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86、破局 “别动他们

　　“这么说来，吃掉秃鹫的是眼斑毒蜥，一种沙漠异兽。”夜幕下，洛岚马不停蹄赶路，荼颜在后面边追边道。
　　洛岚：“基本确定，具体还得看毒液的化验结果。”
　　荼颜：“可它体型巨大，又不会飞，怎么神不知鬼不觉侵入城内？”
　　洛岚：“有很多种猜想。可能是巨金蝎那次来潮导致城墙损毁，引进了不明物种的异兽。”
　　“看来是把守不严外加排查不利。”荼颜道，“不过要我说，你也没必要那么着急，毒蜥虽然有攻击性强，但那鸟不是过了七八天才死吗？说明它毒素弱到离谱，我们还有机会……”
　　“眼斑毒蜥异变速度很快，届时不但体型剧增，毒素成分也会改变。”洛岚道，“以及这类异兽最擅长伪装，能够通过改变外表颜色躲避追踪，一旦扩散就非常致命。”

　　荼颜听得一愣神，想起阿白带着小羊靠近菩提树的情境。
　　进食声停止后，毒蜥会不会还没离开，躲藏在树干的某个角落窥视着他们？

　　“不用担心，剩下的事何叙会去做。”洛岚拉开车门，把还在深度思考的荼颜拎进去塞好。
　　等自己绕到前面坐上驾驶位，发现某人已经从后座手脚并用爬了过来，爬到副驾驶位上很自觉地系安全带。
　　荼颜：“我们现在去哪儿？”
　　洛岚横他一眼，手伸过去把勒在他脖颈上的带子重新调整好，道：
　　“去个好地方。”

　　高篷车通程飞驰，稳稳刹在一幢金碧奢华的庞大建筑面前。
　　碍于战事，帝神山图书馆的一二层沦为临时收容所，众多伤员在里面接受治疗，担架密密匝匝排满了大堂。

　　他们进去，立即有目光追随过来，带着窥视的味道。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荼颜捏着鼻子，欲哭无泪。他实在受不了试剂发酵的那股子呛劲儿。
　　“上楼。”洛岚简洁道，迈上阶梯。
　　他没法，只好跟着吭哧吭哧爬上四层，抵达后放眼望去，腿一软差点又栽回一楼。

　　浩如烟海的书，比他这辈子、上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要多。
　　荼颜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共情何莫看见葡萄面包的感受，除了想吐还是想吐，他头昏脑胀地想，自己或许真该去收容所的担架上躺躺了。

　　洛岚：“我们需要找到曼陀砂抗性液服毒病患的案例，分析他们的病发现象及梦境幻觉。”
　　荼颜：“怎么分析？”
　　洛岚：“阅读那些句子，直到内心有所感应为止。”
　　荼颜：“这太空泛了，而且不可理喻。”
　　洛岚泰然自若地笑道：“没人要求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做一些可以理喻的事，正常人都被异兽杀死了，思想也是。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信一信‘神’。”

　　“……”荼颜，“我们有多少时间？”
　　洛岚：“不多，截止下一场兽潮爆发之前。”

　　行动开始，洛岚朝北部书库进军，荼颜则去往与他方向相反的迷宫式藏架。

　　整层楼冷冷清清，这样的特殊时段就连管理员都被拉下去充当了临时务工，被迫与消毒水味打持久战。
　　荼颜一边哀悼他们的时运不济，一边驾轻就熟地通过项目栏锁定病例区藏架，沿路弯弯绕绕找过去，很快有了发现——
　　不起眼的角落，几册牛皮纸档案袋挤在藏架与墙面之间。

　　没错，是之间。
　　它们夹缝生存的意义竟然只是防止铁器蹭破墙皮。

　　荼颜摆着拔萝卜的姿势，废九牛二虎之力把档案解救出来，随后打开封口，掏出一沓连环画。
　　黑白色调，笔触很粗糙，每四幅图组成一个合集，每个合集的下面都标有梦的注解和作者生平简介。

　　创作者均是吃毒致幻的病人，有军医，有学生，也有妇女和孩童，他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将梦境画在纸上，最后无一例外选择自杀。下面还挤着一行歪七扭八的字：阅览途中若出现幻觉请立即停止，合上画纸，然后将一只蝴蝶握在掌心。

　　这时候哪来的蝴蝶？
　　荼颜没管，把重点落在“梦的注解”上。

　　——机械翅膀，遮盖住了红色的月亮，麦田里跑来一只狸猫，从我双脚中间钻过，扑入了后面的深渊。
　　——到处是悬浮物，一只牙膏飘到眼前，我拧开盖子，挤出一朵白色雏菊花，幸好是一朵白色雏菊花。
　　——它们的根系吞没建筑，像绳索和蛛网缠绕城市……那或许是一排投影灯？还是转动不停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荼颜起初还能聚精会神阅读几行，但越到后面就越发觉出不对劲。

　　最显著的特征，是连环画开始自己动了。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纸上的画面却在眨眼间有了颜色，自主放映起来。麦浪翻滚，如同燃起一片金色的焰，狸猫斑斓的身影在其中扑朔不息，线条破纸而出，卷曲地飞向半空。荼颜瞪口呆地后退一步，那些线条就穷追不舍地缠上来，聚成龙卷风的形状把他困在中心。
　　连环画汇成一串无穷无尽的走马灯，瑰异的场景在眼前闪现、抽离，帧帧叩击灵魂——悬浮电子蝴蝶、繁星、植物肥硕的叶脉和绵延千里的根。
　　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喵呜——”

