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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联系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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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夏景行意识到这件事时,正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对着伦敦灰蒙蒙的晨景发愣。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他却没想起来喝一口。
他居然没有留汪明瑾的联系方式。
这个认知让他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是忘了——以他的习惯,对感兴趣的人或事,总会第一时间掌握联系方式。那晚在酒吧、在车里、在他这间公寓里,有那么多个合适的时刻。可他一次都没提。
现在想来,那晚的整个状态都不太对劲。
从在酒廊隔着人群看见汪明瑾开始,某种陌生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就盖过了他惯有的理智。带他离开,带他回家,和他聊那些从未与人深谈的话题——每一步都像是临时起意,却又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必然。
然后,等汪明瑾离开,车窗摇起,夏景行才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意识到:他甚至连对方电话都没问。
不是故意不留。是忘了。
忘得彻彻底底。
这个事实让夏景行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失控感,更不喜欢这种……像是被什么牵着走的状态。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快递员递来一个素白的纸袋。夏景行接过,关上门,拆开。
里面是那套运动服。洗过,熨过,叠得工整如新。上面放着一张淡灰色的卡片,纸质厚实,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
他拿起卡片。
夏先生:
衣物奉还,多谢款待。
祝诸事顺遂。
汪明瑾
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和写字的人一样,礼貌周全,无可挑剔。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联系方式,甚至没有一个可供延伸话题的空隙。
夏景行拿着卡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书桌上。
窗外又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他想起那晚汪明瑾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样子——浴袍稍显宽松,露出清瘦的锁骨,头发半干,整个人在暖黄灯光下柔软得有些不真实。那时他们聊到家族,聊到选择,聊到那些压在肩上看不见的重量。
汪明瑾举重若轻地说起那些无可奈何,眼神平静地叙述着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但夏景行看见了那平静之下,深水般的无奈。
而现在,这张卡片像一道无声的界线。汪明瑾在告诉他:那晚是例外,是意外,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夏景行靠进沙发,指尖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
他该就此打住的。他一向讨厌麻烦,而汪明瑾显然是麻烦的那一类——太聪明,太克制,太知道自己要什么和不要什么。这样的人最难靠近,也最耗心神。
可偏偏……
手机响了。是夏知皓。
夏景行接起来。
哥!”夏知皓的声音十分有穿透力,“你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西班牙小馆,据说海鲜饭绝了!陪我去嘛去嘛去嘛,我请你!”
夏景行听着堂妹在电话那头雀跃地规划晚餐,目光却还落在桌上那张淡灰色卡片上。
“哥?你在听吗?那家馆子真的很难订,我托同学才约到今晚的位置——”
“我在你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等你。”夏景行打断她,“六点半。”
挂掉电话,他又看了眼卡片。
然后起身,换衣服,出门。
也许他只是需要离开这间突然显得过于安静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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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海德公园旁的咖啡馆里,汪明瑾正将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喝完。
桌上摊开的书停留在某一页,但他已经很久没看进去了。窗外行人匆匆,秋雨将至的天气让整个伦敦都蒙上一层灰蓝的色调。
三天前,他把洗好的衣服寄回了夏景行的公寓。写了卡片,措辞斟酌再三——不能太热络,也不能太冷淡。最终选了最稳妥的句式:感谢,归还,祝福。
没有留自己的联系方式。
这是最得体的处理方式。那晚的一切——逃离酒会、雨中奔跑、在陌生人家中畅谈——都像一场脱离轨道的梦。梦醒了,生活该回到原有的秩序里。
只是偶尔,在深夜修改论文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停下敲键盘的手,想起那间有着巨大天窗的loft。想起雨声敲打玻璃的节奏,想起夏景行说话时直接到近乎锋利的语气,想起他说“我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框架里”时,灰褐色眼睛里那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还有那句:“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汪明瑾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
他很少有朋友。不是不需要,而是维持一段深入的关系需要耗费太多情感能量,而他习惯把有限的精力分配给可控的事物:学业,研究,家族那些不得不应对的社交。
但夏景行……不一样。
那个人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不由分说地吹乱他精心维持的平静。和他在一起时,汪明瑾会忘记计算每句话的得失,忘记保持完美的社交距离,甚至暂时忘记那些无时无刻不压在肩上的期待。
这种“忘记”是危险的。危险的轻松,危险的令人留恋。
所以他把衣服寄回去了。没有留联系方式。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汪明瑾抬起头,微微一怔。
门口站着个陌生又带着点熟悉的身影——帆布包,艺术史课本,扎着松散的丸子头,正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的惊讶。
夏知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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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行推开咖啡馆的门。
风铃响起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那桌——夏知皓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而对面的汪明瑾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带着很淡的、真实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笼在光晕里,画面和谐得让夏景行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汪明瑾。
更没想到,看见这个人的瞬间,他这三天的烦躁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哥!”夏知皓发现了他,赶紧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汪明瑾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夏景行走过去,眼睛在汪明瑾脸上停留了两秒,才转向堂妹:“不是说下午有课?”
