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84、破局 于是他们接

　　距离上次去数据仓已有三个月左右，荼颜还记得自己当初在机舰上问的问题——
　　“洛岚，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洛岚带他来到这里，来到那枚漩涡般的太阳纹标志前。罗盘滑动的瞬间，曙光淹没视野，他感到一阵直戳灵魂的颤意，好像有什么鲜为人知的事实被撬开一角，齿轮也因此转动，他的命运、洛岚的命运、天荒的命运都一齐滑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事实也确实这样。

　　回城后，白箫惨死，化验结果良性，研究院围剿，城邦兽潮突袭，艾辰也离开了。
　　是以当荼颜再次站在罗盘面前，他心存敬畏与探究，不由自主严肃神色。

　　洛岚：“你看起来很紧张。”
　　“你看错了，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荼颜没跟他说滑动罗盘时的体验，那感觉持续不久，也难以表述，他相信洛岚不会理解。
　　“腕环不会骗人。”洛岚拿起曜晶环，指着红线道，“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心率骤涨了多少？”

　　“你监视我——”荼颜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倒吸口冷气，在自己身上又摸又拍，“这回藏哪儿了？耳坠手环全摘了啊，总不可能动我发扣吧，要是敢动你就完了！”
　　洛岚但笑不语，目光始终落在他心口。
　　诡异的对峙中，荼颜也朝下看去，大胆的猜想浮现脑海。
　　“你不会是……里面？！谁准你放我里面的？”

　　怪不得昨晚在床上时感觉胸前有刺痛扎过，他还纳闷这货的牙怎么这么尖，搞半天原来是在乘人之危！荼颜那股震惊劲儿还没过去呢，洛岚道：
　　“行了，骗你的。这不是你的数据，是我的。”
　　他把曜晶环戴回手上：“我要不诈你，你估计一辈子都不说。”

　　荼颜只关注到一个重点，“什么意思？这是你的？”
　　“没错。”洛岚道，“靠近罗盘，我会生理性呼吸不畅，现象不是偶然而是每次都会发生。上次在数据仓我特意观察过你的表现，但没发现异常，现在看来是我判断错了。
　　“这是我们的特性，也仅仅是我们的特性，期间我调查过何莫、艾辰、何叙，均没有收获。”

　　荼颜：“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未知领域内的磁场与我们有关，那里面蕴含的微量元素，很可能与我们的血源相契合。”
　　语毕，他将手掌印在太阳纹上。
　　强光再度袭来，混杂着熟悉而微妙的不适，但这次，洛岚牢牢握住了荼颜的手。

　　荼颜还是没懂。

　　即便与血源契合，那跟异形潮有什么关系？跟核磁防控有什么关系？一个本体受损难以触发技能的异形，一个拥有一半植物血脉的人类，怎么看都和扭转局面搭不上边。
　　“看那儿。”洛岚像没注意到他的疑惑，站在一扇玻璃屏前，道，“七百多年前，西境施工队无意挖到太阳帆飞艇残骸，所用技术和材料都远超当年人们的认知水平，因此引起剧烈轰动。而这就是飞艇遗留下的零件之一。”
　　玻璃内密封着一块蜂筑体合成金属，手掌大小，镀有一层蓝光。
　　荼颜被他的描述吸引：“七百多年前……”
　　“嗯，且这块金属的来历远不止这么浅显，它存在的时间跨度可能长，据现有技术勘测，能追踪到近千年。”洛岚道，“烽火会就是因它成立的。”

　　“所以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洛岚从玻璃屏前蹲下，轻轻一推，暗格闪了出来。
　　是一支笔和记事簿。

　　荼颜察觉气氛的不同寻常，噤声目送他把两样东西呈回来。

　　“这正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关于暗线实验的猜想。”洛岚道，“暗线实验重在秘密进行——这件事除了我跟何叙，你是第三个知情人。”
　　“展开谈谈。”荼颜道，“暗线实验，具体是做什么的？”
　　“磁波放射网，是利用装置对实验体强制施压，从血液中提取微量草本磁波，投入到净化化中去。这个流程会导致实验体死亡，且获得的草本磁波远不足以应对污染。”他翻开记事簿，“后来有次，何叙无意将一件东西带进放射厅，装置居然主动与它产生反应，释放出少许净化污染的磁波。
　　“那个东西，就是这块合成金属。”
　　洛岚：“之后我们将所有未来区域藏品都进行归类、尝试，就得到了这份数据。”

　　日期最早在3053年。白纸黑字记载了何叙带着蜂筑体金属靠近实验装置，放射网呈现非稳定频率振动，能量值高涨至30%。
　　3054年2月，藏品：异纹书籍。现象：放射网呈现非稳定频率振动，能量值高涨至18%。
　　3054年8月，藏品：火电缆。现象：放射网呈现非稳定频率振动，能量值高涨至24%。
　　……
　　“这里只记录了部分有参考价值的实验现象，反应较不明显的都被筛除过了。”洛岚分析，“我们由此发现，藏品所带来的能量值涨幅并不稳定，且从没有超过30%的个例。
　　“而想要实现全局净化，放射性能量必须在90%以上。”

