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59、研究院（7） 曜晶环象征

　　没有任何悬念与犹豫，荼颜掐着最后时限将密码输入进去。

　　“咔！”锁匝弹开的声音响起，却并非意料中的前方。身后传来戏谑的笑意，“没想到还真能让你把密码猜出来，是我小看你了。”

　　数字终于静止，以悬崖勒马的架势停在最后两秒。
　　“我赢了。”荼颜看向来者，锐声道，“放开他们。”

　　对面的人很耐心，等他说完才大步迈来，皮靴边的金铃威风地晃起，“喀嗒喀嗒”响成一片。

　　“真是意外啊！”薛胡粗犷的音色在碎响中脱颖而出，“原以为在训鹰场就是永别，没想到竟能让你们活到现在……大概是因为胃口不好，或者肉质不鲜？奇怪！我从没见那些家伙有这么挑食的时候。”

　　他靴底沾着湿泥与黄草，落在地上不声不响，只留一道泥印从门外淌来，拉得笔直，最终踩实半截欲飞的稿纸。
　　“但没关系，那样的死法太无趣，不喜欢很正常。要不……试点其他有意思的？”

　　薛胡在距他三四米的地方停下，即便这看起来很不安全——荼颜正用狼一般狠戾的目光咬着他，背脊敏觉地绷紧，蓄势待发。

　　薛胡歪了歪脑袋，回他一个随性的笑，额前微湿的卷发耷拉到另一侧，像只柔和且不具备攻击性的多塞特绵羊。
　　只有荼颜明白这层羊皮中包裹着怎样的豺狼野心。

　　操控器从薛胡兜里滑出一角，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瞬间。真正意义上的瞬间。
　　没人能看清荼颜是在哪一刻提步前冲的，飓风刮成镰刀的形状，从腰际横跨锁骨，以刁钻的角度贯穿胸膛。薛胡感到有人扑住了他，手臂拴紧后背，再接着，胸前两人紧密相贴的地方散开混沌的热潮。

　　荼颜下巴架在他的肩上，眉峰一狠，夺过操纵器后将刀利落拔出。以防薛胡留有后招，他刻意偏开刀锋，把攻击限制在重创但不致死的范畴内。

　　与他相贴的身体下滑到一半，停住。
　　薛胡撑着木杖，颤颤巍巍地仰头，沾血的唇扯出冷笑。

　　“哈哈哈哈……就知道……就知道你会上当。”

　　“操控器”忽然急剧发烫，顶端孔洞中喷出药粉，荼颜眼前一昏，趔趄了下。

　　趁他无暇防备，薛胡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夺刀刺入他的腹部。血的热意似乎激发了薛胡的兽性及毁灭欲，他拧转刀柄，饶有兴致地欣赏猎物被疼痛逼疯，素来冷漠的眼睛里或许会掺入祈求，然后是哀嚎、痛哭及悲怆的惨叫。那时他能成为独断专行的王，横行霸权，主宰生死，谁也不敢瞧不起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薛胡松手，后退两步，举起一个巴掌大的格子。
　　“真正的操控器在这儿。是控制装置的唯一方式。”

　　荼颜显然不具备被逼疯的资格，他拧眉对抗药性，拔刀的手却极稳，除鬓角一层虚汗外，神色与寻常无异。

　　“很可惜，现在没了。”薛胡十指一收，操控器在掌间捏爆。
　　“啪！”
　　残晶粉末随气流荡起，折损的缆丝从指间垂落，他手一松，饱经蹂躏的碎片叮叮当当滚在脚边。

　　荼颜嗅到了一些硝烟味，很近又很远，像爆破后沉淀下的焦灰，或是子弹离膛那一瞬的热风。

　　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

　　“嗬嗬嗬……”
　　蛰伏在地皮下的装置开始苏醒，盘根错节的管道为电磁提供横冲直撞的权力。流光穿梭，从四壁汇入胶囊，将整个空间压榨得所剩无几。荼颜分明看见一串稀薄的气泡从洛岚唇缝溢出，后被强光冲散。

