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连几

2、陆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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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大雨滂沱，水雾漫天。

　　连日积蓄的暑热随着倾盆而下的大雨消失殆尽。远处，狂风擂在枇杷叶上，枝叶哗哗作响。泛青的枇杷果被狂风卷落，有孩童幼儿迎暴雨去捡，引惊起一阵惊叱。

　　欢喜声、责骂声、嬉笑声，隔着重重雨幕，隐隐传来。

　　陆蓁跽坐于偏室席上，心口微微疼。

　　天家事后即使保全了陆相、陆氏的名声又如何？陆相已经死了。

　　看陆澹这副样子，定然是知晓了陆相身死的真相。

　　她明白陆澹“心如死灰”的缘由是什么，十八年里关于“家族”、关于“忠君”、关于“情义”的种种，恍惚是个笑话。

　　作为提拔寒门的发起者，作为三顾茅庐请陆氏施以援手的为君者，借着陆氏清扫障碍后却过河拆桥，天子用一句轻飘飘的“朕不想再看到一个王氏、崔氏”便准备毫不留情地让陆氏满门覆灭，让陆氏声名狼藉。

　　而作为皇族与世族博弈的陆氏，却为了萧氏的天下，为了萧氏朝堂的清明肃正，撘上陆氏阖族，搭上陆氏百年清誉，搭上一代又一代的俊才子弟。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什么社稷之幸，什么如此直臣，天家装作一副痛心爱才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掩盖逼死忠臣的幌子，不过是陆相只能以死谏之名，换陆氏生路罢了。

　　这个真相，对于自幼以“辅君上、肃朝纲、平天下”为志的陆澹来说，近乎绝笔。

　　此刻元山和松青跪在陆蓁面前。面色发白，面露窘迫。

　　良久。二人对着陆蓁重重磕了一个头，道：“谢二娘子救公子一命！”

　　刚才趁着陆澹熟睡，松青连忙又跑出去将大夫请来诊脉。也只有在公子熟睡之时，才能容许医士近他的身。

　　诊脉的老大夫姓程，年逾古稀，把完脉后，看着榻前搁置的药碗，叹息道：“陆郎君一心求死，莫不是刚才那碗药灌了下去，只怕现在已是游魂一具。”

　　二人是陆相亲自挑选的暗卫，自小便陪着陆澹一起长大。老大夫说的话，让两人顿时面如金纸。

　　若公子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日后，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陆相？如何面对公子？

　　元山松青若身浸冷泉，惶惶不知所然。

　　陆蓁看着二人，再叹了一口气。

　　“昔日公输班为楚造云梯，将以攻宋。墨子闻之，起于鲁，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

　　“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

　　“墨子曰：北方有侮臣者，愿借子杀之。公输盘不说。”

　　“墨子曰：请献十金。”

　　“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

　　“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

　　“陆相，也就是父亲，挑选你二人自小陪伴兄长。但听命令，不僭越，即为忠么？知而不争，不谓忠；争而不得，亦不谓强。”

　　元山和松青是暗卫也是书童。陆氏书香传家，尤重子弟德行。《墨子-公输》一章中的内容，他们自然是懂的。

　　二人听罢，后背又起了一层薄汗。

　　松青忽然想到昨日。这个小女郎刚被带进兰苑的场景。

　　那是黄昏时分。

　　带她来的是个面容慈蔼的老尼。一见面，便对他道：“贫尼了白，来寻陆相之子，陆澹陆郎君。”

　　松青见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眉宇间亲和平宁，一时间也拿不准眼前的老尼是什么人，欲做什么，却也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病了，见不得人。还请师太勿怪。”

　　“陆澹病了？”老尼身后，忽然转出一个小娘子。身穿白衣，乌黑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师太，您回去罢。这一路谢谢您的护送。”漂亮得像个小仙童的小女郎怀抱着一只小包袱，朝老尼双手合十，继而目送老尼一路离去。

　　松青皱起眉头，不明所以。待见这小女娃就往院子里面钻，赶紧将她拦在门外。

　　“我是陆相之女，陆澹之妹，你敢拦我？”小女郎杏眼微挑，冷哼一声。

　　大齐等级森严良仆分明。若奴仆以下犯上者，主人自杀之。告官府，奴仆连坐。

　　这也是为什么陆澹病重如此，元山和松青亦不敢违抗陆澹的命令强扶他喝药。

　　他们是陆澹的暗卫死士，亦是陆氏家仆。面对主人的任何命令，二十余年的教化里，只容服从。

　　松青眉头皱得更深。他自小长于陆府，陆夫人只得他家公子一人，且陆相并未有庶出子女。这小女郎，如何能是陆相的女儿?