“今天下午是workshop,我自己的部分做完了……”夏知皓解释着,眼珠一转,“哦对了!这位是汪明瑾先生,你们见过的对吧?汪先生,这是我堂哥夏景行。”
她故意装作只是普通介绍,但夏景行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先生。”汪明瑾已经站起身,对他礼貌颔首。
“汪先生。”夏景行也点了下头,语气如常,“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我常来这家店看书。”汪明瑾解释了一句,“这里安静。”
空气安静了两秒。夏知皓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就在她准备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时,夏景行忽然开口:“既然遇到了,一起吃饭?”
这话是对汪明瑾说的,语气平淡,不像邀请,更像陈述。
汪明瑾显然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夏景行,又看了看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夏知皓,沉吟了片刻。
“不会打扰你们兄妹聚餐吗?”他问,态度依旧温和有礼。
“不会不会!”夏知皓立刻抢答,“人多热闹嘛!我们要去的那家西班牙馆子分量可大了,我哥小鸟胃,我们俩肯定吃不完!”
汪明瑾看着夏景行隐蔽的瞪了夏知皓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他转向夏景行,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于是,二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了那家装修得颇有情调的西班牙小馆里。
木制长桌,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手绘的瓷砖画。空气里弥漫着橄榄油、大蒜和海鲜的香气。
夏知皓点了一桌子菜:海鲜饭、伊比利亚火腿、煎章鱼、蒜香虾……摆满了整张桌子。也不管他们吃不吃得完,这个大馋丫头和她姐姐一样,饿了的时候总是自称能吃掉一头牛,甚至发出过“给我抓把孜然我把咱家红木桌腿儿都能吃咯你信不信?”这等逆天言论。
然后,她一边吃一边进入了“观察模式”。
吃饭的时候,夏景行和汪明瑾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话题从伦敦最近的天气,拐到某个共同知道的业内消息,又跳到汪明瑾正在做的研究。夏知皓竖起耳朵听着,试图从那些她半懂不懂的术语里捕捉信息。
她发现,只要不涉及太私人的话题,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其实非常……流畅。
夏景行说话还是那样直接,有时甚至有点咄咄逼人,但汪明瑾总能温和而精准地接住。他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每次夏景行抛出一个观点或问题,他都能给出有见地的回应。而且,他说话时的神态很专注,会认真看着对方,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有趣的论点而微微弯起眼睛。
而夏景行……
好好偷偷瞥了眼她的倒霉哥哥。
夏景行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依旧带着点“别烦我”的冷淡样。但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甚至……有好几次,在汪明瑾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对方脸上,那种专注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社交应有的范畴。
最让夏知皓心跳加速的是一个小细节:汪明瑾的酒杯空了一半时,夏景行很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矿泉水瓶,给他续上了水。
而汪明瑾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夏知皓记得清清楚楚——景行哥最讨厌在饭桌上伺候人。以前家庭聚餐,连他爸让他给大伯倒茶他都嫌麻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夏知皓低下头,假装专心攻击盘子里的煎章鱼,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她摸出手机,点开姐姐夏知墨的聊天框,在桌子底下飞快打字。
【姐!姐!在不在!出大事了!!!】
国内现在是凌晨两点。
【???你最好真有事.jpg】
【我发誓真有!!!你猜我现在跟谁吃饭?咱哥!还有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汪明瑾!就那个看起来像博物馆展品的!】
【???你们仨???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是偶遇了然后咱哥就邀请他一起吃饭了!现在他俩在聊什么量化什么模型什么市场波动,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我听不懂的东西。但是!!!姐,气氛不对!!!】
【怎么不对?说具体点!】
夏知皓偷偷举起手机,假装自拍,实则飞快地对着桌对面按了两张,然后发给夏知墨。
照片里,暖黄的灯光下,夏景行侧着脸,目光落在汪明瑾脸上。汪明瑾微微垂着眼,正在说什么,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你看你看!咱倒霉哥哥这个眼神!他平时看你看我会有这种眼神吗?!】
【……卧槽。】
【对吧对吧!还有刚才哥居然主动给人家倒水!他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卧槽!?】
【姐,咱哥是不是病了?】
【??你说话注意点,哥怎么就不能有一个非常欣赏的好朋友了?】
【朋友之间会出现这种氛围吗?!这哪儿是朋友,这简直是……】
夏知皓打字的手顿住了。她忽然想起上次在梅费尔酒廊,夏景行穿过人群走向汪明瑾时,那种带着强烈目的性和好奇的步伐。
一个冰冷锋利,一个温润沉静。
一个像火,一个像玉。
火与玉……
夏知皓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她甚至来不及打字,按住语音键,用气音飞快地说:“姐,我觉得咱哥可能是……”
话没说完,桌对面忽然传来夏景行的声音:“好好。”
夏知皓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掉进海鲜饭里。
“啊?在!”她赶紧抬起头,脸上堆起无辜的笑容,“怎么了哥?”