　　荼颜：“也就是说问题出这些藏品上。它们有机会替代实验体，但败在放射性过低……等等。”他似乎想到了有趣的地方，“先不说这个猜想有没有可能实现，你刚才说我是第三个知情人，相当于——何莫跟艾辰他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是。”
　　“虽则到了这个时候，何二还对实验一无所知？”
　　“是。”
　　荼颜被逗笑：“你还怪聪明，知道在我这儿瞒不过去，提前交代了。”
　　洛岚纠正：“无论你发不发现，我都会说。”
　　“为什么？”
　　“你不一样。”

　　荼颜最终还是没能追问出他到底哪里不一样。两人回归话题，言辞变得肃然起来。
　　他注意到末尾一行与前几条不同：3058年3月，血源混合白煅金，放射网产生剧烈颤抖，能量值50%。
　　这个节点，恰好是他因病昏迷的那段时间。

　　“血源——你去找其他异形了？”
　　“没有。”
　　“那这是哪儿来的？”
　　话到这里，洛岚脸上显而易见地为难，打量他的眼神带有不自然的歉意。
　　荼颜骤然意识到不对，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上前，朝他拽去：“你做什么了？
　　“你……”
　　洛岚差点被他扑得向后仰倒，半句话没解释出口，衣领已被扒下。

　　颈部，刀痕清晰可见。

　　死一般的寂静。

　　完蛋。冷静如洛岚，此刻脑袋里也只剩下两个字。他心虚地想碰碰那只还攥在衣领上的手，又怕那只手会在下一秒变成个巴掌还在他脸上。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荼颜垂着脸沉默，半晌松开了他，道：“解释。”

　　洛岚从善如流，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拎出来：“事出有因。我从轲桑尼那得知身世后，就有一个猜测——藏品放射度不够，是否能用异形血脉结合补给？白鹃梅技能特殊，说明我的血源有一定实验价值。再说那时防控预判到兽潮将要登陆，我别无选择，只能……”
　　“不用说这些。”荼颜打断，“我只想问：治疗前明明说好，答应要等我。为什么食言？”
　　他无法回答。
　　出于私心，出于利弊权衡，出于能让爱人心无旁骛地休眠。
　　但逃不开它本质是个谎言。

　　既然没有答案。洛岚盯了他一会儿，猛然出手扣住荼颜的后脑勺，找准地方吻过去。双唇紧贴的刹那，青年冷若寒霜的脸总算绽开一丝裂缝，不再是面无表情的紧绷。
　　他推拒反抗，无果后用牙咬在洛岚唇边，是最原始的毫无章法的啃咬，很快见血。但对方不退反进，强劲的双臂将他锁住，不留任何挣扎的余地，渐渐地，荼颜的身体自暴自弃地软下去，被迫沉溺在或是情欲或是告悔的吻中，眼里闪过无数情绪。
　　有控诉，有无措，有气急败坏和对他蛮不讲理的愤恨，但最终都归进了无可奈何的妥协。
　　荼颜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来惩罚洛岚的失信，也想不出该怎样宣泄内心的郁闷，再多的苛责、解释、答案在此刻都无济于事。于是他们接吻。

　　直到荼颜彻底平静，这个吻才堪堪结束，洛岚后撤两步盯着他发肿的下唇，道：“在幸存的时间里，我爱你。”
　　“那如果结局不幸呢？”
　　“那我同样会庆幸，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仍在惺惺相惜。”

　　荼颜其实能够理解洛岚。他肩上的责任比想象中要重得多，身不由己的时候，往往会做出对的选择，而不是自己想要的选择。
　　对此他半知半解：“就像艾辰和何莫一样，对吗？”
　　动荡不安的风波里，那样惨烈的结局。

　　洛岚听见了他的话外音，眉头锁得更深，伸出手臂把他拉入怀中，轻声道：
　　“我怎么舍得留下你一个人。”

　　你最舍得，我也舍得。荼颜在心里想。他们对彼此的残忍胜过对自己，爱更如是。

　　他不情不愿地缓和了态度：“花言巧语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何二临走前，把那堆珍藏版小说传承给你了？”
　　洛岚：“我属于无师自通。”
　　“管你自通不自通。要是敢有下次，你一觉醒来后权当没我这个人。”
　　“明白。”他顺着台阶下，“即便不说我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那天临时增加暗线实验，也是因为预测过风险低于30%，才施行计划。且结果是好的——我们突破死循环，发现了实验的规律性。”
　　荼颜目光往记事簿一扫，若有所思：“规律就是你划开脖子，加入额外的血液。植物系血源与藏品结合能放射出更强的能量。
　　“所以现在的终极目标是去找藏品，找到能发挥最大作用的神秘物质。”

　　他说着，没等洛岚否决，犹自一抬眼皮——未知领域的藏品随便一件拿出来比他祖宗年纪都大，多年过去，能搜刮的早被搜刮干净了，哪轮得到他们来找？
　　“藏品大多都陈列在雅兰西博物馆，我秘密探查过，没有一个能达到标准。”洛岚道，“所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相较直接对它下手，不如以烽火会作为切入点。”
　　“烽火会——那个专门研究人类历史与溯源的疯子学社？”
　　“记性不错。”他道，“关键点就在这里，只要突破它，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