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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死亡 这两种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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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艾辰殉职是在痊愈后的第二天下午。荼颜苏醒时床边已经空了,供暖开在最舒适的温度,暖风吹得桌上的纸条翘起了边。
纸条是洛岚亲笔,交代自己将前往灾区从事怎样的工作,什么时间回来。交代他醒后记得喝水,吃点东西,备餐室有季辉煮的奶油汤,不喜欢甜口就……
荼颜只瞄了一眼就又躺回去,整个人团进被子里打了个滚,不动了。
人类的恋床情结是这样妙不可言,与种子埋进泥土里的感受相似,安稳且避世。
再睁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杳无踪影。
他被熟悉的旋律唤醒,几乎能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哼出《英魂悼念曲》的尾奏,同样,这也提醒了他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荼颜自觉应该起床去办点正事,于是伸着懒腰从被窝里连根拔起,幽灵般地飘出了门。
女爵总喜欢拿傍晚那段时间消磨在琴键上,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但无论如何今天结束的时间相比平常都过早了。
荼颜刚扶上门把手,琴声顿止,交谈声隔墙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
黛欧丽:“边陲境况恶劣,风沙滔天,兽潮还没完全压下,出城就是送命。”
“那能怎么办?!辰哥是为了城邦战死的,我留不住他,总不可能连一点踪迹也找不回来……他的骨灰应该呈到审问堂前受后世人们的敬仰,而不是在城外——在荒郊野岭被沙子给埋没了!”
是何莫,那个许久没见的青年,他声音变得嘶哑狼狈,愤然泣诉着。
“黛薇,自从辰哥殉身后,你的悼念曲弹过不下百遍,是仅次于弗兰克先生的生荣死哀。但我也总在想,他们的牺牲并不安宁,死了就是死了,连尸骨也丢弃在荒野里,如果世界上真有‘灵魂’一说,那么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归宿。
“他们这一生都只能徘徊在城外,能听到的只有风声、鸟叫,哪里还有人带他们回家,他们又怎么听得见《英魂悼念曲》——”
“你找不到他的骨灰。”
里面有刹那寂静,接着是凳腿摩擦地板的声响。黛欧丽从琴凳边转出来:
“早在爆炸当天,洛岚就亲自出城勘察过现场。直升机下面遍布巨金蝎的尸体,机舰碎得连渣都不剩,那时去找都不一定有结果的东西,现在还有成功的可能么?”
“……”
“你还提到了‘后世’——说得没错,艾辰的事迹的确值得被人称颂,但你更应看清当下,现在比名誉更重的是城邦岌岌可危的未来。”她坐到几案边,喝了口茶水。
“小莫,告诉我。接领军权的这几天你看到了什么?”
说不记得是不可能的,何莫在短短半周里目睹了无数惨绝人寰的时刻,比当年寻找流苏时看见得更加恶贯满盈。
“看到了……妇女。一个发疯的妇女,深更半夜扯下自己头顶的绷带,用它勒死了邻铺的孩子。”
“还有。”
“还有赤身裸体的死人,衣物被难民扒走。食物也是,很多人饥寒交迫,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很难撑到被送回集中营。”所以会有很多柴瘦的躯体,躲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个即将咽气的人,争取第一时间从他身上获利。
后半句何莫没说出口,但黛欧丽明显能猜透这个隐喻。
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还没说医疗资源稀缺,有患者因等不到麻醉剂而活活疼死;没说三区集中营的老头是个色胚,经常觑觎被安置在那里的幼年女孩;没说到处都有高官带来的舆论和纷争,而绝望的人们只能躲在那唇枪舌战下胆战心惊,没日没夜地对天祈祷。
何莫低喃:
“这个世界糟透了。”
“嗯,世界不存在那么多奇迹,你能想明白就好。”黛欧丽取出橱柜里的电子单,交在他手上,“这是洛岚那天唯一带回来的证物,本来不想让你亲眼看到,但你性子太倔,光用嘴劝恐怕不会死心。”
电子单载入一张照片,是坠毁现场的俯拍图。
金黄大漠,硝烟还没有散去,硕大的黑坑空洞洞地钉在泥地上,像骷髅凹陷的眼睛,中间空无一物,连残骸都找不出。
并非意外坠陨,而是低空自爆,惨烈程度绝无仅有,是不可挽回之最。
*
荼颜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清楚是种怎样的感受。
艾辰的死,实则在他意料之中。这种预料大概源于大节前的某个夜晚,两人趴在摆渡车顶端撞进莽莽草原,天空高远辽阔,凉风拂面,他们共同回望身后的灯潮在视野中浓缩成一个光点,悄然逝去。
艾辰:“感觉怎样?”
“神奇得无与伦比。”
荼颜那时必是有感而发,所言一字不假。从前在日月谷他只通过书籍与电子屏接触人类文明,十一年来能学通大部分,但也只是理解,与亲历终归不同。那群浩瀚霓虹,只有亲手摸过才记得住温度,那草原上如盖的星穹,只有亲眼见过,才能领会它的磅礴。
但荼颜没能明说出另一种悲凉。
列车轰隆作响的悲凉,寂静原野的悲凉,繁星的悲凉,命运的悲凉。
他发觉了艾辰灵魂深处的特性,并惊叹于“绚烂”和“易逝”——
这两种影子竟然会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
荼颜独自坐在备餐室享用完两份奶油汤,想打第三碗时锅底空了,他遗憾地盖回锅盖,晃悠悠走出去。
基地没什么人,多数队员都被叫出去援灾。拉斐尔充当军医,何二摇身一变成了总司令,就连季辉掌勺惯了的胳膊也有幸得到扛拉担架的锻炼。二春更不用说,那张保养得当的俊脸近日免不了风吹日晒,回来指定要扯着女爵诉苦,一哭二闹地求她把闲置的香料和甘油匀自己一点。
于是此刻,全天荒除了女爵,只剩一条看家狼成天游荡在基地里里外外,四条腿提溜着走,扬着嘴筒子洋洋得意。
等荼颜出现,它骤然止步,前爪还悬着放不下来,伏着耳朵呜呜地叫。
“啪!”