　　尖戾的猫叫传来，短暂刺破了这玄之又玄的奇幻场景。荼颜眸色一暗，悍然出手撕扯开漩涡，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只狸猫琉璃般的翠色瞳孔中。

　　它不是寻常的猫类，通体由半透明矿石拼接而成，内在结构、组织纤毫毕现，耳尖折射出金属光泽。

　　不管从造型、还是出现的时机来看，都过于匪夷所思。荼颜不认为帝神山总管事此时此刻闲情雅致去赏玩一只机械猫，相较偶然，他更坚信这是一种指引。
　　狸猫跳出书廊，矫健地越入迷宫中，荼颜一下追了上去。

　　他眼神锚定前方跃动的身影，不远不近跟着。
　　狸猫质感冰冷坚硬，这时却灵巧得犹如流水，在书架间畅通无阻地穿梭，荼颜遥一转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抽离，四面八方静悄悄的。
　　跟丢了。

　　他懊恼地皱了皱鼻子，但没有放弃，杵在原地听风吹草动。三秒后，冷硬物质相撞击的脆响掠过耳际——“喀哒。”他愕然抬头，看见书架顶端唐突出现的男人。

　　男人衣冠齐楚，高挺的鼻梁架着一副银框墨镜，细镜链垂到胸口，闪出一线游离交叠的光。他也望着荼颜，在对方考究的目光中轻笑起来，修长的五指把玩着两块红宝石，正是那动静的源头。

　　“不愧是高等星际探测粒子，不说能力，单看长相，就十分符合姜大司令的审美。”
　　荼颜看不见男人的眼睛，但能切实感受到不断在自己身上打转的目光。他眉宇一沉，问：“你是谁？”

　　男人非但不答他的话，反而飞身一跃，径直落在面前。荼颜感到一股威压从头顶降下，怔然回神时，男人掌心已经覆盖在他额上。
　　“簌……”
　　难以言喻的触动从灵魂深处拔起，荼颜尚未作出反应，一道冷光横空出世般射来。

　　“呯！”
　　男人避开子弹，眼见墙壁的弹孔悠缓地冒出一缕黑烟，悻悻收手。

　　洛岚越过他站到荼颜身前，长臂一挡，眼里的温度冷得能结冰了：“离他远点。”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不分高下，气场却截然不同，荼颜能感知到洛岚的迁怒，以及男人的无畏——是游刃有余的无畏，即便遭受威胁，唇边依旧保持着一丝得体而伪善的笑，类似优雅从容的绅士，迫于无奈陪他们做孩子游戏。
　　这人是谁？究竟有多么深藏不露？荼颜在心中质问自己，惕然收紧拳头。

　　男人并不恼火：“别紧张，我不做什么，只想拿回我的东西。”
　　“荼颜不是东西，也不是你的，更没可能被你带走。”

　　警告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他却不露怯，只微微扬眉，顶着被一枪爆头的风险执着道：
　　“开个条件。”

　　洛岚抽枪就要上前。

　　“比如——你们苦寻多年的，烽火会的真相。”男人慢条斯理地，一句话将他定在原地，“比如，你们此行目的，曼陀砂抗性液病患的梦境成因。
　　“再比如，濒临爆发的眼斑毒蜥异形潮，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似乎是看到他身上潜藏的价值，洛岚没再贸然出手，冷淡道：“让开。”
　　“真不感兴趣？”
　　“……”
　　男人深表遗憾：“可惜了，能够说说这场交易差在哪里吗？”
　　“差在你没认清我的底线。”洛岚言简意赅，路过时狠狠撞了下他的肩，“不该拿荼颜说事。”

　　荼颜注意力不在两人的对话间，他正琢磨着神秘人开头的那句话——探测粒子是什么？姜大司令又是谁？这和自己有怎样的关系？还有刚才发生的幻象，是真实还是梦境？

　　男人没追上来，而是原地目送两人走出一段距离，道：“既然这样，想必你也不会在乎那个新晋军校生的死活了。
　　“他脾气很倔，我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弄到手，看来没什么利用价值，干脆……”
　　这回荼颜反应很快，冷冽的目光往后一扫，锁住他：
　　“你说谁？！”

　　“天荒队员总共也没几个，我说谁你们心知肚明。”男人叠起腿，诱惑道，“想去看看他吗？”

　　何莫。
　　何莫在他手上。

　　最后一道防线就此摧毁，荼颜心间升腾起怒火，冲上前想拎他的脖子。然而没有得逞，男人一声令下，荼颜的动作凭空受到了限制，双臂传来牵力，再有剧痛冲撞在膝弯处，他被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压制着单膝跪地，甚至听见了模糊的骨裂声。

　　疼痛中，荼颜胸膛起伏不定，蛮狠的目光朝上一掠，看清了此刻境遇。
　　压制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一幢幢黑影。高瘦的身体顶端吊着一轮脑袋，四肢颀长，面无表情地执行命令，跟尼斯顿河畔遇见的诡异生物别无二致。
　　区别是它们服从于那个陌生的男人，在他眼皮底下，这群异类不像疯狗，倒像一尊尊被驯服的机器。
　　危机感直冲发梢。

　　“考虑的怎样了？”男人款款走近，捏住他的下颌，“现在我手上，可不止一个筹码。”

　　“你什么意——”荼颜质问到一半，僵着表情回头，瞳孔紧缩。
　　身后渺无人踪，洛岚不见了。

　　什么时候？从他冲上前的一秒，还是黑影出现的一瞬？

　　这都是多余考虑的事。男人太懂得如何掌握他的弱点，荼颜满身血液凉得透彻，缓缓抽出一口气：
　　“别动他……
　　“别动他们，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