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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得体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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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汪明瑾就收到了第一条“工作需要”的请教信息。
那时他刚结束与小组同学修改作业的讨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夏景行。
【在忙?有个跨境税务的模型,架构有点复杂,想听听你的意见。附件发你邮箱了。】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简洁,连个问候的寒暄都没有。但“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几个字,让汪明瑾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
他应该拒绝的。他已经把夏景行的衣服洗干净寄回去,卡片也写得克制得体,那晚的“失控”该就此翻篇。交换联系方式也不过是礼貌的社交流程,规则难道不该是婉拒几次后双方默契地不再联系?他需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准备期末作业,考虑父亲那边可能会有的安排,还有那些不断在心底敲响的、关于未来的警钟。
但当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那个加密附件时,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下载。
文件不大,但内容确实棘手。是一个涉及英、美、新加坡三地税法的跨境投资架构,中间嵌套了两层离岸信托和一家开曼SPV。数据密密麻麻,各种豁免条款和税率差异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汪明瑾倒了杯水,在书桌前坐下。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有趣的智力游戏,一个检验自己所学的好机会。他打开空白文档,开始梳理逻辑链条,标注疑点,查阅相关法规。窗外的天色从昏黄渐次转为深蓝,他完全沉浸进去,甚至没注意到时间已过去三个小时。
等他终于理出初步思路,已经晚上九点。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分析要点整理成邮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半个小时后,夏景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的思路比我的税务顾问清楚。”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也在办公室或家里,“特别是关于BEPS条款适用性的那点,我之前忽略了。”
“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推导。”汪明瑾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如果你有更详细的交易背景,可能结论会不同。”
“嗯。”夏景行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两秒,“你晚上吃饭了吗?”
汪明瑾看了眼桌上早已凉透的半块三明治:“没有。”
“我也没。”夏景行说得理所当然,“我知道一家开到很晚的鸡尾酒餐吧,食物不错,离你公寓不远,我们一起吧,算是谢谢你。我去接你?”
这是一个邀请,但包装在“答谢”和“解决晚餐”的外衣下,得体得让人难以拒绝。况且,汪明瑾确实饿了,听到他提起食物,胃部传来清晰的空虚感。
“地址发我。”他听见自己说,“我可以自己过去。”
“二十分钟后楼下见。”夏景行却直接决定了,“下雨了,别折腾。”
电话挂断后,汪明瑾走到窗边。确实,不知何时伦敦又飘起了细雨,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换掉身上的居家服,选了件白色的羊绒衫——柔软舒适,但领口有个不易察觉的几何纹刺绣,是他为数不多带点设计感的私服。
下楼时,夏景行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不是上次那辆黑色捷豹,而是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型低调,线条流畅。车窗降下,夏景行今天穿了件炭灰色的高领毛衣,没穿外套,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商务感。
“上车。”他说。
汪明瑾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香和一丝雪松调的车载香薰味道。
“很近,五分钟。”夏景行发动车子,雨刮器开始规律摆动。
那家餐吧确实不远,藏在一栋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底层。门面是深绿色的,招牌很小,只写着“The Green Door”。推门进去,暖意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空间不大,但氛围很好——深色木质吧台,墙上挂着老电影海报,每张桌子都点着蜡烛。客人多是下了班来放松的上班族,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
“常客?”汪明瑾问。夏景行进来时酒保朝他点了点头。
“来过几次。”夏景行带着他走到靠里的一张两人桌,“这里的酒品选择不错,食物也实在。”
服务员很快过来。夏景行把菜单推给汪明瑾:“看看想吃什么。他们的慢炖牛肉和黑松露薯条不错。”
汪明瑾浏览菜单——确实不是那种精致的小份料理,而是分量扎实的comfort food。他点了慢炖牛肉配土豆泥,夏景行要了香煎鳕鱼,薯条和烤蔬菜。
“喝点什么?”夏景行问。
“水就好。”
夏景行挑眉:“不试试他们的鸡尾酒?有一款用自浸香草金酒调的,很不错。”
“我其实没怎么喝过鸡尾酒。”汪明瑾如实说。
“那更要试试好喝的。”夏景行对服务员说了个名字,“给他做淡一点。”
等待上菜时,他们的话题自然地从那个税务模型展开。夏景行问了几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不同司法管辖区反避税条款的冲突适用。汪明瑾发现自己回答时竟然很放松——不需要斟酌词句,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接受程度,只需要把逻辑理清楚说出来。
“所以你的结论是,这个架构在技术上是合规的,但税务风险集中在开曼SPV的‘经济实质’认定上。”夏景行总结道。
“对。”汪明瑾点头,“如果当地税务局认为它只是空壳,那整个链条都可能被挑战。”
“和我判断的一致。”夏景行靠回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但你的分析更细致,连新加坡那边最新的判例都考虑进去了。”
“最近正好在写相关的论文。”汪明瑾说。
“什么方向?”
