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87、黎明（1） 黎明女校。

　　兽潮的消息不胫而走，传播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正如洛岚所说，眼斑毒蜥擅长伪装，能够通过改变外表颜色躲避追踪。军方暂时没有制定出针对性抗灾举措，于是人人自危，上级派出多方勘察员检索城区，意图通过加强管控控制局面。圣主教信徒则更愚不可及地举办游行会，他们扬起一张大旗，祈祷与哀求声苦水般漫过整条街道，天真地想要借此化解灾难。

　　然而命运从不垂怜任何特殊的个体，就在“神翼”号游行队刚行至四区时，兽潮爆发了。

　　足有六米长的眼斑毒蜥从喷泉雕塑后面现身，咆哮跃出，庞大身躯顷刻压毁池岸的石砌，不等众人反应，猩红的火舌已经抽了过来。
　　最先遭殃的是那支游行队的领头，他们首当其冲听见了裂石声，被冲刷而下的水流搅得一个踉跄，咒骂还没脱口，脚下白涛已经被染成血红——是一只锋利的爪尖贯穿了牧师的头颅，轻巧而神圣地从额心没入，从脑后破出。

　　往往到了这种时刻，团结变得至关重要，使命变得至关重要，人们渴望有正义使者化作英雄横空出世，身披灿灿金光出世，在万千瞩目中携带神谕和恩典出世。
　　然而希望终究不是曙光，难以日复一日照常升起，等到战事真正进入白热化阶段，铜索桥那一端走出不是军队，不是权贵，更不是众人翘首以盼的超凡神使。

　　而是一群马驹般青葱昂扬的女孩儿们。

　　她们装束轻便，神采奕奕，轻盈穿越蔓维尔白塔、加哈纳西街；她们的长筒战靴踏在地面激荡出令人振奋的脚步声，特制火枪别在腰际，焕出油亮光泽。
　　她们胸前闪着金光的麦穗徽章镌刻着四个小字——
　　黎明女校。

　　“你们是我的学生，不来自特坦洛尼思军校，不来自远征防护队，不来自任何一个具有性别限制的公立组织。”不久前，黛欧丽女爵站在讲堂上庄严宣布。
　　“你们将去完成一件伟大且意义非凡的事，这将是开创性的，充满未知和无限可能的……”

　　台下的女青年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在听到“流血牺牲”时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女爵也停了下来，目光寸寸扫去，扫过座下每一张年轻鲜活、却不乏坚毅的面孔。
　　她曾见证这群孩子们的成长，从懵懂的幼年形态一点点拔高，够上她的胸膛、肩膀。
　　也曾见证她们精神的磨砺，在各异神态里，在各色瞳孔里，淬炼出浑然天成的钢铁般的锋芒。

　　黛欧丽：“孩子们，有人说——能扛得动离心激光炮的，才具备为人类冲锋的资格。”

　　这番话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底下掀起轻微躁动，女孩们暗自嘀咕起什么。

　　“还有人说，男士的身躯就是战斗量身打造的，但女人不是。女人只配做温室中的花朵，不配拿枪、制药，也不配在战争中获得均等资源。”

　　这次音量更大，有鄙夷的唏嘘声穿插出来，靠门的高个子捏着鼻子扮出鬼脸，阴阳怪气道：
　　“凭什么！”

　　“没错，凭什么。”
　　最后，黛欧丽收敛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绽出一抹朝阳般的笑，朝窗边望去，像在致敬某个未能到场的同僚。
　　沉声道：
　　“所以今天可以算作告别，也可以算作启程。
　　“还记得我给你们的忠告吗？”

　　“无拘，无惧！”
　　后排扎麻花辫的女孩跳起来，兴奋地高叫道。
　　接着一呼百应，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呐喊声在偌大的教室中朗朗回荡——

　　“无拘！”
　　“无惧！”

　　“对了。”黛欧丽欣慰道，“这是你们需要恪守一生的东西，将来无论面临战争，还是世俗，都不要轻易妥协。
　　“请战争到最后一刻。”

