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58、研究院（6） 3100

　　荼颜没做论断，转身朝档案架奔去。
　　既然空间里的一切都能够利用，那是不是可以通过查阅文献验证老妇的说辞？
　　“公元2000”的序号下，果然压着叠厚厚的档案袋，金字熨在皮质封面上熠熠闪光：核光粒子研究成果汇报。

　　陈年报刊被塑封膜装着，彩印相片清晰可见。
　　八位年轻的科学家在领奖台上笑得灿烂，高举礼花，春风满面。荼颜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乜斜人物对应的署名，果然没有希珩的名字。

　　老妇惴惴不安地蹲着，埋头掩饰心虚，见荼颜回来，匆忙道：“你也看到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档案册里随便找找都是——”
　　“赵平焕。”荼颜视线如锋刃划去。
　　“我说过，不要撒谎。”

　　“！”老妇奄垂的头乍地抬起，浑身抖如筛糠，“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相片迎面打来，她捂着脸颊，心凉了半截，“不。你该问问自己，当年希珩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你是如何下得去毒手的。”

　　“哗！”
　　老妇猛地后退，又一屁股跌在地上。她一把掀开遮面的纸，与那上面女孩领奖时的笑颜对了个正着，霎时惊悚大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掩耳盗铃。”

　　底层杂役怎么可能将研究院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又怎么可能如此信誓旦旦将所有细节都一并说出？更不用提相片中少女鼻梁的痣，与面前人比较，简直毫无二致。

　　“答案就在眼前，你还在犹豫什么？”童音适时响起。

　　荼颜从衣摆中抽出刀，冷眼看赵平焕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极速放大，慌张的尖啸响彻整个舱室，而后戛然而止。

　　他将袖尾血珠擦拭干净，眉梢来不及舒展，又重新凝起。
　　倒计时依旧走动着，没有停止的迹象。

　　“智脑。”荼颜阴郁道，“怎么回事？！”

　　光团失踪了，四下寂静，细弱电流隐匿在昏暗中，是无需名状的威胁。

　　时不待人，他干脆利落蹲下搜身，指头搅进口腔，从头到脚摸遍了也没找到线索或者钥匙。

　　怎么可能？

　　核磁机关没有被触发，说明目前的判断也不全错，玄铁门不该毫无反应。
　　除非一种情况。
　　智脑由核心程序组成，不会说谎却可以隐瞒，第三系统对“正确”的定义极为广泛，因此只要给出的答案较为模糊，就能轻松跨越这一限制。
　　而人脑更加精密复杂，极易对信息无意识加工，导致结果偏颇。

　　就例如现在——
　　谁说“眼前”，指的就一定是躺在地上的老妇了？

　　荼颜步步走向玄铁门，从鸢鸟壁雕上摸到一截格外凸出的羽毛。
　　摁下后，暗凿“哐”地弹出，俨然是输入密码的地方。

　　他清楚时候到了：“智脑，使用‘提醒’。”

　　鉴于玩家在过去17分03秒内私下对研究院进行了120次辱骂，其中100次关于默斯，19次关于游戏，竟然还有能1次扯上自己……团子震惊，团子不明白，本想继续装死，只是还没彻底陷入数据沉眠，就被这声河东狮吼震醒——
　　“智脑！滚出来！”

　　“嗖！”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光团两眼一瞪，能屈能伸，麻溜地蹿了出来，等撞到眼前才惊得一怂，尖叫声与土拨鼠相比都不遑多让：
　　“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血流一地了！跟你说了掐死还非要整这花里胡哨的，可惜我刚换的羊绒毯都被沾湿了……”

　　叽里呱啦没一句能听清的，荼颜冷声：
　　“别废话！使用‘提醒’。”

　　它将音量一收：“确定？只有一次机会噢。”
　　“嗯。”
　　“万物所需。”
　　“什么？”
　　“万物所需。”
　　智脑不再胡闹，脆生生地道，严肃得像个捧书诵经的孩童——
　　“存即生，消则亡。”

　　寥寥几字，让荼颜脑中空茫了好一会儿。
　　万物所需的是什么？
　　空气、水分、阳光，植物的经脉，动物的骨骼。气息，这看起来像至关重要的一点，万物都需要气息吗？石头该跳起来否认了。鸟兽难纳静默，浮尘居于方寸，泥沙不见纤巧……好像在这个命题前，世界都变得无关紧要。

　　倒计时在余光中越晃越快，如滚轮烁动不息。迷离间那些字符逐帧扭曲，妖魔邪祟般朝他奔来！
　　荼颜陡然一激，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恢复清明，头顶数字无恙。唯有掌心掐出的血印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越来越快的并非时间而是心跳。

　　等等。

　　“时间。”

