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最后一朵玫瑰》草风

56、研究院（4） 缚鳞生，缚

　　一只苍鹰盘旋在山峦间，俯冲而来，缩身掠入窗棂，立在男人肩头。

　　“在他知道这一切之前，我带你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薛胡站在檐下暗处，眼底晦暗不明。
　　“不可能。”嘉禾与他视线齐平，拢着狐裘缓声，“我会和他一起，直到最后的时刻。”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薛胡看她的目光变了味道，怒斥道，“麦德尔一死，研究院必然覆灭。你以为到那个时候他还会在乎你的感受吗？那个时候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那也好。”

　　“你说什么……”

　　“我说那也好。”嘉禾面无惧色，眼波转向窗外，去望碧天斡旋的鹰，“这件事与你无关，我既然做了决定那必然考虑过后果。所以今天让你来就是想提前告知你……要走的话，得抓紧了。”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是么？”薛胡怒极反笑，“感谢你把事情安排的妥当周全，感谢你不计前嫌地放我一条生路。所以这就是你心中设想的‘后果’？”

　　一阵短暂的无话。

　　“我不走。”他厉声叫道，眼中红了一片，“我不走、我不走！他如果真的爱你，怎么会舍得把你囚在这方寸之地整整二十年！他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忍心看你去送死！他在乎的不过是你的眼睛——那双与希珩究极相似的眼睛！”
　　“刺啦！”鞭影甩在身前，肩上的苍鹰振翅而逃。
　　“胆子变大了。”嘉禾吐字如针，“你最该清楚我的底线在什么地方。”
　　“嘉、禾……”薛胡呛咳道，“你执迷不悟，陷的够深……”

　　“你来这儿，满打满算也该有个十多年了吧。”她垂眸，看着他悲苦纵横的脸，“十三年前，你辞去执事身份，投奔研究院，称誓死追随默斯。确实该承认，在某些方面你很出彩，也足够忠诚，没有愧对这个身份。”
　　听到这话，薛胡陷入一种久违的恍惚，缓缓抬手蹭掉下颌的血。
　　“我欣赏你的果决。至于其他不该有的心思，你不明说，我就当作不知道，彼此放过未尝不是件好事。”
　　“尽责……尽责是为了做好这笔交易！”他撑在地上喘息，“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流放，默斯愿意给她一线生机，我感激不尽。可对于你，我——”
　　看着嘉禾再次扬手，薛胡如哽在喉，硬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实验选用的受试者多为健康成年男性，默斯愿意破例将她带回来，是因为他能在你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嘉禾道，“但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希珩，都不会有奇迹发生。”

　　“陪他混沌半辈子，最后竟连一条命都要搭上去了……值得吗？”

　　“无所谓值不值得。”嘉禾蹲下，掌心抚在他的发顶，像圣主为孩童赐教，将野兽驯化成信徒。

　　“事到如今我能求的、想求的只剩两个字。”
　　“……”
　　“我求一个解脱。

　　*

　　十三年前，第三届城邦执事。
　　艾辰在听到这句话后就再也听不下其他了。

　　世界雪虐风饕，徒留他一人冻馁。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数十年丧亲之痛，沉疴难愈，原以为胸腔下的那片血早已凉透，却在这时被人丢入一把火，无声地说：

　　看，那就是当年对你哥下放逐令的人，他还活着。

　　“辰哥……”何莫掐住他的肩，隐隐用力。
　　他深知艾辰在痛苦什么，可惜言语无用，“过去”是隐入尘烟的时间，他无法参与也无法磨灭。
　　何莫：“她走了。”

　　她走了……谁走了？

　　掌心传来热源，却好像隔得很远，溶解在意识边缘。艾辰怔忡下望，看见自己的手被人攥紧，泛起道道青白。
　　何莫：“嘉禾夫人，她离开了。”

　　嘉禾从右门走入敞廊，敞廊两侧的石柱上雕有烛台，烛光如幽火绰绰映着，或疏或密铺成一道。
　　何莫善解人意：“我去追。”
　　“不。”艾辰看着地面，压下眼底的阴郁，“理石遇光能折射出影子，她大概已经发现我们了。”
　　不说，为的是调虎离山。
　　“芯片到手，她就没有继续追究的价值。小莫，现在立刻去总部支援。”