“数字经济下的常设机构认定问题。”汪明瑾顿了顿,“比较理论,可能没什么实际价值。”
夏景行却摇头:“理论是地基。没有扎实的理论,实务操作就是空中楼阁。”他看着汪明瑾,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而且你研究的角度很特别——不是重复主流观点,而是在找现有框架的裂缝。”
这话说得很精准。汪明瑾确实对“标准答案”兴趣有限,他更喜欢探究那些模糊地带、那些规则尚未覆盖的缝隙。
“我只是觉得,现实永远比理论复杂。”他说。
“所以理论才需要不断进化。”夏景行接道,“固守旧框架的人,早晚会被淘汰。”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但汪明瑾听出了底下那份对“变化”和“进化”的笃定。这个人不抗拒复杂,甚至享受在复杂中寻找秩序的过程——和自己一样。
食物上来了。慢炖牛肉炖得酥烂,肉汁浓郁,土豆泥细腻柔滑。汪明瑾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他今天确实饿了。
“怎么样?”夏景行问。
“很好。”汪明瑾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好吃。”
夏景行笑了:“你以为我会带你去华而不实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选更……正式些的餐厅。”
“那是工作或者社交需要。”夏景行切了块鳕鱼,“我讨厌那些需要正襟危坐三个小时的地方。食物是享受,不是表演。”
汪明瑾看着盘中的食物,忽然想起在汪家的饭局——每个人都举止得体,每道菜都精致如艺术品,但很少有人真正在享受食物。像夏景行说的,那更像一场社交仪式,食物不过是背景道具。
而此刻,在这家喧闹温暖的餐吧里,和对面的夏景行一起吃着简单但美味的食物,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我同意。”他轻声说。
夏景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鸡尾酒上来了。清澈的淡金色液体,点缀着一小枝迷迭香和一片柠檬皮。汪明瑾尝了一口——金酒的植物香气很突出,但被柑橘和一丝蜂蜜的甜味平衡得很好,酒精度不高,入口顺滑。
“好喝。”他评价道。
“我说了,要喝就喝好喝的。”夏景行因为要开车,所以只点了柠檬水。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税务跳到最近的金融市场动向,又跳到汪明瑾正在写的论文。夏景行听得很专注,偶尔提问,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汪明瑾发现,和夏景行讨论问题有种奇异的畅快感——这个人聪明,敏锐,从不问蠢问题,而且能跟上他最快的思维跳跃。
更让汪明瑾意外的是,夏景行对他的研究领域展现出真诚的兴趣。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真正理解其中的复杂和价值。
“你分析问题的角度很特别。”夏景行放下杯子,“不局限于常规框架,但每一步都有逻辑支撑。这是天赋,也是训练的结果。”
汪明瑾抿了一口酒。很少有人这样评价他。在家族里,他的“聪明”是理所当然的,是长孙该有的配置;在学术圈,严谨和勤奋比“特别”更受推崇。夏景行却看到了那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特质。
“我只是不喜欢浪费时间去走明显的弯路。”汪明瑾说。
“有效率。”夏景行点头,“我也讨厌浪费时间。”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汪明瑾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晚夏景行说“我讨厌将就”时的样子。
这个人,在某些核心层面上,和他有着惊人的相似。
餐后,夏景行点了份巧克力熔岩蛋糕。蛋糕端上来时还温热,切开后浓稠的巧克力酱缓缓流出。夏景行将盘子往汪明瑾这边推了推:“试试,不会很腻的。”
汪明瑾其实不太爱吃甜食,但舀了一小勺。确实,巧克力的苦甜平衡得恰到好处,搭配香草冰淇淋的清凉,口感层次丰富。
“怎么样?”夏景行看着他。
“好吃。”汪明瑾说,又吃了一勺。
夏景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但汪明瑾捕捉到了。
离开餐吧时已经快十一点。雨停了,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夏景行将车开到汪明瑾公寓楼下,停稳。
“谢谢你的晚餐。”汪明瑾解开安全带。
