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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做梦 做梦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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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轻松,真正实施起来才明白什么叫茫无头绪。
荼颜在数据仓里磋磨三天,使尽毕生招数,以前所未有的求知精神将整面墙的文献资料翻得烂熟于心。这样苦心孤诣的学习让他萌生出时光倒退的错觉,每每在纸稿堆中睁眼,睡眼朦胧中,廊灯将一行行文字照得如同蚁爬。他仿佛还处在日月谷宽敞的书库里,豁顶天光大亮,常春藤郁郁葱葱地攀缠进来,翠绿的颜色激得人心神一荡。那感觉日夜困倦但求知若渴。
在荼颜饱经沧桑的同一时刻,洛岚风尘仆仆地奔波在城邦各地。
他必须探访更多烽火会会址来获取线索——尽管战后阴霾还没散去,那里的人们都像惊弓之鸟对事物充满防备。有一名老兵在听完他的来意后夺门而出,沿街奔跑且大声呼号着:援军长官相信了那该死的传说,人类的灾难要降临了!
洛岚对这样的行径见怪不怪,甚至抱有同情。他收拾包准备离开边镇,刚把数据册塞进去,发现底部卡着一块硬物,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洛岚想起在临行前,荼颜交给他了一个任务,把铁盒送出去,送去南方灯塔三十三层。
这是白箫唯一的夙愿,早在一年前荼颜就尝试亲自到达那里,将东西转交给那个人。只是每次都跑空,灯塔三十三层根本荒无人迹,他只在地板角落找到了残留的烟头和饼干盒子。
这次回来,连灯塔也不知道拆去了哪里,他无奈只能把铁盒托付给洛岚,代自己一送。
*
数据仓光线昏暗,借廊灯可看见一小撮人影吊在书架顶上,枕着一本字典睡得人事不知。
大约是真累了,荼颜脸上两片黑眼圈还消下去,脑袋躺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喃着不知道哪章哪段的文献:
“吃冰棍,吃冰棍,不要把苏打水拿回屋里,它就能冻成美味的冰棍。”
洛岚:“……”
眼看口水就要滴湿字典,洛岚踩着梯子把人接下来,平平整整铺在地上。随后燃起一盏电灯,坐在旁边整理卷稿。
荼颜醒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洛岚正翻过一页,看他呲牙咧嘴的表情吓了一跳:“吵着你了?”
“没。”荼颜揉着后颈,“落枕而已。”
他边说边坐直身体:
“回来了?是有新发现?”
洛岚:“关于烽火会的,暂时没有。”
“嘭”地,眼前人又倒了回去。
洛岚:“但关于你的——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条。”
“……”荼颜将信将疑地撑起脑袋,“我的?”
“嗯,你的名字。”他道,“一个异形,怎么会有名字的?”
这绝不是无中生有的歧视论,而是个听起来幼稚,实则细思极恐的疑点。
荼颜:“我——”
他欲言又止,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事实的确是这样,他拥有了太多寻常异形不具备的东西——超异性草本磁波、人类文明,还有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加注在身上的名字,荼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初遇洛岚的时候,从独自生存在日月谷的时候,从玫瑰花开的时候,还是从一颗种子坠入泥土里休眠的时候?
是了。是了。
二十几年前,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二十几年后,他在重逢日单枪匹马闯进指挥厅,纠正了洛岚对他的称呼。
——“我不叫117,我有名字的。”荼颜这两个字如影随形,深刻在灵魂里。
“我常觉得自己不具备完全的意识。”他牵强附会地做出解释,“就像对于这个名字,潜意识里我觉得它属于我,谁都拿不走。”
洛岚:“或许你可以再想想,除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潜意识’的时刻?”
“你以为这种感觉好受?说白了就是被控制,脑子里有个程序在运行,替你做出决定。”荼颜道,“不过既然你问了,我能很负责地回答,不但有,还有很多次。
“比如在日月谷,我萌生出过远离荒野,投奔城邦的欲望。很神奇,‘城邦’的概念是自然而然在脑海中生成的,与人类交流的能力也是,不然我也不会理解你说‘像瘸了腿的羊’是什么意思,换做普通异形,早跳下去和你决一死战了,犯不上和你对呛。”
洛岚劫后余生道:“幸好幸好。
“那么在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做梦?”
荼颜听得直眉愣眼:“当然是忘了,谁会记得十多年前的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洛岚意味深长地叹息,侃侃道来:
“这三天我走访了多处烽火会会址,里面疯子居多,健全的人只占少数。红砖房里居住着一个小男孩,雀斑脸,戴着巫婆帽,很机灵的样子——他是为数不多能和我正常交流的人。我寻问他有关烽火会的事项,他都答得有理有据。后来我试探性说出目的,说打算用人类起源化解城邦灾难,他只回了我四个字。他说……”
洛岚欲盖弥彰地停顿一下。
荼颜:“说?”
“他说,做梦去吧。”
“……”
荼颜觉得自己一头撞在了钢板上,耳边嗡嗡地响。
“你别不信,小雀斑说的还真有道理。”洛岚没管他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径自走向展柜,“我们曾把未知区藏品设想成‘神’的作品,于是就拥有了神的画作、神的音乐、神的造物——还记得这个吗?我已经会哼唱它的一小段旋律了。”
他隔着玻璃碰了碰绒布上静置的唱碟。
“事实证明,我们从头到尾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将神遗留的恩典、蛛丝马迹拼凑聚集起来,揣摩神的旨意,探究神的道路。”
在洛岚高深莫测的阐述中,荼颜醍醐灌顶。
“神”是文明根源的隐喻,找到“神”,就找到了文明根源。
“像信徒一样。”他说。
“不错。”洛岚道,“你去过圣主教堂,说说看,信徒还该干什么?”