　　“那你？”
　　“我在这儿守着。”艾辰语气不容拒绝，“薛胡重伤后对我够不成威胁，况且还有些事需要找他问清楚。”
　　“有什么话不能结束后再说？”何莫心如明镜，意会了他的弦外之音，“辰哥，别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有分寸。”艾辰仍在分析，“薛胡的身份不简单，说不定能作为一个突破点。”嘉禾话中的意思是默斯与他有一定相似性，薛胡母亲因实验去世，那默斯呢？
　　不可避免的，何莫联想起监狱中沦为犬人口粮的腐尸，怔愣道：“弑母之仇……
　　“如果希珩是默斯母亲，而麦德尔是害死希珩的凶手，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

　　艾辰欣慰：“说的对。”

　　“所以嘉禾是在报复？”
　　“不一定，这点还有待考量。只不过希珩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查找生物学术资料时看见过。”
　　还得感谢从前洛岚带他在帝神山图书馆干的那些疯事儿，人在肾上腺素狂飙时利于记忆，这话没错。
　　何莫：“她是谁？”

　　“一个赫赫有名的生物磁波学家。”
　　洛岚剥掉耳麦，将稿卷摞成一叠，淡淡地说。
　　“就这，没了？”荼颜拦住他往回收的手，将那蜗状玩意儿往自己耳边凑了凑，“光知道个人名有什么用？即便你见多识广，能认出这个曾经风靡一时的人物，也难看出其他来。”

　　“监听器没问题，只是信号受到了点干扰。”洛岚无奈，将他戴反了的耳麦摘回，“虽然没有太大帮助，但至少也不干扰我们的进程。看来这里线索不多，我们……”
　　“等等。”荼颜拣起地上一张飘漏的纸。

　　展开的瞬间差点以为里面包了窝蚂蚁。

　　黑红双线纵横，斜框细弧交错，边缘爬满各色标记与注解，俨然是一道院内布局图。

　　“就说研究院家大业大，不可能绣花枕头烂稻草。”荼颜拿胳膊肘怼洛岚的肩，“喏，我们差点漏了最关键的。”
　　“你倒眼尖。”洛岚斜睨着他，抬手划出一片区域，“看来判断得没错。我们应该在这个位置，走过西北方向的通道就能到达资料库二号入口。”

　　换作往常得出这样的结论，荼颜必然第一个往前冲。但此时他依然不为所动，脸色沉得更深了。

　　如果按图标来看，绿是明线，红是暗线，他们所处的档案库便是图纸中下方这个矩形区域。可偏偏这区域的右侧横着一道盈白，不问缘由地将整个空间割裂，在一片冗杂中尤为醒目。
　　荼颜暗暗用指甲去剐，掉了点漆。

　　颜色是特意用漆料绘上去的。

　　“洛岚。”寒意窜上脊柱，荼颜冷不丁问，“默斯真没有发现我们的行踪？”
　　对方很安然，视线锚定在他脸上，脱口的话永远带有毋庸置疑的蛊惑性：
　　“当然。”

　　太过了。

　　对于没有亲历过的事，洛岚很少用这么肯定的词汇。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简单，洛岚很可能在隐瞒着什么。身为异形，狩猎的要领是速战速决，一招致命，是以荼颜在作战时常发挥出过于暴烈的攻击性。
　　同样这也极易使人忽略，与他满腔勇武并驾齐驱的，是猎豹般的敏锐。

　　“你想让我去那个通道。”荼颜捉住要领，“但自己不打算走，为什么？”

　　洛岚点了点布局图：“再看。”

　　要不然说纸上包着窝蚂蚁，这乍看去没多久就被扰花了眼。荼颜抿着他的言外之意，定睛观察白漆。

　　机关制动声是在这时响起的。

　　荼颜仰头，迎上堂顶那幅奇异的兽面浮雕，视觉后像的虚影与它的轮廓诡异地重合在一起，随着震动声肢解、散架，有什么东西要劈下来了，像兽的骨头，或者是鸟的一截羽毛。

　　“轰！”他被踹飞出去。迄今为止有本事这么对他的人有且只有一个，荼颜弹起来，眼神朝前方一剐，却没找到洛岚的身影。

　　横在面前的只有道从天而降的铁障。

　　“……！”他目光陡然一厉，像要将铁障烫出个洞来。等不及对面出声，荼颜沉着脸往前，不由分说地捏着拳头砸去：“洛岚！
　　“怎么回事？你说话！”