“该我谢你。”夏景行说,“模型的事,省了我至少两天时间。”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什么。汪明瑾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夏景行思考时好像会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
“下次如果有类似的问题,”夏景行最终说,语气很平静,“还能找你帮忙吗?”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不是“我还能找你吗”,而是“还能找你帮忙吗”。将两人的联系锚定在“工作”和“专业”上,减少了私人化的压力。
汪明瑾握着车门把手,指尖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理性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但心底某个角落,那簇被“不将就”点燃的小火苗,还在幽幽地燃着。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他最终说,留下一个谨慎的余地。
夏景行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好。”
汪明瑾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夏景行还坐在车里,隔着降下的车窗看着他。
“路上小心。”汪明瑾对他点点头。
“嗯。”夏景行也点头,然后升起车窗。
深灰色的沃尔沃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红色。
汪明瑾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车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才转身上楼。电梯里,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回放着这个晚上的片段:餐吧温暖的灯光,美味的食物,畅快的讨论,还有夏景行说“我也讨厌浪费时间”时的神情。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期待什么?不安什么?
他不敢深想。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和夏景行相处的这个晚上,比过去一个月任何一场精心安排的社交都更让他放松。
回到公寓,汪明瑾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正准备睡前再看几页文献,手机震动了。
是夏景行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
汪明瑾不知道回复什么,正在犹豫。
但是夏景行很快又发来了一条:【早点休息。】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克制,得体。
但汪明瑾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那晚之后,夏景行似乎总能精准地把握住节奏。
三天后,汪明瑾又收到了邮件。这次是一个新能源项目的财务预测模型,夏景行觉得“增长率假设不太对劲”。
汪明瑾花了一个下午分析,给出了修改建议。夏景行回复很快,说“思路清晰,已经调整”。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都有正当的理由,每次都不复杂到过分占用时间,但每次都能触及汪明瑾感兴趣的专业领域。而每次“帮忙”之后,夏景行总会以“答谢”为名,约他见面——有时是晚餐,有时是午餐,有一次甚至是周末早上的咖啡馆,讨论一个紧急的问题。
汪明瑾发现自己很难拒绝。一部分是因为那些问题确实有趣,挑战他的思维;另一部分是因为,和夏景行相处的时光,总是出乎意料的松弛。
是的,松弛。
在夏景行面前,他不必扮演完美的汪家长孙,不必时刻计算每句话的影响,不必维持那种礼貌而疏离的面具。他可以就一个问题争论得认真,可以直言不讳地说“你这个假设有问题”,甚至可以在夏景行面前直接说“我不喜欢”。
那是在一家现代欧式餐厅,夏景行点了烤鸡配野菌酱。酱汁端上来时,汪明瑾闻到了浓郁的香菇味道——他从小就对香菇有种生理性的反感,那种特殊的土腥味会让他胃部不适,香菇入口的口感甚至会让他直接吐出来。
他本来想忍着不说,但夏景行注意到了他微微蹙起的眉。
“不喜欢香菇?”夏景行问。
“……嗯。”汪明瑾承认,有点尴尬,“从小就不喜欢。”
“服务员。”夏景行抬手示意,很自然地对走过来的侍者说,“这份酱汁里有香菇,我朋友不喜欢。能换一份吗?”
