省重点中学里最受尊敬的教师,家里书架上除了教案就是各种版本的教学方案和练习资料。客厅墙上那排“优秀教职工”奖状,像一道无形的刻度尺,丈量着她每一步的“偏差”。她考上英电那天,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说:“路是你选的,以后别怨。”
      她不怨。她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行走在一根独木桥上。桥的一边是父母的期望、稳当的未来、看得见的轨迹;而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电影”的迷雾。而桥下,是日夜啃噬着脚踝的、名为“孤独”的寒流。
      她伸手从书堆的缝隙里捞出一个棉花娃娃。
      那是她大二那年,熬夜看完宁渊出道三周年纪念直播后,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娃娃穿着仿照他第一次演唱会造型的黑色铆钉皮衣,头发用深灰和亚麻色的绒线混绣,刻意做出了些微乱的纹理。最用心的是左耳——她淘来一盒手工亮片,挑了最小最亮的一枚星形,用特制的胶水小心翼翼地粘了上去。那是宁渊某个打歌舞台上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耳饰,她却记得真切。
      现在,那枚亮片只剩下一点泛白的胶痕。上周整理参考书时不小心蹭掉了,亮片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她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也就作罢。好像没了那点光,娃娃反而更真实了——就像褪去舞台光环的宁渊,或许也是会疲惫的普通人。
      “宁渊”,她把娃娃举到台灯光晕的边缘,让光勾勒出它粗糙的轮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如果你真的能听见……你说,人是不是非要选一条‘对’的路走?”
      房间里只有时钟指针行走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她记得那个深夜访谈。主持人问已是顶流的宁渊:“工作这么满,怎么解压?听说你有很多高端爱好?”屏幕里的宁渊笑了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眼睫垂下的瞬间,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空茫闪过。他说:“削木头。”
      “削……木头?”主持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嗯,就找块木头,用刻刀,一点点削。”他比划了一下,手指修长干净,“什么都不想,只看着木屑掉下来。那时候,世界特别安静。”
      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许知意沉寂的心湖,荡开一圈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涟漪。原来那座被千万人仰望的孤峰上,可能也盘踞着同样的、无人可说的寂静。
      就在她恍惚的刹那,台灯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光线剧烈地明暗闪烁了一下。
      许知意蓦地抬头。
      光晕正好扫过对面墙上的海报——那是宁渊获得金曲奖最佳新人后拍摄的官方海报。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一片柔和的虚化光斑中,侧脸轮廓被光影雕琢得近乎神圣。此刻,因电压不稳而摇曳的灯光,让海报上他的脸庞也仿佛活了过来,光影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跳动。
      紧接着,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非常模糊,非常遥远,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又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掠过的、失真的人语片段。断断续续,难以辨清。
      但最后两个字,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她的耳膜,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孤独吗?”
      许知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住了。
      声音消失了。死寂重新淹没了房间,只有她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海报上宁渊的脸。灯光稳定下来,海报恢复静止。一切都是老样子。
      是幻听,一定是熬夜过度,精神紧张,加上那张承载了太多情绪的海报引发的心理暗示。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可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却不听使唤。就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时,握在手里的棉花娃娃,左耳那处失去亮片的胶痕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温热。
      不是幻觉,那温度非常真切,像被春日午后最温柔的阳光,轻轻地、短暂地熨帖了一下。
      许知意愕然低头。
      几乎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般袭来!眼前的书桌、台灯、成堆的书籍、墙上的海报……所有的一切开始旋转、扭曲、融化。色彩流淌下来,形状失去边界,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又像是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她试图抓住桌沿,指尖却碰翻了早已冷透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泼洒开来,浸湿了《电影理论导论》的封面,墨迹晕染,迅速氤氲成一片混沌的、近乎褐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某个陌生世界的入口。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自己掌心,那棉花娃娃左耳残留的胶痕处,似乎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痛。
      尖锐的、火辣辣的痛,从左肩的某个点炸开,瞬间蔓延至半个身躯,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许知意(或者说,某个正在艰难整合的意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厚重的、泛着陈旧青灰色的麻布帐幔顶。一股混合着苦药、陈旧木头和淡淡铁锈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的粗布单子摩擦着皮肤。月光——一种清冷得近乎凄凉的青色月光——从帐幔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左肩位置。