　　“怎么样？感受如何？”薛胡喑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站在第一资料库玄关，直面四架棺状胶囊，里面是你最亲近的朋友，或许还有爱人。

　　“核磁流光本身无毒，遇水却会产生高强度腐蚀性。别看他们还暂且像个人形，过不了多久骨头都得烂成一滩浑水，皮囊就更别说了，‘疗程’结束后，你大概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会先从谁开始呢？那个不爱拿枪的蓝发青年？还是我们伟大的城邦执事？要不你也来猜猜看吧，他们……”

　　荼颜始终保持静立的姿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这算游戏的一环？还是必死的结局？

　　按照研究院架构来看，摧毁电磁系统强行中止运行不现实，实验舱电力一旦停供，内部极易发生核爆、实验体应激。荼颜不在乎这么做的后果，异形在爆炸中的生还几率是人类的两倍，直白点说如果有人在大火中奄奄一息，他也能若无其事地从对方身边经过，顺便把门带上让结束得痛快点。

　　前提是荼颜得没有后顾之忧。

　　薛胡做得很好，有本事利用赝品对他耍阴招，让他想得更深——眼见就一定为真吗？控制器是假的，规则是假的，那“存在”的要义是什么？是智脑、档案架、人质，还是上述提及的所有均不存在，被困在局中的只有他自己。

　　曜晶环象征生命值的那一截变黯淡了，仿佛真像薛胡所说的那样，眼下穷途末路，唯有殊死一搏。

　　荼颜转过身去，银白发丝垂在双眸间，滚下一滴难凉的血。
　　血珠落地的同时，他的右手先开始有了动作。

　　“想杀我？别开玩笑了。我确实会死，但也轮不到你来——”
　　“唰！”
　　无数青影凌空掠起，笼下巍峨的影子。封闭舱室无端纵起飓风，由荼颜为圆心，咆哮着闯过实验装置与档案架——卷稿纷纷扬扬地撒出来，如剑影激荡，道道拍在薛胡脸上。

　　无关痛痒，屈辱的意味却昭然若揭。

　　薛胡阴云似的眉毛狠狠下压，一把抓走脸上扑棱的纸，目光精准地锁定荼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敢在核磁研究院内暴露自己异形的身份……”他衣袍被风吹得乱颤，丢了手中的杖，在撼天震地的风啸中凶狠地喊。

　　“荼颜，你不要命了吗！”

　　没有回应。
　　疾风骤雨般的攻势，策击间薛胡双臂已鲜血淋漓。
　　磁波振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晶蓝流光叫嚣着脱离螺旋轨，仓皇窜在铁壁上。青年泰然立在风暴中心，成为无声的罪证。

　　枪声就是在此刻爆发的，那一刀貌似未对薛胡造成任何影响。他依然恪守着独裁者的良好品格，自私凶残，野蛮暴力，必要时利用一切，争得面目全非也要将猎物踩在脚下。
　　核晶步率枪的威力在于无死角攻击，残损弹壳闪着金辉，刺入那个由青影织成的屏障里。荼颜听声辨位，在毫米时陡然睁眼，刺藤随杀意怒长，二者不闪不避地撞在一起，荡开泱泱气流。

　　档案架经受不住地颤抖，铁制框在威压中坍塌。万般狼藉在荼颜眼里放慢数倍，像处在粘液中那般滞涩，唯有他的视线犀利如初，精确捕住一片纸张，一瞬风动，或是一颗子弹。

　　子弹从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射了过来，擦过铁架空隙、稿纸扉页，悄无声息逼近他的头颅。

　　荼颜侧过半张脸，让它从鼻梁上方划过，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转身，朝后望去。

　　薛胡逆光站在塔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这个视角让荼颜生出一种被审判的错觉，他预感薛胡可能很享受这一刻——即便已不是城邦执事，即便白袍换成血迹斑斑的作战服，他的心也依然会在支配他人命运时高悬紧缩，品尝到扭曲的快意。