　　学生们不敢忘记，在女爵将她们领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曾郑重其事地指向胸前的徽章。
　　指向那璀璨的“黎明”二字。

　　她说：
　　“你们要记住，这不只属于城邦，更属于我们。”
　　属于千千万万个女青。

　　*

　　机舰休息室里，荼颜蜷伏在角落急促喘息。他弓着身体，拿手臂挡住半张脸，摁住后脖颈处还在渗血的针孔。
　　“不用担心，只是普通镇定剂。”男人道，“你离开共和星太久，机体还没完全适应那里出产的激素，有排异反应很正常……这里有床，你确定不上来躺躺？”

　　荼颜视而不见。
　　他的肌肉抽痛不停，但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男人身份不明，但从操控黑影来看，从神不知鬼不觉盘查天荒底细来看，手段绝不一般。他完全可以照搬掳走洛岚的方式带走自己，却偏偏选择了相对礼貌的谈判。
　　荼颜：“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情很多，就连帝国也无法估量一个高能探测粒子的价值。”对方给出很高评价，道，“当然，现在和你解释不通，在明白这一切之前，你得先认清自己的身份。”
　　男人蹲下来，近距离打量着他，嘟囔：“忘得还真是干净。”

　　“别碰我。”荼颜避开他伸来的手。

　　这动作没控制好力度，额头磕在墙上，发出很响一声：“嘭！”
　　他有些恼火自己身体的不受控。那管针剂在体内发挥出了不容小觑的效力，陌生的虚软从脚底蔓延到头皮，他聚不起一丝力气，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

　　男人对上他狼一般雪亮的眼睛，看到里面潜藏杀意，仿佛只要再动一下就能立刻扑上来拧断他的脖子。

　　“你误会了。”他失笑，“我不是坏人，也不要你的命。确切来讲我们还是站在统一战线的、同一类帝国附属品。”
　　“帝国。”这个词荼颜接连听到很多次。
　　“不错，银翼帝国，诞生在第三星域，我们共同的家乡。”

　　“……”

　　可笑，这人抓捕何莫的时候是连带他的小说也一同缴来了吗？
　　荼颜没了拧断他脖子的心情，脸上冷冰冰的，将头偏过去。

　　男人看出他的不屑一顾，宽容道：“不相信也没有关系，回去后亲眼见证，总比在这里浪费口舌有用得多。”

　　说完真就不打算解释，往简易阅览厅里逛了一圈，回来时捧了本书，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空气一时静得只剩翻页声。
　　荼颜拿眼尾一瞄，扫见了男人手中书籍的名字，叫《罗雅》。

　　*

　　当机舰飞离城邦，从尼斯顿河上空划过，荼颜确定自己又被带回了那个没什么愉快记忆的地方——核磁研究中心。
　　大火把内容物烧光了，只剩一具焦黑的建筑空壳，形影相吊地弃在山头。

　　荼颜拒绝男人搀扶，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被带着九曲十八弯绕了个遍，在耐心告罄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晶蓝磁光大盛，刺目耀眼。
　　荼颜不适地抬手遮挡，却发现这流窜下来的光束若有实质，在掌心化开一片冰凉的触感。
　　“9号玩家，好久不见呀。”少年清亮的音色猝然传来，像在耳边呵了一口气，近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欠扁的声调过于“亲切”，荼颜反手一拽，直接把软绵绵贴在掌心的晶蓝触须绞紧：
　　“智脑。”

　　“啊！痛痛痛痛——”
　　只见那丝丝缕缕的触须尽头长着半人高的光团，被这么一拽，开始大张旗鼓地扭捏起来，边挣扎边嚎，“既然认识本少是谁，还不赶紧松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回了外星系，我要把你放进制热机里打成肉松，扯成面条，磨成黄豆粉，砍成碎骨块，和成芹菜馅饺子蘸酱油吃！”
　　“……”
　　荼颜眉峰一抽，由衷怀疑它是不是被大火烧坏了脑子。