荼颜半个眼神没给,一巴掌呼在狼脑袋上,发出清脆一响,“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被三文鱼芥末辣傻了?”
流苏被打得缩了回去,蒙圈地瞪圆眼。牙还没呲出来呢,狼鼻子忽然嗅到属于他的气息,尾巴匹配成功似的一晃,然后越摇越欢。
“别介意,前两天它嘴给弹弓砸了,可能没注意绷到哪根脑神经,反应不是很灵敏。”洛岚从后面走过来,在荼颜身旁蹲下,顺着他薅毛的手摸了把流苏的耳朵。
荼颜意外地扭头:“今天回来这么快?”
洛岚:“嗯,便签上写了,我以为你知道。”
荼颜才想起还有这一茬,满心内疚地重新翻开纸条,一行行读下去。
参与协助人造桥修复工程,地段安全,不用牵挂。室内空气干燥,醒来后记得补水,备餐室有季辉煮的奶油汤,不喜欢甜口就去药库里喝s3n营养溶液,那个是苦的,对恢复体力有帮助。顺便做一下药库旁边的血检、激光理疗,黛微说理疗完敷药效果很好,敷完记得等它晾干。
保持通讯畅通,我尽快回来。洛岚。
“……”
荼颜十分怀疑这人大清早没睡醒,或者是脑子当核桃给门夹了,良辰美景爱人在怀,他不想着多亲两口居然还呈出一份“任务清单”来。顿时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幽怨,把纸条往洛岚怀里啪地一拍:
“我是和你上床了,又不是被你下药了,昨天不刚检查完好好的么?食欲那块比何莫还要多两颗星呢!
“反正我不做,爱谁做谁做——我看就该给流苏好好做做,嘴上那一圈毛都秃了,简直伤得不轻!唔唔唔……放开!唔唔……”
洛岚单手捂着他嘴,生怕他又蹦出什么虎狼之词,急道:“我那是担心你。”
荼颜一不做二不休,照着掌心肉一啃,终于摆脱束缚:
“你担心得太夸张了,异形修复能力是人类的两倍,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而且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说着抬手一指流苏,“就一条蠢狼,还指望它听懂人话吗?”
莫名其妙被点了名,流苏一歪脑袋,哼哼。
这一歪,荼颜看清了它吻部的击打伤,瓶盖大小的包从光秃秃的皮上肿起。
他一讶:“嘶,这是吃饭太急磕铁盆上了?”
“不,是被弹弓打的。”洛岚也盯着那块肿包,“阿白在基地前的草坪上打鸟,它飞过去凑热闹,一射一个准。
“当时有点出血,为了方便包扎就给它那一圈的毛剃了,二春还笑它是斑秃,丑得很。”
提着嘴筒溜达,原来是因为没脸见人。
赤月天狼耷着耳朵,眼神透出可怜。荼颜在意的却不是这个:“阿白?你把他带回来了?”
“嗯,还有余小羊。现在形势太乱,他们待在外面不安全。毕竟也是轲桑尼收留的孩子,到天荒也算回家了。”
荼颜笑:“看不出你还挺有良心,不过何二护短,最护他这只小狼。两人刚面就结上仇,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那是你不了解流苏。”洛岚道,“它从不吃亏,有仇能当场就替自己报。据说当时咬得不深,蹭了点皮,更多是威慑作用。”
说到这,手心下绒绒的触感一蓬,是流苏背上的毛全奓了起来。它呲开大牙,恶狠狠瞪向一个地方。
两人回头,只见阿白和小羊一高一矮并排站着,神色各有各的焦灼。
阿白拿弹弓的手立马背到屁股后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地和流苏对峙起来。
而余小羊则很好奇地:
“小颜哥哥,上床是什么?”
洛岚:“……”
荼颜:“……”
“哥哥,你脖子红啦!是不是也和阿白一样被小狼啃了?”
显然,运筹帷幄的天荒舰长尚且还不具备招架小孩的能力,情急之下拉着荼颜走为上策。
两人风风火火闯出基地,速度快到玻璃门被撞得打了个旋。流苏伸长脖子,陷入不明所以的茫然。
其实荼颜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年纪小好奇心旺盛很正常,加上他这几处印子确实明显了点,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转眼却看见洛岚一脸如释重负:“怪我,下次我……”
“哎,没事。下次也轮不到你咬。”荼颜一下打住他,伸手朝肩膀拍去,慷慨无私地宽慰道,“我会注意。”
洛岚:“?”
且先不追究这话有什么深层含义,就又听荼颜忧虑道:
“只是小羊这个年纪,这方面教育有点匮乏啊……等她哪天兴致上来再问,可不只有我们四人一狼了。再说那个阿白,跟流苏待一起真不会出事?你也知道他刚被接来,全身上下没别的防身器械,万一……”
“没有万一,他不会出事。”
洛岚不想再继续纠缠什么小羊小狼,那个阿白听着也像个狗名字,天荒什么时候都快成动物园了?该一次性全改了,就叫何三何四何五。
他撂完话,步伐更快,拉着人走进机舰。
?怎么冷脸了。
荼颜顾得上这头又顾不上那头,察言观色地挑了个最重要的问:“我们去哪儿?”
“数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