　　腐叶秋零，日月亡安，众生唯独跨越不了的，就是时间。

　　档案架的年份标识、礼堂平柜上盛放着的纪事卷宗、文献标明的日期与节点……犹如亿万朵花瓣在心中爆开，举目纷繁。

　　荼颜迅速翻出半册稿卷，手电的白光倏地覆在上面，把每一笔或油亮或暗淡的字迹都映得清晰。

　　游戏背后的操纵者是默斯，那必然有个对他而言极为特殊的时间点，作为玄铁门的密码而存在。
　　会是什么？

　　他尝试输入：3020。
　　“滴！密码错误。”
　　操作机会：2

　　解密次数有限。规则只说时间耗尽的结果是死亡，却没说连续输错三次密码后是否会有额外惩戒。

　　纵观整张时间轴，呈现的多为院内研究成果，及城邦历年来发生的异形入侵事件。能称得上特别的，一是“红鸢”成立时间，二是稿卷开端那句——
　　3000年，鸢鸟飞走了。

　　两秒后他再次触上九键，冰凉咬过指腹，荼颜麻木地点了四下。

　　“滴！密码错误。”
　　操作机会：1

　　投影上的文字转为刺目的红，将他的瞳色衬得越加深浓。荼颜撤手后再没动作。
　　鸢鸟代表默斯母亲，那一年也应当刚好是希珩被害的日子，如果连这都不算默斯的“时间”，那还能是什么？

　　智脑：“嘤嘤嘤，太血腥的场面我看不来，剩最后30秒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自己躲到书柜后面去？”那里的地没铺鹅绒毯。

　　“闭嘴。”荼颜翻开新一份资料。

　　斜体印刷稿，囊括近千个人名，是这些年来院内成员的变动情况。有的名字后面跟着红圈，有的是黄三角，有的什么也没有。
　　他很快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轲桑尼。
　　属于轲桑尼的时间停留在3026年，结尾粗潦地勾着个黄三角。
　　相较红圈醒目的警告，和留白平旷的虚无，这个符号更像是一种不确定及猜疑，代表叛逃后的生死未知。

　　这就是不合理之处。

　　研究院时常会掳取城内人员加入组织，这种江洋大盗式的扩编方法通常有两个缺点，一是数量有限，二是作战素养参差不齐。
　　但就目前看来，红鸢内部没有致命矛盾，勘察队势力强大，团结体统且没留后患。

　　叛逃者寥寥无几，默斯究竟使了怎样出神入化的手段，才能将黑党运营到这个地步？还是说，他们早就与军方沆瀣一气，根本不用避讳流放者条约？

　　不由自主地，荼颜想起周回章东倒西歪踏上钢丝的情态。空气被烈焰点燃，他在枪响前绝望地撕扯下所有体面的皮囊，成了个猖獗的疯子，大笑着高呼——

　　“杀人放火的死……
　　“窃食谋生的也死……
　　“哈哈哈哈！长官，长官！一个时代——真的能被推翻吗？”

　　荼颜心口猛地一悸，翻阅速度越来越快。

　　“3035年，三维核心布局技术实验突破A级，配往四区使用。
　　3036年，接总指挥部行令，遣第一部队至寒山窟施行资源采集。乘坐机甲：1426号；来返人员：278位；任务动机：所获草本资源丰厚，顺利返航。
　　……
　　3049年，东南海域发现雄性人鱼，系银海鲛，各机能完好，送至圣主教堂。”

　　他一目十行，唯独在此处做了停顿。
　　银海鲛……白箫？

　　人总对美好且易碎的事物抱有偏颇的怜爱，荼颜觉得没错。他先是想起了鲛人那张尽态极妍的脸，耳鳍薄而纤细，潜入水底时犹如一抹飘虹。随后那抹虹飘远了，渗进废墟残骸里，死于妊娠。

　　——“得了吧，你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他们说，我还会创世、造人。”

　　——“所以这就是你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的原因？”
　　——“我们语种不同，当然无法交流。不过别看我整天被养在窖底，其实也不缺抛头露面的机会——神像前的巨型圣坛，这里跟那儿是相通的，每月的朝圣日就是我出窖的时候。”

　　——“那是骗人的。”
　　——“神是缔造天地万物的灵。而圣者永生，没人能拒绝这份特权。”

　　——“或许我更愿意听听前者。”

　　猝不及防地，荼颜偏脸看向角落的尸体。

　　赵平焕死得干脆，前半生的贪欲和歹念终究化作道道难愈的疤，畅快地隆在她的皮肤上，成为唯一可带走的遗物。
　　记忆呼啸而至。

　　“研究院建立的初衷无关乎钱财名利、声望地位，单单只为了一个字——‘救’……不不，还有一字——‘赎’！”

　　“咚”地一声，仿佛陨石由心口堕入肺腑，沉重且刻骨铭心。

　　一直以来自己都在纠结于默斯现在或过去的经历，那么将来呢？他竟然忘了去想默斯成立研究院的初衷。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文明延续，而是救赎。

　　“逝者第一个百年之后，宗教称为‘百年之禧’，意为沉睡者会因一些善缘苏醒。”

　　默斯所命定的时间，不存在于任何纸稿之上，也未曾通过任何形式将其记录，而是选择永恒放在心里——是他所期望的、母亲百年之后的复生。
　　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