　　“抱歉，受特殊磁场干扰，他的程序出了点问题。”
　　殿内响起第三道人声，荼颜闻声望去，从涣散的光芒中辨别出两个人影。

　　其中一位的身形相对高挑，朝他踱步过来。

　　来人拥有一头缎带般的浅金长发，被别针松垮地拢着低束在脑后，蕾丝领温和优雅，颈处坠下一条十字架白皓石压襟，衬得他阴柔儒雅，气质非凡。
　　“银翼帝国军区司令姜恙，久仰大名。”

　　姜恙捉住荼颜的手，一吻还没落下，就被毫不留情踹到边上。

　　墨镜男慢条斯理抖了抖衣摆：“装什么，假绅士。”

　　“……”

　　荼颜背过手，瞅他一眼，稍稍有些另眼相看。
　　姜恙被踹得差点跪下去，“哎呦”一声，揉着膝盖叫苦不迭：“死鸟，那么大劲干什么？谁惹你了？”
　　“死鸟”当然不理，把手往兜里一揣，掉头就走：
　　“人给你带来了，东西已经传输到k39终端，记得查收。”

　　真是拽上天了。
　　姜恙暗自嘀咕，又忽然想起什么，猛一抬头，扒开荼颜往出口方向探去：
　　“玄终——”

　　那里无人，背影都抹得一干二净。

　　“不就多双翅膀，至于溜得这么快？”
　　姜恙目怔口呆站了会儿，直到腕骨一疼，才发觉自己还捏在荼颜的肩上。后者冷冷拍开他的手，面色不善地问：
　　“我要的人呢？
　　“不是答应过，我来了，就放他们走。”

　　事已至此他高冷斯文的人设是维持不下去了，姜恙摩挲着手腕，一头雾水：
　　“什么人？”

　　荼颜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紧盯他片刻。
　　确认对方不像撒谎后，低咒一句——“混蛋！”就匆匆往外赶。

　　说时迟那时快，当他离大门只剩一步之遥，那静观其变的第二道身影居然从身侧飞掠而过，正正拦在前方。

　　这是个和他一般高的年轻男人，短发齐肩，湛蓝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最具特色的是那双眼睛——乌黑瞳孔中宿着一抹赤金色光芒，配和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凝练出与生俱来的神秘。
　　有眀澜辅助，姜恙显然放心许多。依他对玄终的了解，很快明白了原委——荼颜铁定是被这人忽悠过来的！不禁头疼：
　　“小兄弟，先别激动。你说的那几个是人类吧？这我确实没见过，也不认识，但……”

　　“滚开！”
　　没料到荼颜当机立断飞起一腿，蛮狠地捣在眀澜腹部！
　　眀澜重重一晃，却半点闪避的欲意都没有，他右袖口滑出一柄激枪，铮然握紧。左手由荼颜腿下掏过，一个颠倒把人摁住。
　　“呯——”
　　枪口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荼颜踢歪，流光扫射地面，电磁声贴着耳膜震过。荼颜无暇顾及摔得僵硬发麻的后背，他鱼跃而起，捉向激枪的手骤然一反，直朝眀澜命门切去。
　　这招可以说是始料未及，荼颜算准了他攻击强度有余，应变能力不足，很难及时做出调整。因此十有八九能够得手。

　　但偏偏命运指向了那十分之一。

　　一条胳膊生生横进他与眀澜之间。是姜恙出手了，他雍容的金发贴着脸颊扫过，灯笼袖因动作幅度过大而上缩几分，手腕上的荧光数字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荼颜在这短短两秒内被慑住了。
　　“嘭！”
　　巨大的冲击力从前心贯穿后背，他瞳孔紧缩，踉跄几步后屈膝跪下，喉部的腥甜复涌上来，来不及抑制就喷溅在地。
　　“咳咳……”

　　无限强烈的颤意随这一击撞入体内，波及到五脏六腑。荼颜耳边嗡鸣，视野昏花，太阳穴的冷汗汇成一道淌到下巴。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话也听不清了，意识与知觉还停留在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串数字，那串咒语般的字符！究竟是什么？

　　男人似乎不打算结束，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激枪，再次瞄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