侍者点头说没问题。夏景行转向汪明瑾:“黑胡椒酱可以吗?或者你想换别的?”
“黑胡椒就好。”汪明瑾说,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意。他没想到夏景行会这么自然地处理这件事——不追问,不评判,只是简单地解决问题。
酱汁换过后,整顿饭都愉快了很多。汪明瑾发现自己甚至愿意分享更多——他说起小时候因为不吃香菇,被长辈说“挑食”“娇气”。
“每个人都有不喜欢的东西。”夏景行说,“这不是缺点,只是个人偏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全世界的共识。
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方式,对汪明瑾来说是陌生的,但是是舒适的。他开始在夏景行面前展露更多真实的自己——那些细小的喜好和厌恶,那些不完美的小习惯。
而他渐渐发现,夏景行也在做同样的事。
比如,汪明瑾原本以为夏景行是那种只喝黑咖啡的典型工作狂。但有一次,他们在咖啡馆讨论一个数据问题的时候,汪明瑾注意到夏景行面前那杯黑咖啡几乎没动。
“咖啡不好喝?”汪明瑾问。
夏景行顿了一下,难得露出点不自然的神色:“……太苦了。”
汪明瑾惊讶:“但你总喝黑咖啡。”
“工作需要。”夏景行耸耸肩,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别扭,“黑咖啡提神效率最高。而且……在别人面前喝加糖加奶的,总觉得不够专业。”
汪明瑾这才注意到,夏景行每次点黑咖啡,都会配一块小饼干或巧克力,有时候甚至是一块小蛋糕。他以前以为那是咖啡馆附送的,现在想来,可能是夏景行自己点的。
这个发现让汪明瑾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原来这个看起来强硬、专业、无懈可击的夏景行,私底下会嫌黑咖啡太苦,会觉得喝甜奶咖“不够专业”。
这种反差……有点可爱。
“如果你需要提神又不想太苦,”汪明瑾建议道,“可以试试冷萃。酸度低,口感顺滑,加一点奶和糖就很好喝。”
夏景行挑眉:“你好像很懂?”
“研究压力大的时候试过很多种。”汪明瑾说,“找到最有效率又不折磨自己的方法,是基本生存技能。”
这话说得平淡,但夏景行听出了底下那份长期高压下的自洽逻辑。他看着汪明瑾,灰褐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有道理。”他说。
自那以后,汪明瑾发现夏景行的咖啡习惯慢慢变了。他还是会在工作时点黑咖啡,但非工作场合,他开始点冰拿铁、冷萃,甚至偶尔会尝试汪明瑾推荐的特色饮品。
他们之间培养出了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比如,当汪明瑾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时,夏景行就知道他对某个说法有保留,会主动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当夏景行用“有趣”来形容一个商业机会时,汪明瑾就知道那其实意味着“风险很高但值得一搏”。
比如,他们都不喜欢在吃饭时谈太沉重的工作,所以总会留出最后二十分钟,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伦敦的天气,新开的展览,或者最近看的书。
说到书,汪明瑾发现夏景行的阅读品味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夏景行会看很多商业传记、管理类书籍。但有一次在夏景行公寓,他无意中瞥见书架上的书——除了必要的专业书籍,还有不少历史、科幻、甚至诗歌和小说。
“你在看《三体》?”汪明瑾有些惊讶地抽出一本英文版的《三体》。
“怎么了?”夏景行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茶,“不能看吗?”
“不是……”汪明瑾翻看着书页,发现上面有不少铅笔做的标记,“只是没想到你会对科幻感兴趣。”
“科幻是思考未来最好的方式。”夏景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而且,好的科幻本质上是哲学。”
汪明瑾看着书中一段关于黑暗森林理论的标注,旁边有夏景行凌厉字迹的批注:【类比国际关系中的安全困境】。
“你看得很认真。”汪明瑾说。
“书要么不看,要看就认真看。”夏景行靠在对面的书架上,“你呢?除了专业书,还看什么?”
汪明瑾想了想:“历史,一些社会学,偶尔看侦探小说——放松大脑。”
“喜欢哪个作家?”
