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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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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檐下水流潺潺,天地清濛一片。
因着她能让陆澹喝药,松青和元山便大胆将她放了进来,且收拾好了陆澹旁边的偏室给她住。
陆蓁哑然失笑,陆澹身边这两个侍从,可真是一心为主,忠贞不二。昨日还对她厌恶不已,今日因着她让陆澹喝了药,便将她当做救命恩人一般伺候。
想起陆澹,陆蓁眉头深蹙。坐在窗下,微微出起神来。
至今想来,只觉得往日种种,皆如一梦。
前世的二十五年,譬如野马尘埃,白云苍狗。能至死不忘的,也就那几个人的名字。
其中就有萧瑠和陆澹。
前者让她痛不欲生,吃肉啖血亦不能消她的恨;后者间接害她陷入尘泥,饱受猜忌侮辱,将她一个高门贵女,在成为他妻的七年里,活如地狱。
想到萧瑠,陆蓁强忍住胃里的不适,看向帘帘雨幕,目光游离。
嫁给萧瑠的那一年,陆蓁已有十八岁。
按理说,她这般品貌贵重的世家女郎自然不会拖到十八岁才出嫁。
但世事莫测,起因皆在陆长蹊身上。
前世的她叫苏瑧,生于武功苏氏。
曾祖父苏维明达天下,官拜为凤台阁老;祖父苏昀博览群书,乃当世音律大家;伯父苏慎娶圣上堂妹临安群主;父亲苏谌任幽州刺史、秘书丞。
苏氏自大齐立国起,便以书香传家。
虽比不得王、崔、卢、沈等世家几百年的底蕴深厚渊源流长,却也是满门簪缨,满门荣耀,乃大齐新崛起的高门贵族。
作为苏氏嫡支的贵女,从她未及笄开始,想结亲的人便踏破了苏府门槛。
母亲看着各府递来的求亲书,笑意深深。
“三娘,我的儿,母亲定要为你好好挑一门亲事。”母亲如是道。
自古高门贵族重通婚联姻,以姻亲纽带扩大家族地位。苏氏也不例外。
因祖父苏昀还健在,是以两个嫡子并两个庶子共四房人都聚住在一起。
在家中,郎君和娘子的排行分开,各有序齿。
苏瑧的父亲是祖父的嫡次子,她是父亲的嫡长女。她排行第三,上头各有一个嫡堂姐,一个庶堂姐,家中人按照女郎们的序齿称她为:“三娘”。
相比于母亲的乱花入眼,苏瑧对于自己的亲事,大致有底。
现各大高门世族的子弟中,和她家世相当、年龄匹配的,其实不少。例如卢氏、郑氏、阴氏、陆氏、张氏、柳氏等。
但前几年堂房长姐的婚事,祖父因长房长媳的郡主伯母擅自答应了魏国公张氏夫人的求亲,第一次疾言厉色,好大阵仗。
张氏以武起家,是有赫赫威名的百年将门。三朝荣宠不衰,亦是当今圣上倚重的能臣干将。
伯母是郡主,是皇族宗室,嫁入苏氏后祖父从来都是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但得知长媳答应张氏的求亲后,当晚却是不顾群主伯母的颜面,连夜将伯父罚跪在祠堂。
连父亲、叔父们也被叫了去,同跪在祠堂。
父子五人,密谈一夜。
后来,堂房的长姐虽如郡主伯母所应所愿嫁入张氏。但郡主伯母却因此事失去了决定后面儿女们婚事的权力。
苏瑧对此大致能猜出,祖父是不欲苏氏一门再重新卷入皇族与世族的斗争中。