      那里裹着厚厚的、触感粗糙的绷带,疼痛正从绷带下持续不断地搏动着,提醒她这具身体不久前遭受的创伤。
      这不是她的房间,不是她的床,更不是她的身体。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强行灌入她的脑海:
      ——凛冽的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下方是玄冥教西麓矿场的点点火光。
      ——破空声!一支尾部染着暗红的箭矢,在月光下划过冰冷的轨迹,狠狠扎进她的左肩胛骨。
      ——剧烈的冲击,失重的坠落,漫无边际的黑暗。最后一刻,一只戴着黑色皮护腕的手,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冰冷而严厉的女声,在意识模糊的边际响起:“林菀,记住你是谁。你是清风阁的剑,是林家最后的血脉。你的任务是潜入玄冥教,接近教主夜申,找到《蚀心秘典》的线索。三年前,玄冥教左使萧战带人血洗林家堡,你爹娘就死在那一夜。别辜负他们的血,也别辜负阁主给你重生的机会。”
      林菀。
      玄冥教。
      清风阁卧底。
      父母血仇。
      夜申。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她属于“许知意”的意识之上,强迫她接受这个荒诞绝伦的现实:她穿越了。穿进了一个武侠世界,成了一个肩负血海深仇和间谍任务的少女,名字叫林菀。左肩这险些要了命的箭伤,就是三天前她试图潜入矿场探查时,被玄冥教巡逻队发现留下的“纪念品”。
      帐幔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异常沉稳。每一步的间隔、力度都完全一致,显示出脚步主人对自身肢体极致的控制力,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菀(许知意的意识在这一刻强行占据了主导,她必须成为林菀才能活下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属于卧底的警觉压倒了穿越带来的茫然与恐惧。她闭上眼,迅速调整呼吸,让其变得悠长而微弱,仿若重伤未醒。
      青灰色的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无声地撩开一角。
      更多的、带着寒意的月光泻入,勾勒出一个男人的剪影。他身量很高,肩背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窄袖劲装,袖口以同色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收束于腕间。腰间束着一条墨玉腰带,勾勒出精悍的腰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耳垂上,一枚造型简洁的银质耳钉,在清冷月华下,折射出一点锐利而孤寂的微光。
      他没有立刻看向床榻,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那轮青色的月亮。从这个角度,他的侧脸线条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流畅而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以及那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就是这一眼,让伪装昏迷的林菀,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记了伪装呼吸的节奏!
      七分像?不,是形似到了惊人的地步!那轮廓,那骨相,分明就是海报上宁渊的模样!
      然而,神韵天差地别。宁渊的容貌是精致的、被镁光灯和无数目光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心安的温柔与疏离。而眼前这个人,即便只是一个沉默的侧影,也散发着一种深潭寒冰般的冷冽,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所形成的无形威压。月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柔和,反而被他周身的气场同化,变得更加清寂、更加不可触碰。
      他转回了头。
      目光,终于落在了床榻之上,落在了她伪装沉睡的脸上。
      林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掠过——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情绪,像最精密的手术刀划过皮肤,评估着伤口的深度与价值。她的睫毛在眼皮下难以自控地微微颤动了一下,指尖在被褥下蜷缩起来,准备迎接可能的质问或更糟糕的情况。
      那目光仅仅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短到可能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甚至更短,仿佛他只是确认一下这个名为“林菀”的新晋影卫是否还活着,仅此而已。
      随即,帐幔落下,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他挺拔的身影。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石廊的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菀才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盯着帐顶模糊的织纹,左肩的伤口此刻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抽痛。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摸索着,碰触到自己的耳垂——空无一物。没有棉花娃娃,没有残留的胶痕,没有台灯,没有写满笔记的考研资料,没有母亲刚刚发来的、沉甸甸的微信。
      只有这具陌生的、伤痕累累的年轻身体,只有脑海中强行塞入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血仇与使命,只有这间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气的陌生房间,以及那个刚刚离去、与宁渊有着惊人相似的容颜、却名叫夜申的玄冥教教主。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如果这一切不是噩梦,如果这场穿越背后真有某种规则……那么,那句跨越了虚幻与真实界限的“孤独吗”,究竟是谁在叩问?是那个海报上的完美偶像宁渊,还是这个月光下冷如冰山的魔教教主夜申?
      抑或是,深陷于两种人生夹缝中,那个不知该称自己为许知意,还是林菀的……她自己?
      帐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玄冥教总坛夜间巡逻弟子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一声,接着一声,敲打着这个陌生世界漫长而未知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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