“阿加莎·克里斯蒂。结构精巧,逻辑严密。”汪明瑾顿了顿,“不过最近在看东野圭吾,他更擅长写人性。”
夏景行点头:“东野圭吾的《白夜行》不错。那种扭曲又合理的关系,很像某些商业并购案里的人性博弈。”
这个类比让汪明瑾笑了:“你这人,看什么都像商业案例。”
“职业病。”夏景行也笑了,“但确实,人性在哪里都一样复杂。”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音乐。汪明瑾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品味在很多地方有交集,又在一些地方截然不同。
比如音乐。汪明瑾喜欢古典乐和爵士,尤其是深夜工作时听巴赫的平均律,那种严谨的数学美能让他平静。夏景行则偏好 blues rock 和后摇,他说那种“有瑕疵的即兴和重复中的变化”更接近真实世界。
“虽然我们也喜欢一些流行乐。”夏景行总结道。“但我们都讨厌口水歌。”
“那确实。”汪明瑾同意。
又比如穿衣。汪明瑾喜欢舒适但有细节的衣物——柔软或垂坠的材质,低调但有巧思的剪裁,颜色多是中性色系但会有小面积的亮色点缀。夏景行则更偏好简洁利落的线条,纯色为主,但对面料和做工极其挑剔。汪明瑾注意到,夏景行的衣服乍看都很基础,但细看会发现细节处的匠心——袖口的特殊缝线,纽扣的质感,领型的微妙弧度。
“你在看什么?”有一次夏景行发现汪明瑾在打量他的衬衫。
“你这件衬衫的领子设计很特别。”汪明瑾实话实说,“不像成衣店的款式。”
“定做的。”夏景行说,“成衣店的剪裁总有不合适的地方。”
汪明瑾理解这种对“合适”的执着。他自己虽然不会专门定制,但买衣服时也会反复试穿,确保每个细节都舒适得体。
“你呢?”夏景行反问,“你今天卫衣里内搭领口的刺绣很精巧。不像你会选的款式。”
汪明瑾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白色内搭,领口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深蓝色几何纹刺绣。确实,这比他平时的风格多了点设计感。
“我母亲买的。”他解释,“她说我穿得太素了。”
“不素。”夏景行看着他,“都很适合你。”
那句话他说得很自然,目光在汪明瑾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但汪明瑾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他们就这样,在一次次的见面中,一点一点地了解对方。每次发现一个共同点,距离就更近一分;每次发现一处不同,也会好奇地探究,然后理解——哦,原来你是这样的。
汪明瑾发现,夏景行远比他最初以为的复杂。这个人有锐利强硬的一面,也有细致甚至温柔的一面;有追求效率和结果的功利心,也有对美和品质的纯粹欣赏;有在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也有私下里的小小别扭和可爱。
而夏景行,也在汪明瑾看似完美的外壳下,看到了更多真实的东西——那个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眼睛发亮的学者,那个对不喜欢食物会微微皱眉的普通人,那个在放松时会无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的、有自己小习惯的人。
他们都觉得对方“特别”。
但谁也没有说破。
他们每次见面都有正当理由,每次相处都保持在“朋友”和“合作伙伴”的模糊边界内。但那条边界,正在被悄无声息地侵蚀。
汪明瑾会开始期待夏景行的信息,会在看到有趣的文章时想“这个夏景行可能会感兴趣”,会在路过某家餐厅时想起“上次和夏景行在这里吃过”。
他甚至开始调整自己的时间表,为那些“偶然”的见面预留空间。
夏景行也会在工作时留意汪明瑾可能会感兴趣的一些金融案例,会有意识的为他而留意和他学习研究方向相关的课题项目,也会在吃到味道不错的小蛋糕的时候想着下次是不是给汪明瑾也带一块尝尝。
他也会开始调整自己的饮食和穿衣风格,会多穿穿那些汪明瑾多看了几眼的衣服。
他们的时间和精力逐渐为彼此倾斜。他们彼此各不相同,但是却在相处中找到了那些不是随大流的,而是专属于他们之间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