所以,她的郎君,必然是一个和苏氏既无家族利益冲突、又不站在朝局风口,且能带给家族助益的人。
这样筛下来,那便无外乎京兆韦氏、巨鹿魏氏、河东柳氏以及越州虞氏了。
而她与这几个世族的适龄郎君女郎们,日常也多少打过照面,大致认得些。
由此,苏瑧对自己的亲事,没有太多的惶恐或是期待。
在她十几年的闺阁生涯中,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家孝父母、出嫁从夫君,上事公婆下教子女,在她看来,是一件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一件事情。
譬如日升月落。譬如四时交替。
但在厚厚的求亲书中,陆氏的求亲书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陆相宦海二十年,苏氏朝隐之心未尝可知。如今却还是求亲苏氏,她实在好奇。于是,背着母亲,苏瑧偷偷看了几句。
求亲书上铁画银钩,龙蛇飞动,陆相承袭王氏书法的风流,自创的“飞白体”鸾飘凤泊、骨筋潇洒,引得当今儒林世族争相临摹。
纸上言辞恳切地替陆氏嫡长公子陆澹求亲。
“尝闻苏氏有女,训章明德,庆成礼训,贞娴慧雅,言容有止——”
她看着陆相称赞她的话,脸不禁微微发红。
似乎,陆相对她很满意,想求娶她做陆氏的长儿媳。
陆澹她自然是知道的。
陆澹,陆长蹊。京中未成婚的贵女聚在一起,偷偷谈论最多的便是他。
少有才名,姿容俊逸,有“陆氏明珠”之称。少时便入宫为太子伴读,长至十四岁,入凤阁,成为凤阁最年龄的校书郎。
更难得的是,陆相家中清明肃正。自陆夫人去后,家中也只得陆长蹊一子。
若是哪家贵女嫁过去,上无公婆掣肘,下无妯娌应付,夫君又是个谦逊有礼上进博学的好郎君,真是实打实掉进了富贵双全的好人家。
她知这个道理,京中名门淑女们自然也知道。
是以陆长蹊每每打马路过,总能引得女眷席面上一阵芳心暗涌。
面对陆氏的求亲书,她的父亲苏谌亦有些心动。
父亲与陆相交好,少年时也曾一起斜帽策马。后来陆相因辅天子入朝争,父亲因家族训令保持中立,二人虽不如年少时那般亲密无间,却也从未渐行渐远,反倒多了惺惺相惜之感。
陆相羡慕父亲在混乱朝局中可以保持高旷远达;父亲却敬重陆相在朝局浊流里依旧端直廉义。
但犹豫许久,父亲还是回绝了。像回绝其他求亲书一样,回绝了陆氏。
却不曾想到,回绝后的第二日,陆相亲携长子,登门拜访。
连祖父都去正门相迎。
苏氏规矩严整,子弟明训。堂前陆相与祖父、父亲叔伯们的谈话内容未可知。
堂姊妹们却听说陆相亲自带了陆澹来,都来她的房内旁敲侧击,打听是否祖父已有意让她与陆澹定下婚事。
各房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苏瑧被围在中间,面对乌泱泱一群的珠翠环绕,面对各种试探打听、九曲十八弯,皆淡淡一笑。
她手中的绣活亦未停下,听到姊妹中说到陆澹时,笑容亦不变。
仿佛局外人。
众人见从她这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又担心今日打听之事传出去后被祖父责怪,是以没多久就散了。
倘若她们再多留一会,便能看到她做绣活的手,其实已被刺出了血。
说不在意是假的。
若她的夫君真是陆澹那般家世那般品貌的好儿郎,她又怎么能不欢喜呢?