“低头,祈祷。”
“错了。应该闭眼,做梦。”洛岚眯眼一笑,“神要与世人对话,造梦是最常见的手段。
“从寒山窟回来后,何莫跟我说他做了一个梦。”
言归正传,荼颜的思绪被这句话扯了回来。他仿佛再次被大厦楼顶的夜色包容,渺渺雾灯中,青年的声音荡然穿透进来。
——“你还记得苏徐易给我下的毒素吗?其实在去寒山窟的机舰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在被绑在实验台逃不出去,刚挣扎到一半就被你杀了。”
荼颜:“他和我说过,我以为是在开玩笑。”
洛岚:“不是玩笑。你可以回忆一下当时的细节。”
短暂沉思后,他复述出了那晚何莫的话:
“自苏徐易给我喝下那杯热可可起,我就隔三岔五地做梦。
“虽然不比机舰上的恐怖也能算光怪陆离。比如被困在全透明空间,处处都有一堵无形的墙,或是身上长出鳞片和刺,口吐花瓣,梦与梦之间相关性很高,甚至像是连续的。最后一幕停在你杀我的场景,面前是贴着‘逃生出口’的铁门,如果毒素没被那么快解决,说不定我还能梦见那扇门后面的样子。”
“我想到了。”荼颜蓦地道,“是曼陀砂抗性液。”
“这种毒液需从尼斯顿河堤岸边的曼陀罗花中提取,在自立研究室较易获得,城邦每年都会出十几个误服毒液的病例。”洛岚接下他的话,“病人常被幻觉折磨得发疯发狂,多数被送进了疯人院,少数已经在中途选择自杀。”
但使他们丧失理智的,究竟是无休无止的荒诞梦境,还是梦境背后耸人听闻的现实?
两人就这样揣着满腹疑虑走出了数据仓。
彼时正值傍晚,天色渐沉,机舰上空无一人。他们摸黑钻过廊道,却在接近舱门的时候,荼颜陡然定住,一把抓在洛岚领口,扯得他蹲了下去。
“嘭!”
荼颜极速缩起身体,紧贴在置物柜的背面,用口型道:别出声。
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吹得人汗毛竖立。洛岚从他绷弦般的防备中意会出了什么,偏头向舷窗望去。
窗外,荒莽莽的土坡上站着一道影子。
瘦长,漆黑,似曾相识。
两人的呼吸同一时间轻下去。洛岚伸手把荼颜的头摁进胸膛,挡住他的眼睛,放慢动作抽枪。
荼颜没因洛岚的动作放松多少,他侧着脸,透过指缝观察黑影,又是在一刹那,他霍然发力想要跃起,但被洛岚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别动!”
洛岚明显也注意到窗外的变故——余小羊和阿白一前一后出现在视野当中,直直朝黑影走去。
他眼神一凛,子弹即将破膛而出,黑影却在这时转了过来,露出何叙苍白的脸。
何叙面向两个孩子,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
荼颜全神贯注,看清了那是只被啃掉双爪的褐尾秃鹫。它的伤处血淋淋裸露在外,黄棕色瞳孔大睁着望天,死不瞑目。
…
“在七八天前我们就已经注意到它了。”阿白指了指何叙手上的秃鹫尸体,“当时它在低空盘旋,就在基地建筑前的那片空地上。这种体格的鸟类通常只在猎食和受伤的情况下会飞得和麻雀一般高度,我拉着小羊近距离观察,果然发现它的整条左腿都消失无踪。”
小羊在旁边嗯嗯地点头。
“我没见过这种独脚鸟,想用弹弓打下来玩玩,谁知道中途冲出一只坏事的狼,差点咬死我。”阿白愤然又冷漠地撇头,“要不是看在收留我跟小羊的份上,我才不屑把战利品拿给你们看,更别提拿去核验了。”
洛岚:“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它逃过一劫,自己飞走了。再碰见就是刚刚——在那棵菩提树底下。它看起来刚死不久,两条腿都被啃得精光。而且……”
青年心有余悸地吞咽一下。
荼颜:“而且什么?”
“而且我领小羊过去,远远听见有动物啃食骨头的声音,凑近后声音就不见了。”
“……”
“天荒没养除流苏以外的宠物。”他道,“确定没听错?”
阿白正色:“确定。”
寒风过境,余小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默默蹭回阿白的腿后攥紧他。
洛岚问何叙:“你有什么想说的?”
对方面沉如水,道:“先去现场看看吧。”
枯树下铺着一滩深红发黑的血,鸟羽凌乱地陷进泥里。洛岚扒开荒草,拿手电一照:“有脚印。”
不是人的,五对分叉趾痕,单个大约有手掌大小,中间覆有生物皮肤皱褶的纹路。
“爬行类肉食动物。”身后,何叙正对着秃鹫尸体沉吟。他将整只鸟平铺在地上,沿伤口摸过去,“穿刺后撕裂,齿痕密集且不规整,暂时排除烈性犬……”
他声音逐渐变轻,骤然拔高:
“发现毒液。”
四道目光射向他。
塑胶手套上沾着一缕透明液体,从食指粘稠地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