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57、研究院（5） 个体牺牲

　　他没选择灰线标注的暗道，转而一头扎进处无名路口，根据图纸，可由此通往白颜料涂抹过的位置。
　　一路畅通无阻，连虾兵蟹将的影子都没见着。荼颜明白越顺利就越有问题，洛岚骗了他，默斯早已发现行踪，按兵不动是因为有后手。

　　如果猎人非得等猎物掉入陷阱后才肯露面收网，那么荼颜不介意当一回诱饵。

　　他闯过最后一片屏障，跃进一处昏黑之地。

　　皮靴轻盈点地，荼颜自认为已经谨慎到极致，却还是免不了惊动沉睡的暗箱系统。
　　“叮——”电子铃走珠般划过，脚底涌现出一汪冰蓝磁光，呈玻璃碎纹状向四周流动过去，沿着四壁徐徐上爬，直至照亮空间内所有角落。
　　“亲爱的玩家，恭喜触发生死殿游戏副本，我是智脑，代号07，虔诚为您服务。”

　　荼颜孤身站在玄关处，眼前横着一堵雄伟的殿门，门扇间有金羽赤喙的鸢鸟纹样，栩栩如生。

　　他深呼吸，转身面向声源。

　　空中悬浮着一个由光影凝成的团状物，云絮般抓不到实质。荼颜视线扫来的同时，它备受鼓舞地蹦跶起来，脑袋上“嘭”地顶出两根天线似的触角，上下左右地晃。
　　荼颜也不清楚那算不算脑袋，这家伙浑身圆得能当保龄球耍，要说是屁股也未尝不可。

　　“你才屁股，你全家都脑袋顶两大包当屁股！”07个子不大嗓门倒不小，整个玄关回荡着稚嫩的童音。

　　“……”荼颜唇角一抽。后知后觉道：
　　“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愚蠢的植物，怎么死活听不懂机话。”光团稍稍一扬，状似得意道，“我可是智脑，虚拟空间的主神，用磁末梢随便感受两下，你的身份信息就能在我的脑电波内一展无余，包括你的意图，机能指标，情绪变化……”

　　这话说的神乎其神，荼颜没功夫计较。

　　“你刚才说这是游戏。”他插话。是游戏，就一定有破解的方法，“规则是什么？”

　　“时间，就是规则！”智脑感受到他渐快的语速，整个团子激动起来，“没有任何限制，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能随意利用，赢了我为你打开殿门，输了……”声音轻下去，它努力斟酌用词，踟蹰道，“你知道烤肉吗？
　　“和那个差不多。”

　　荼颜看向右侧壁面。
　　荧光攒成倒计时的字样，此刻正由30：00跳转为29：59。
　　再细看，便能发现其中孕育着的微弱电流，另端连通核磁导源。只等倒计时结束，激光网就能接受放射指令，将密封的空间内的所有生命体通通绞杀。

　　什么烤肉不烤肉的。荼颜无语：“要命直说。”

　　“要要要。”团子频频点头，带动触角摆来摆去，像在划桨，“你一条命换四条命，不亏~”
　　荼颜：“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全然了解你。在你踏入管辖范围的那一刻，你的身份信息、关系链，情感数据解析都逃不过我的第三系统。”光团幼态的嗓音夹着笑，“比如你原身是白玫瑰异形，比如易激发你生理性恐惧的是溺水和凋零，比如——”
　　电流轻颤，卖了个短促的停顿。也恰在此时，廊道侧边的墙面猛地松动，轰然分裂开来。
　　“此刻你的负面感析素达到了峰值。”

　　墙后，四具玻璃胶囊齐齐嵌在长弧装置内，里边涌着澄澈的水，水中悬着四道恍若沉睡的人。
　　洛岚，何莫，艾辰以及何叙。

　　荼颜将唇绷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

　　“怎么样？这个筹码你是否还满意？”智脑真诚发问，光絮在身侧游走不息，忽明忽灭地供电。

　　下一刻，刀刃劈了过来。

　　07懵在原地，就这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削铁如泥的刀身刺过光团，光絮微微冲散而后重新聚拢，荼颜转身时，它已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在半空翻了个跟斗，跌跌撞撞扶稳脑袋。
　　“愚蠢的植物，你这招只伤到了空气和自尊！”反应过来的光团上窜下跳，哇哇大叫，“你还看不明白吗？杀我没用！生门只为胜者敞开，你的时间不多了！”

　　“……”
　　荼颜将刀锋收回掌心：“你想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
　　没有下文，取而代之的是机关触发时的轰响。
　　暗格中掉出一个人影。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
　　“答案就在眼前——掐死她，你们都能活。”

　　胶囊内的水位线开始下降，错开口鼻，回落腰际。荼颜紧盯着，像要用目光将其逼至最低点。

　　智脑：“除此之外，还有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如果游戏失败，装置会重新启动，他们活不成了。
　　“好消息是介于你有幸成为年度第一位参赛选手，本次游戏将免费附赠一次‘提示’机会，建议酌情使用哦！”