听见姊妹们或艳羡、或试探、或口酸的议论,她不留神间,被针扎了好几次。但长年的闺中行矩让她忍住了痛感,不动声色,面上笑意不变。
那时,她也以为,她会嫁给陆澹。
然而,后来禁宫之变,陆相“以死明志”,陆澹丁忧三年后,一切都变了。
因苏氏已然答应与陆氏联姻,君子重诺。即使双方并未交换庚贴,她依旧是陆澹的未婚妻。
陆澹丁忧三年。她亦要等三年。
她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为人子,为父守丧,天经地义。
三年之中,她目送好几个堂姊妹出嫁成妇。
三年之中,她也断断续续听说了陆澹的一些事情。
朝堂风云变化。陆相虽死,其子犹在。
从江陵陆续传来些消息。说他病重,说他身弱不堪,说他被人下毒······
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庙堂之事她一个闺阁女子不懂,也不想懂。
但她却坚信,陆相养出来的孩子,即使深处泥境,依旧有蒲柳之韧。
其实苏瑧对陆澹,谈不上有多倾慕或热切。她早早就知道,她这样大家族内的女郎,婚事皆须听从家族安排,由父母长辈做主。
嫁给陆澹、张澹或是赵澹,并无不同。只是倘若嫁给陆澹,以她对陆相及陆澹的了解,他应当是一个好郎君。
仅此而已。
闲暇时,她也曾根据脑海中远远窥见过的陆澹模样,偷偷做了两件厚衣。
想他丁忧回来时,她与他,定是要成婚的,她是要做他的妻子的。
她应该待他好些。到时,她便找个机会,送给他罢。京中冷凉,他才回来,多穿些。
却未料,三年后,陆澹回京的同时,一纸诏书入了苏氏的门。
赐封她为清平王正妃,择吉日完婚。
她有点懵。
清平王为何要指名娶她?
当今圣上有七子,清平王是哪位皇子,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她都不知道。
祖父、父亲、叔父们亦不明。
但宣旨的内侍刚走,群主伯母便来了。
从门口一路笑进来:“三娘,没想到你竟做了我萧氏的儿媳,清平王特意去皇兄面前求娶的你。说你雅娴明德,堪为良妇,非卿不娶。”
群主伯母满脸笑容,拉着她的手,笑意却未达眼底,道:“皇兄便特意宣我进宫问起你,我说三娘修仪有彰,温良淑德,确为良配。”
“皇兄说,既如此,朕闻那苏家三娘子已有十八,是否已有婚配?”
说到这,群主伯母特意顿了顿。继而看向祖父,眼中针芒如淬。
“我说未有,未曾与任何人交换庚贴。三娘及笄后求娶的人络绎不绝,但家中二弟、二弟媳妇实在舍不得幼女,故而在家中多留了几年。”
大齐成婚,以庚帖婚书为证。
当年她与陆澹,乃双方长辈口头之约,并未交换庚帖婚书。
按照大齐婚令,她确实不曾婚配。
群主伯母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她所言,未有半分掺假。
大齐皇室娶妇,门第人脉品貌皆重视,是以不少王子皇孙的佳妇都由皇家的公主、群主、县主等所推荐。
群主伯母想必向自家侄儿推荐了她。想来是因为前几年群主对祖父撤掉了她决定子女婚事的权力一直隐恨于心,一直找机会与祖父斗法。
而她的婚事,就是群主伯母的机会。她苏瑧,成了他们斗法的工具。
祖父闻言,气得指着群主伯母说不出话来。伯父,亦满脸冰霜。
“我萧氏能娶苏氏之女,是苏氏天大的荣耀。阿翁何必激动至此?”群主伯母站起来,冷冷而笑。
看着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她冷哼一声,朝祖父森然道:“阿翁莫忘了,大齐天下,萧氏为尊。”
说完,径直拂袖而去。
是了,伯母以群主身份提醒祖父,萧氏为尊。
其中固然有报复祖父因堂长姐婚事扫她脸面之心,但也在告诫祖父,你苏氏永为臣。难不成要为了与陆氏的口头约定,公然拒绝皇室的联姻?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她嫁给了清平王萧瑠。
当时在她看来,嫁给陆澹或者萧瑠,也无甚区别。
如今世族骄奢,后院亦莺燕颇多。若嫁给王室,就是莺燕颇多的基础上,多四个名正言顺能入皇家玉牒的侧妃妹妹而已。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她想,她嫁给萧瑠,和她嫁给任何人都一样,能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
婚后。她才知道,当时的自己,真的过于天真达观。
相敬如宾一事,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她能嫁给萧瑠,确实是萧瑠亲自求娶的,而不是群主伯母推荐的她。
而萧瑠娶她,只因他深恶于陆澹。她是陆澹的未婚妻,他自然要将她抢过来。
然后,将陆澹曾经想要珍之重之的人。
踩之。虐之。薄之。苛之。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