　　铁障不堪承受地晃动，轰隆声犹如雷鸣，却没撼动分毫。

　　真够坚固的。荼颜通身起了火一样的焦躁，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把这破玩意儿撬开，砸烂，踹穿，怎样都行。他呼吸滚烫，急促吼道：“洛岚，我知道你在对面！装什么缩头乌龟呢，整成这样不跟我解释解释？！”
　　这人绝对知道什么，偏不肯摆在明面上谈。猜疑、掩饰、回避，算计，他轻信蔷薇，懂装不懂，实则早有准备，一切尽在掌握中。

　　那天在工作区，荼颜看见的确是轲桑尼的手笔，但必定不止这一份。

　　真正关键的，从来只有洛岚一人知晓。

　　荼颜梗着脖子，望向浮雕。

　　“四不像”被铁障隔成两半，由此生象。
　　落在荼颜这侧的是一张双兽缠斗图，鸢鸟骑在巨龙头顶，尾羽呼啸成风，姿态凛然。

　　那侧的是什么？

　　他回想起刚进礼堂时洛岚的动作——抬头上望，食指挡在眼皮上，遮住半扇浮雕。
　　原来如此。

　　缚鳞生，缚羽死。唯有鸢鸟，渡入白夜梦乡。
　　游戏并不无解，只是这层暗示他领悟得太迟。

　　荼颜贴墙，单膝滑跪下来：“是生死殿，对吗？”

　　隔了两秒，那头终于传来声音。
　　“嗯。”

　　击墙声缓缓弱下。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来这边？”
　　因为不确定，因为蝶灵势在必得，因为形势诡谲而总得有人来试错——荼颜几乎在心里替他回答。
　　洛岚是个极端的人，与艾辰的互通之处大概在于骨子里藏着的那点疯劲。如果说艾是个仪表堂堂虚与委蛇的温吞疯子，那洛就是个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无良军师。
　　前者的疯具有指向性，后者则处处不留情。

　　荼颜咬牙切齿地问：“所以结果呢？”
　　洛岚笑了下：“默斯没那个脑子，游戏设得很没水准。”
　　言外之意是，这里没有生门，没有线索，甚至连机关都没有。游戏机制如预料中俗套，但他赌对了。

　　“我早该猜到。”荼颜松手，“轲桑尼的密信不止那一封，包括图纸也是他给你的，对吗？你预知一切风险，明确所有总部通道、机关算法，激光网触发的时间、生死殿游戏的原理，所以你永远能先我一步作出反应。只是你没料到我会意外看见，或者说，让我看见你在你的计划之中……”

　　你是不是想夸我聪明？

　　“但你怎么不问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情绪过激导致的语无伦次，荼颜也算深有体会，“难道我连知情权都不配有吗？！”

　　洛岚不做反驳，其实他想说——问过了。

　　“我要蝶灵，但也不用您屈尊拿命来换。”荼颜心情差到极点，暴躁地拆开搭扣，掏出曜晶环。
　　“您”都叫上了，看来是真气坏了。
　　洛岚恍惚地想。

　　曜晶环上定位磁光卡顿，多次重连也无济于事，荼颜正进行第三次尝试，铁障对面忽然传来叹息：
　　“图纸无错。”

　　他心脏一紧。

　　洛岚：“图纸无错……按灰线走每隔五十米有一处机关，都已经标明了。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资料库，但打开核心实验仓的契机不在这里，还需要你另外去……”
　　“我要见你。”荼颜冷声打断，扶膝起立，“听见没，我要见你。曜晶环失效了，联系不上何莫他们，无法直接从外突破……你目前什么情况？”
　　“没必要。其实也不算死路，暗处的人总露面的时候，虽然被动了点，但也不缺逃脱的机会。”

　　外边始终沉默，固执得像块石头。

　　洛岚只好妥协：“很黑，正前方有一处通道，门打不开。”

　　“浮雕呢？你那边是什么？”

　　洛岚听出他的不甘心，干脆躺下，静静凝视空中恢弘的建筑：“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龙爪刺穿鸢鸟的脖子，庞大身躯盘踞一团，如镇山铁砣压散翠羽。

　　“好。”荼颜闭了闭眼，察觉到声源位置的转移，“你坐着？”
　　“躺着。”
　　“什么感觉？”
　　“有点困。”洛岚如实说。
　　荼颜眸间划过猜疑，俯身去嗅铁壁底端的缝隙，是药粉的涩味。
　　“减缓呼吸，等我。”
　　说完攥紧纸稿，脱兔般腾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