夏景行看着她,眉头微蹙:“你一直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我……我在回同学消息!”夏知皓急中生智,“我们小组作业,催得急嘛。”
汪明瑾也看了过来,眼神温和,带着一点安慰。
夏知皓赶紧把手机塞回包里,正襟危坐:“不回了我专心吃饭!”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虾,眼角余光却还在偷瞄那两人。
夏景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汪明瑾轻声接了一句:“RCA的课程压力确实不小。我们系里小组作业也多,经常需要协调时间。”
这话成功转移了夏景行的注意力。他看向汪明瑾:“你们金融数学小组作业都做些什么?”
“建模和数据分析,因为一个人很难面面俱到。”汪明瑾说,“不过队友都很专业,合作起来效率很高。”
两人又自然而然地聊回了学术话题。
夏知皓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小火苗却越烧越旺。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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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夏景行结账。走出餐厅时,伦敦的夜晚已经降临。
“汪先生上车吧,我们送你。”夏景行拉开车门,语气自然。
“不用麻烦了,我打个车就好。”汪明瑾客气道。
“顺路。”夏景行的语气不容拒绝。
夏知皓赶紧钻进后座,把自己缩成一团。
车子驶入伦敦夜晚的车流。爵士乐在车厢里低低流淌,夏景行专注地开着车,偶尔和副驾驶座上的汪明瑾交谈几句。
夏知皓坐在后座,看着前排两个人的侧影,心里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每一次交流都很简短高效。
可那种氛围……那种若有若无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始终萦绕在车厢里。
她咬着嘴唇,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跳舞。
到了汪明瑾住的公寓楼下,车子停下。
“谢谢。”汪明瑾解开安全带,对夏景行和后排的夏知皓点点头,“今晚很愉快。”
“嗯。”夏景行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他忽然开口:“对了,上次你帮我看的那个模型,我按你的建议调整后,风险评估合理了很多。”
汪明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问题,”夏景行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可以再请教你吗?”
他说的是“可以再请教你吗”,而不是“我可以再联系你吗”。但两人都明白,这其实是一回事。
汪明瑾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夏知皓在后座屏住呼吸。
“当然可以。”汪明瑾最终说,语气温和,“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
夏景行点了点头,拿出手机:“那留个联系方式?方便的时候。”
这个要求提得自然又直接,让人难以拒绝。
汪明瑾看着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才报出一串数字。夏景行快速输入,拨通,直到汪明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才挂断。
“我的号码。”夏景行说,“随时可以打。”
“好。”汪明瑾应了一声,推开车门,“那我先上去了。再见。”
“再见。”
看着汪明瑾走进公寓楼,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夏知皓立刻像解除封印一样,整个人像一只大蟑螂一样从后座弹了起来。
“哥——!”她扒着驾驶座的椅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刚才是在要电话号码对吧?绝对是吧!”
夏景行发动车子,没理她。
“而且汪先生居然也给了!”夏知皓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夏知皓。”夏景行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你再胡说八道,下次别想我陪你吃饭。”
被连名带姓喊了的少女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火已经燎原,她豁出去了:““我哪有胡说八道!我说真的哥,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我从来没见过你看谁的眼神像看他那样!还有,你居然会给人倒水!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上次家庭聚餐,二婶让你递张纸巾你都翻白眼!”
夏景行沉默地开着车,侧脸在街灯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就是普通朋友。”半晌,他才吐出这么一句。
“普通朋友?”夏知皓阴阳怪气的复述,“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餐厅看他的时候,那个眼神~啧啧啧,简直能拉丝——”
“夏知皓。”夏景行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警告。
好好立刻闭嘴,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太了解她这个堂哥了。要是真没那意思,他早就冷笑着嘲讽她“想象力丰富”或者“闲得没事干”了。可现在呢?含糊其辞,避重就轻,这分明就是……
“嘿~嘿~。”夏知皓油腻的笑出了声,重新靠回后座,心情好得能飞起来,“我懂~我懂~。普~通~朋~友~嘛,我懂~~!”
夏景行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但夏知皓假装没看见,哼着歌摸出手机,继续给姐姐发消息。
【姐!实锤了!咱哥绝对有问题!他刚才含糊其辞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
【怎么说怎么说?!】
【我问他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他居然没否认!就说了句“普通朋友”,但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啧啧啧,姐,我跟你说,这事儿成了!咱哥栽了!!】
【???这么快就“成了”?人家汪先生那边呢?】
夏知愣了一下,随即打字:【我感觉……汪先生对咱哥也挺特别的。虽然他很温和,甚至对我也客气,但你看他看咱哥的眼神却没有那么疏离,而且,他居然会答应跟不太熟的人吃饭,还让咱哥送他回家。这不符合他那种……嗯,那种矜贵疏离的人设吧?】
【有道理。所以现在是双向暗恋?】
【我觉得是!虽然他们俩现在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不肯承认。但是!姐,我们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要干啥?】
好好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干啥?偷窥!不对!是观察!
当然还有要帮忙!
这么精彩的戏码,怎么能少了她们这对“热心肠”的姐妹花呢?
她抬起头,看向前排开车的夏景行。堂哥的侧脸依旧冷硬,但好好分明看见,在等红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汪明瑾公寓楼的方向,停留了好几秒。
夏知皓偷偷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然后低下头,飞快地打字:
【姐,我要好好的观察观察这个汪先生,看看他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咱哥那个死直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