　　荼颜不予理会，垂眸审视缩在角落的老妇。

　　她一副仆人打扮，脊背虾似的弓着，惶恐地看过来：
　　“你要干什么？不要杀我……我是好人！我是好——呃！”
　　荼颜被叫喊闹得心烦，一腿踢在她膝窝上，掐住她骤然伸长的脖颈，生生将喉中没说完的话给遏了下去。
　　老妇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两眼翻白，作势要晕。
　　脑袋却被一双手提溜了回来。

　　她登时睁眼，深纳一口气，才发现喉咙干涩的痛感早就消失，就连跌断的腿骨也被这一踹正回了位。
　　面前横着张放大的脸，昳丽绝代却蕴含无限冷意，刺的她瞬间滞住。

　　“放你一命不是让你装晕的。”荼颜将她提近，凉凉道。
　　“饶了我……饶了我！”老妇手足无措地苦求。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废话，我没有太多耐心。”
　　“明、明白！”
　　荼颜上下兜她一眼，松手起身：“你是谁？从什么地方来？”

　　“我是个打杂的奴役！招来这里十几年了。”赵平焕绞着手指，苦涩道，“我知道研究院是什么样的地方，所以从来安分守己，稍微越矩的事碰都不敢碰！谁知道我谨慎成这样，也逃不过被当作‘诱饵’的份……”
　　“什么意思？”
　　“从前也有人妄想闯入资料库，但都死了。你说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轻信所谓的游戏规则，想都没想就将丢进来的‘诱饵’杀死。这些年我处理过的尸身不少，但凡出自这间的，大多都双双成对，一个被人杀死，一个因核磁丧命”
　　荼颜不动声色，拿刀柄抵着下巴：“你的意思是，智脑在说谎。杀了你，我也无法活着出去。”

　　“没错。”老妇叹道，“它不是游戏，而是一场考验。”

　　这话就更有意思了，荼颜下令：“长话短说。”

　　“这要从红鸢的成立的缘由讲起……”赵平焕缩着脖子纠结，最后豁出去了似的，声线压低，“研究院建立的初衷无关乎钱财名利、声望地位，单单只为了一个字——‘救’……不不，还有一字——‘赎’！”

　　“‘默斯’你知道吧？这里呼风唤雨的老大！‘希珩’你肯定不认识，她就是默斯的母亲！我在这里干了数十年的活，蛛丝马迹也能缝凑成大文章，勉强将当年真相还原出个大概了……”

　　“希珩。”荼颜轻声重复，“当年赫赫有名的生物学家。”
　　老妇惊奇地瞪大了眼：“你认得她？！”
　　“都称得上是‘赫赫有名’了，认识很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赵平焕低眉顺眼道，随后咬紧了牙，继续向下说，“只不过你更该知道，五十六年前核光粒子研究成果的发行，是如何轰动全球，举世瞩目。而那张经年流传的报告上却没有希珩的名字……你猜为什么？因为她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

　　荼颜心脏一缩。

　　“当年他们立足同一个科研团队，想要研制出一类绝代磁波，开创更高的人类文明，彻底根治异形对我们的威胁。但这谈何容易？纵然高手云集，想要弄出这么个东西依旧是个难事——并不是因为发现不了，而是因为意见难统一。
　　“希珩是第一个发现核光粒子的研究人员，但同时她也发现了核磁对人类的威胁，坚持拒绝将其公开。
　　“但要知道，那时号令早已打响，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一起，受的住那叫众星捧月，受不住的就显得有些灼人了。团队里那些恰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时常居功自傲，享受惯了这类待遇，又怎么承受的住这么强烈的落差？更不用说核光粒子发行后所能带来的利益之大，全然是无法想象的——”

　　荼颜：“所以……他们杀了她，并将实验成果占为己有？”

　　“是。”老妇终于将该说的说完，额上浮了一层薄汗，她伸手拭去，“世人只见得核磁力量的光鲜，殊不知背后藏着一桩血案，想来也真是……”

　　“没人发现？”荼颜若有所思。

　　按理说希珩红极一时，算大半个公众人物，忽然失踪，怎么可能没人起疑。

　　“她为人低调，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没人发觉也正常。但要说谁知道——那必然她的儿子默斯，也是现在的红鸢首领。”老妇说的累了，用衣角磨蹭着掌心，“原本按希珩的意愿，默斯断然不可能再研究什么核磁什么粒子，复仇是可能的，但绝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但可恨就可恨在，当年那批杀人犯中有人捏造幌子，说这项生物磁波技术如果继续探索下去，说不定能篡改基因代码，做到‘起死回生’，迫使默斯万念俱灰的心又生出点希望来。”

　　荼颜：“这种玩笑话……他能信？”

　　“谁说不能信呢？你是没体会过，人在陷入绝望的时候早就神志不清了，哪管什么对的错的。那时他浑浑噩噩过了好多年，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现在那些人找到了，本该几枪过去怨憎相消，可静心再想——杀了人后他就有家了吗？不见得，反倒是连最后的盼头都会被抹除干净。”

　　荼颜站着，无端被唤起了一些思绪。

　　老妇以为是自己的话奏效：
　　“我潜伏这么多年，才零零碎碎打听到来龙去脉。原本掖在心底最为稳妥，只是现在迫不得已才说出。因此还是得告诫你，不要听信‘规则’。你现在杀我，就是踏了当年那几个科研家的后路……个体牺牲，从来成全不了所谓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