　　松青脑海里，忽然就蹦出了离京前，京中的传言。

　　说当今陆相沽名钓誉，与夫人恩爱是假，在外畜养外室是真。那外室，还给陆相生了个小女郎。

　　传言还说，那陆相的外室乃陆相少时的青梅竹马，后来迫于家族，才娶了吴郡顾氏的小姐，也就是后来的陆夫人。

　　后来陆夫人子嗣艰难，陆相本欲纳那青梅竹马为平妻，开枝散叶。但陆夫人善妒，誓死不从。陆相无奈，只得将心爱之人藏在外面。

　　还道，那外室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给陆相生了个仙女儿似的小女郎。小女郎大了些，陆相欲带她认祖归宗，陆夫人便是因此气得撒手而去的。

　　······

　　高门世族中的内帏隐秘素来为百姓们茶余饭饱后的谈资。百姓对此，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那些传言有鼻子有眼。连扶灵回乡，路过扬州，运河茶社前，都听得商贾们用操着口音的官话与来往行人大肆宣扬，好似他们真的看见了一般。

　　元山如何能听得。

　　陆相高义，夫人慈和，夫妻恩爱甚笃，相敬如宾。后来夫人因病去世，陆相亦为此伤怀多年，不再娶妻，日常起居皆由两个老仆打理。

　　而今，这群粗野之人却将以死明志的堂堂一国之相的谣言大肆渲染，用叵测猥琐、不怀好意的语气讲述子虚乌有的隐私，公然议论侮辱曾经的国之柱石。

　　元山气急，当即便要拔剑上去理论。

　　“悠悠众口，岂能一剑堵之？”他们的公子按住他的手，脸苍白得不像话，自嘲道，“三人成虎，他们也只是听别人传的罢。”

　　是了，听见这些诽谤陆相、夫人名节的话，公子心里才是最苦的。

　　“是了，我就是传闻中那个外室之女，陆澹的亲妹妹。”扎着双髻的小女娃人小却聪颖异常，似看出他所想，冷冷开口。

　　声音不大。自有一番威势。

　　这开口说话的语气，是与他家公子有些相似。

　　松青犹豫不决。

　　作为陆氏家仆，他不敢去拦前任家主的女儿，陆氏的小女郎。但作为公子的暗卫，公子若是看到她，传言便已然为真，公子该如何自处？

　　“松青，关门。”不知何时，元山已扶着公子站在门口。

　　落日散尽最后一丝余晖，倾洒在长廊前。廊下涌动一片金色辉光。

　　公子逆光而立，单薄身影裁出余晖剪影。绚烂。盛大。却逐渐喑哑。

　　他在一片金色的余晖里，苍白得不似真人。

　　小女郎似乎没料到陆澹病得如此重，愣了愣，喃喃道：“陆澹，你，你怎么病成这样？”

　　声音柔软。和刚才那个杏眼微挑的娇纵小女郎判若两人。

　　她刚才的声音很小，小得也只有松青这样隔得近的人才能听见。

　　公子淡淡看她一眼，神色冰冷，不再理会她。

　　“兄长！”小女郎见公子转身便往里走，大喊一声。而后，没有丝毫扭捏，将双头平举至额头，行了一个大礼，落落大方道，“陆蓁见过兄长。”

　　许是这一声“兄长”过于陌生，公子闻言，脚步一滞。但随即，身影连同脉脉余晖，一起消失在门口。

　　“陆娘子，公子走了，您也走吧。”松青看着面前低下头还在等待公子答复的陆蓁，心下略有不忍。

　　八九岁的年纪，让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您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现下相爷已经不在了，您这样子大张旗鼓地跑来找公子，不是当众污了相爷的名节么？”

　　“你和她说这么多作甚！”元山轻手轻脚合上门，大步走出来，面色铁青。

　　松青知道，元山在怪他。怪他没有赶走这个毁坏陆相、夫人名节的小女娃。

　　尽管满脸厌恶不平，元山却也无法对这个小女郎拳脚相向，只得继续压低声音狠狠道：“快走，陆府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面对元山的恶言恶语，眼前的小女郎容色未变。似料到了公子不会接受她一般，从小包袱里面掏出一方布巾，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外。

　　气得元山当即关上门，并对他道：“别管她，她要坐就让她坐，别让公子知道！”

　　而后，暮色开始四合，夜色如流水般缓缓流淌。

　　到了半夜，云雷隐隐，时见电闪。松青不放心，想这小女郎不会还在门口吧，便偷偷去看了一眼。

　　果然如所料。

　　那小女郎还在门口。靠在兰室外面的檐廊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看了看，转身离开。回屋继续照看公子。

　　却见公子眉睫微动，显然也知道他刚才出去了一趟。

　　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公子那小女郎还在，嗫嚅半天，终究没有开口。公子也翻身睡了过去。

　　现在，却没有想到，若不是这个赶不走的小女郎，他们的公子早已撒手人寰。

　　“你二人且退下，好好想想。”

　　陆蓁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今天，她着实叹气过多。