　　可惜，荼颜从不做任何人的俘虏。

　　“真不死不休？”
　　薛胡见刺藤就又有重新蓄力的迹象，粗喘着冷嘲：
　　“再争下去对你没有好处！把我杀了之后，你呢？力竭后也难逃一死，甚至连研究院的门都迈不出去！与其在这里浪费力气，不如——”

　　“不如。”
　　荼颜轻叹，手指驱动刺藤，从远处疾如闪电地劈近。薛胡心下一惕，连忙挥枪去挡，不曾想耳后骤然传来风吟，转眼，才发觉刺藤早已绕至身后，此刻正相差咫尺！

　　“我先送你一程。”

　　瘆人的凉意打在颈侧，薛胡回神时只觉得一袭红衣障目，嗅到阵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暗香。

　　轻缓、幽柔，是诱人恍惚的陷阱，在血味的灌溉下越发馥郁。

　　“你、你是……你是！”他悚然瞪大双眼，颤唇望向面前的青年。
　　核光粒子侵噬全球，默斯曾动用大量人力资源寻找控制核磁传播的方法。但结果表明，只有一种植物异形体内的草本磁波可以达到目的……

　　白玫瑰。

　　“噗——”胸口一凉，他也毫不反抗，只懵然无知地承受剧痛，从塔峰摔在地上。

　　唇角溢血时薛胡好像才如梦初醒，他浑然不顾重伤，艰难起身，望向荼颜的目光里迸发出奇异的神彩：
　　“你是实验体……你是实验体对不对？！”

　　“哈哈哈哈……果然！果然！世上怎么可能有必死的局，怎么可能有无解的游戏！但它却一点机会都不肯留给你……默斯，你说这是什么？这是报应！是报应啊！”
　　不管薛胡怎样疯傻，上方忽然掼来一阵刀割般的劲风。青影交错下，露出一双平淡疏离的眼睛，静如止水，却恍如罗刹。
　　“去死。”他开口。
　　“噗嗬——”薛胡猛然怪叫一声，面色狰狞地后跌几步，仰头摔在正对水棺的那面墙上。
　　他强忍疼痛向下望去，只见一截削尖了的破木贯穿小腹，俨然是自己丢掉的木杖。

　　荼颜落在不远处空旷的地上，冷冷凝视眼前的人。

　　“……你在顾虑什么？”薛胡闷声，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从一开始你明明有很多机会痛下杀手，却从来只是避着要害行事……包括这一招。明明可以直接往心脏捅，却偏偏要选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位置。真是叫人……想装晕都难呢。”
　　他说着，露出一个抱憾的表情，畅快地吼道：“来啊，杀了我……来啊！杀了我！”

　　荼颜盯着他狂诞的举止：“成全你。”

　　他赤手空拳走去。
　　薛胡撑墙站着，看他的目光是那样从容，似乎洞察一切，有恃无恐。

　　两秒之后。
　　荼颜身形顿住，眸光似有所感地转向右腕，陷入一种全然陌生的空茫。

　　那里象征生命值的光芒，在一阵虚弱的闪烁之后，彻底暗淡下去。
　　“……”
　　他面无表情沉默半晌，像没领会其中的含义。

　　许久才转身朝向胶囊，喃道：
　　“洛岚？”
　　水棺里的人影安静得恍若空壳，他疾步走去，将指腹压在透明载体上，隔空摩挲洛岚眉心的位置。

　　透过晶质玻璃，他看见年轻舰长飞扬的玄袍，看见自己的脸，两人身影隔着水雾交叠一处，好似本该如此亲密无间。

　　也看见身后的薛胡挣扎着举起了枪，朝他露出个疯狂而直率的笑。

　　上膛声。

　　荼颜不为所动。

　　“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